情绪忽然泛滥到了心头,虞尔不敢想真的会有人答应保护他,尤其自己还用了这样泼皮无赖的方法。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滋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羞愧还是喜悦,或者是两者兼有。
复杂的情绪故意刁难,让他涨红了脸,坐立不安。
他试图压抑这种感觉,但越是压抑,它越是强烈,仿佛要破体而出,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慌乱。
他想起过去自己在家中,凡事都是需要条件交换的。
妈妈给他做饭,他就得用洗碗来补偿;妈妈为他买衣服,那虞尔就得去丢垃圾来交换。如果自己有失礼的行为,惹妈妈生气了,那他就必须去承受一定的代价。
而如今,自己竟然以这样轻易的近乎无偿的方式获得了一个人的承诺。
虞尔越想越觉得无可适从,他蒙上自己的脸,从詹信的影子里站起来,又在众人纳闷的眼神下逃出了院子。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弥补心里那份空缺。
于是这个格外自觉的孩子,用一整晚翻遍了周边所有的垃圾桶,第二天精疲力尽地搬运废品从小伟那儿卖到钱后,他终于舒心了。
买什么送给老大呢?
虞尔走在街上寻找着目标,时不时停下来驻足在别人的店铺外,透过橱窗往里观察铺子里的商品。
他很快发现一个非常致命的大问题。
尽管有了老大,但他仍旧是那个人人喊打的贼娃,哪怕只是站在别人的店外看了一眼,店老板都对他趋之若鹜,更有甚者能追他半条街,直到打到他身上才罢休。
虞尔还不想用命来换礼物,可自己又实在令别人讨厌。
就这么边走边想,虞尔发现自己走到了派出所门口。
有了,他可以找赵叔叔帮忙啊!
虞尔瞅了眼派出所里面几个警察忙碌的身影,暗自坐在窗外的花台边上,掏出捡来的小本子和笔,边画边等人。
半晌后,有个人打着哈欠从所里走出来,唠叨着:“天天加班真不容易啊,还嫌我吃得多,人都快猝死了!没休够一天,别想再叫我!”
赵警官摸着肚子下台阶,一晃眼,就瞅见那窝在花台边的小拖把。
他悄悄走近去看,虞尔正聚精会神地捧着小本子画画,看样子快完成了,可是这画的内容……
只见手掌大的小本子上,赫然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右上角是个抽象的人头,三角眼睛大马脸,左边的信息就多了,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甚至身份证号都一应俱全,只是字样都像是蚂蚁爬出来的,不多看几眼别想认出来。
虞尔稳稳地勾掉最后一条横线,这才侧过头跟赵警官打招呼:“赵叔叔,好久不见,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赵警官搓搓下巴的胡茬,说:“小贼娃,先给我说说你画的这是个什么意思,你还偷人身份证描摹啊?证件呢,赶紧交出来!”
虞尔撇起嘴,委屈地看向他:“不是,是我捡到的,而且我已经还给老大了。”
“你还真认了个老大啊?”赵警官瞪大了眼睛,一脸吃惊地问他。
虞尔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是赵警官先提议让他去找个老大的。
之前有一阵时间,赵警官老是带着人来见他,说要帮他找新的父母领养。但虞尔不愿意,他的爸爸妈妈都还活着,为什么要认新的父母呢?
不过是妈妈暂时没来接他,爸爸暂时不知道在哪里而已。
孟叔叔也说妈妈会来接他的,虞尔很相信他,因为孟叔叔是繁子街里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刚来繁子街的时候,就是他收留自己住进了宾馆,大家也都说他和妈妈认识呢。
虽然现在已经不能再住在宾馆了,但虞尔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虞尔对赵警官反问道:“以前不是你说的,不想认新的爸爸妈妈就认个老大嘛?”
赵警官摸摸脑袋,笑眯着眼敷衍过去,他指了指那副画说:“所以你老大就叫做詹信?”
虞尔眼前顿时一亮,小越哥真的没骗他,笑容灿烂:“对!我老大就是詹信!”
他这突然兴奋的一句话,声音太大了,赵警官谨慎地往所里看,索性没人出来张望。虞尔被赵警官快步牵了出去,到了街上他才敢再说话:“在所里啊要小声点说话,打扰叔叔们办公了!你要知道现在就我还搭理你,再惹出事来,把你这小孩拉少管所去关啰!”
虞尔嘟囔一句:“不会的,你还说过,我年纪太小关不了。”
赵警官沉默住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话有这么多?算了,你刚才说想让我帮忙,又想让我帮你买鱼?”
干瘦的小手伸进衣服破洞,从棉絮夹层里翻出一只塑料袋,虞尔解开绳结亮出里面仅有的十来个钢蹦,他有些扭扭捏捏地说:“我想让你帮我买个礼物送给老大。”
“这个詹信有这么好吗?之前你说要买鱼,也是送给他的?”赵警官说。
虞尔狠狠地点了个头:“对的,詹信是很好的好人叔叔,他不嫌弃我,救了我,给我做饭吃,还愿意当我的老大……”
“好了好了好了。”难得一次小贼娃能说这么多话让他头疼,赵警官默默数了数虞尔手里的钢蹦继续说,“你让我选,就只能买吃的,买个蛋糕好不好啊?”
蛋糕,就是别人庆祝的时候会吃的奶油大饼,看起来白白的,甜甜的,还有很多水果!
虞尔光是想想都馋了,他果断地告诉赵警官:“好,就买蛋糕,赵叔叔你看要多少钱啊,我给你。”
赵警官也跟着他乐了,笑说着从他手里取走一个子儿:“一个钢蹦就够了,等着吧。”
蛋糕原来这么便宜吗?虞尔有点不信,多抓了几个钢蹦想递过去,“谢谢你赵叔叔,这些是我感谢你的,以后我会少来派出所,不打扰你们了。”
赵警官没接,推还给他,说:“不用麻烦,这样吧,你要是想感谢我,就把这个送给我。”
他指了指虞尔兜里的小本子。
中午太阳高照,近三月的气候隐隐有初夏的暑气,但相比之下,有个在大街上窜动的小灵魂更为燥动。
拿到蛋糕的虞尔高兴极了,他一边小跑着,一边不停地打量手中的蛋糕盒。
不知道老大看到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那双平素冷漠的脸会对他笑吗?
或者再跟小越哥一起夸他是个好孩子?
虞尔越想越兴奋,着急地朝着理发店跑去,穿着破烂鞋毫不影响他又稳又快的步伐,一直到店门口才一顿一顿地减速,随后他像是被灌了水泥的钢筋,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尔傻眼了。
他根本没想到,老大今天没开店。
本以为只是那一天不开店而已,虞尔守着蛋糕蹲坐在店门口,这一守就是好几天。
虞尔也没干等着,晚上跑出去捡废品,白天卖钱换吃的,然后搬来纸箱子守着店睡觉。
那扇木门在砍树的那天就拆换成通透的玻璃门,把手上静静地扣着锁,虞尔站在外面一眼就能望见店里的空无。
他等待的人迟迟不来。
而买的小蛋糕已经等不了了,奶油软烂塌陷,招来了不少蚂蚁钻进了盒子里。
虞尔舍不得浪费,他干脆打开盒子,刮掉表面的奶油和蚂蚁吃了起来。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好人叔叔没有来呢?
虞尔含着眼泪将蛋糕塞进嘴里,味道已经发酸了。
没关系,没关系。
他安慰自己,心里想着这不过是一块钱的蛋糕而已,他还可以再去拾废品卖,然后等老大来了,再买很多很多新鲜的蛋糕送给他。
那时正值附近的小学放学,街上许多成群结队回家的孩子,他们追逐玩闹,路过虞尔时,都被他狼狈吃蛋糕的模样惹了眼,远远盯着虞尔看。
为首的小男孩儿指着他大笑,对其他人说:“你们看,贼娃偷吃蛋糕,哈哈哈哈!”
虞尔本就还在情绪里,被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说,他赶紧站起来辩解:“我不是偷吃,这是买的。”
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变质的酸味,又有个小学生跳出来说:“你的蛋糕都坏了,谁给你买的啊?”
小男孩儿得了助威,更加猖狂地说:“就是,谁给你买的啊?我妈妈都说了,小贼娃没爹没妈,天天流浪,只会偷东西干坏事!”
其他凑热闹的孩子也跟着附和:
“你就是坏孩子”
“我爸爸也说,你是坏孩子”
“没爹没妈,坏孩子偷东西,真无赖!”
虞尔被他们惹急了,冲到他们前面红着脸含泪说:“我不是坏孩子,我有爸爸妈妈,我还有老大,我也不偷东西,蛋糕是我赚钱买的!”
那个爱出头的小男孩被虞尔努力反驳的模样惹气了,直接走上前推搡他,虞尔不得不伸出手抵抗,一不小心将手上的奶油抹到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上,干净的衣服弄上了酸臭的奶油,小男孩顿时大哭起来,其他孩子怕也被粘上,麻溜儿地散开了。
那孩子怒气冲冲地指着虞尔说:“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你完蛋了!”
虞尔也愣了,凑上去想帮他擦,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那孩子十分讨厌他,故意避开他,跑向一边举起虞尔睡觉用的纸箱子,再奔过来罩着虞尔的头就盖了下去。
其余的孩子顿时觉得好玩,都跑过来帮着那小男孩把虞尔压进箱子里。
嬉闹声围着他转,虞尔被迫蹲在地上,头顶的纸箱严丝合缝地罩住他,伴随着四面八方的挤压,虞尔在这漆黑的空间里越发难受。
他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头脑昏沉之际,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