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再试试

8 / 85 章 · 4,383

清晨的繁子街没什么人,除了宾馆和他对面的早餐铺,其余店子仍紧闭着,显得街道格外冷寂。

昨晚的大风吹落了许多叶子,有个环卫工正沿街将它们清扫。

那人面上带着口罩,身型柴瘦,单薄的环卫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他走动时膝盖会额外突出,步态一顿一停,像是有腿疾。

虞尔从没见过他的脸,却跟他很熟,平日里捡来的瓶子和纸板都卖给了这个人,他叫小伟。

虞尔捧着衣服靠近他,小伟也停下扫把看过来,虞尔对他说:“你的衣服太薄了,我送你几件吧。”

小伟摆摆手,他比虞尔高得多,微微躬身冲虞尔扯了扯衣领,露出环卫服里与虞尔身上相似的破烂衣服,说:“不用,你上次送我的都还在穿。”

“我自己有两件就够了,没关系。”虞尔说。

小伟没接他的话,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虞尔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转弯处有个带盖儿的蓝色垃圾桶靠在墙角,他说:“这样吧,这个垃圾桶平时没人扔垃圾,我套个袋子,你把衣服都放进这里面,我们谁想穿就来拿。”

虞尔点点头,这样正好,他不用抱着衣服走来走去了。

不过住所仍然是个问题,告别小伟后,他一个人坐在街边思考,看着渐渐增多的人群与车流在眼前穿行。

“哥,大车叔还有多久啊?”詹越刚从市场出来,提着一堆菜在街上逛着,电话里詹信正交代着:“车还早,你先回来吧,顺路再买点烧腊带回来。”

“哦,知道了。”

碰见这路边正好停了辆烧腊小摊车,詹越走过去点了几样菜,等着老板打包。

他有些无聊,往小摊车旁边走了点,发现一个脏兮兮的长毛小身影蹲坐在这儿。

詹越来了兴趣,走过去蹲在旁边,点了点他的肩膀:“喂,小孩儿。”

虞尔转过头,开口叫他:“小……”

詹越预感他要说什么,赶紧打断:“别又说啊,我有名字,詹越,你可以叫我小越哥。”

虞尔微微笑了下,说:“小越哥好。”

“嗯,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吃饭了吗?”詹越问他。

虞尔垂下眼眸摇摇头,脏脏的小脸楚楚可怜,他捂着肚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仿佛这样能压制住咕咕叫的肚子。

詹越翻了翻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奶油面包递给虞尔,他原本想留着自己路上吃的,不过眼下看起来面前的孩子更需要这个面包。

“吃吧。”詹越说。

“谢谢你小越哥,你和你哥哥都是好人。”虞尔撕开包装,张着嘴就要啃下,见詹越正盯着他吃,收敛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咀嚼。

詹越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吃东西还挺斯文,谁教你的?”

“妈妈,”虞尔边吃边说,“她说在别人面前用餐要礼貌,不能太粗鲁。”

蹲得久了,詹越的脚麻得不行,他站起来拍拍肌肉,随性地说:“我对我妈都没什么印象,我只有我哥。”

“你哥也姓詹吗?”虞尔转过头问他。

“那当然,”詹越回他,“你还没知道他的名字啊,不是捡到他的钱包了吗?”

虞尔小声抱怨着自己:“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那我告诉你,他叫詹信。”詹越说,“别看他昨天对你那么凶,其实他……”

身后的老板忽然喊了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兄弟,你的烧腊打包好了。”

詹越接过老板手里的袋子,付了钱,走之前又跟虞尔说了一句:

“你想认他当老大就多试试,没准儿有戏。”

小越哥这一番话实在是耐人寻味,虞尔想了很久,才大致滤清。

好人叔叔叫詹信。

好人叔叔其实对他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凶。

还有,认好人叔叔当老大这件事,他应该再试试。

可是怎样才能让好人叔叔答应做自己的老大呢?

虞尔一直想到太阳扫地,影子西斜,仍旧没个准数。

路边来了个与他相仿的小男娃,手里抱着玩具车,没注意到路上凸起的小坎,摔了一跤。

小男娃没抱稳玩具车,小车子就那么滑滚了出去,一直到了马路中央才停下来,但马路上来往都是车,没等他站起来,那玩具车就被撞碎了,撵成碎渣子。

小男娃放声大哭,“我要玩具车!我的玩具车!”

他妈妈闻声赶来,安慰道:“没事儿的,再买一个就好啦!”

虞尔目睹了全过程,若有所思。

他明白了,自己得先有一个老大,才能再赖一个新的老大!

午后蒸腾了凉意,虞尔坐在地面上能看到一层扭曲的空气,他干脆趴着仔细观察,全然没注意附近停了一辆大巴车。

有个寸头大叔拎着两个大包下了车,站在路口左右看看,随后朝着虞尔走了过来。

虞尔仍专注地趴在地上,一双黄棕色的大头皮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他想起来昨晚的好人叔叔也是一双皮鞋,不过是修长而黑的好看的皮鞋。

眼前这个人的鞋不好看,破损得严重,鞋底开胶了,在热乎的地面上软绵绵地拖沓着。

丑鞋一直走到了虞尔面前,它的主人热切地询问道:“小朋友,你没事儿吧?”

虞尔赶紧坐了起来,抬头对上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脸,脸上放着大鼻头和厚嘴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冲着他笑。

虞尔不怕笑脸的人,比如赵警官,比如好人叔叔的弟弟,还有眼前这个寸头大叔,因为他们看起来不会打人。

于是他攥了攥手指,羞涩地说:“我没事。”

“那就好,”寸头大叔笑起来很和蔼,他又说,“那你知道常乐小区在哪儿吗?”

虞尔抱着膝盖,帮他指了方向。

寸头大叔与他告别,朝着所指的方向过了两条街,果然找到了常乐小区的大门。

这边的街都是老绿化了,沿街的大树绿意盎然,枝条能垂压到常乐小区大门旁的保安亭。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守在那绿荫里,高的正看着小灵通,矮的蹲在地上,是个白毛。寸头大叔见着他们,老远就开始打招呼:“信儿,别打电话啦,我都到这儿了!”

詹信抬头,难得笑了脸,使唤詹越过去:“帮你车叔拿行李去。”

詹越站起来拍拍裤子,垂头丧气地“哦”了声,面对大车还是热情地喊了人:“车叔,好久不见,我帮你拿东西吧!”

大车正要感谢他,只见詹越的表情马上又垮了下来,一副要死的模样,他忍不住吐槽:“嘿,这小子怎么了,头发应该是染的吧?”

“没事儿,”几人进了小区,詹信领着路,“就是临开学了,他作业还没赶完,愁白的。”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呢,一年没见,小越越正经上初中了吧?”大车哈哈大笑。

“我初中都快毕业了!”詹越说完,歪着嘴瞅了眼他哥,趁他哥背对着看不着,悄咪咪靠近大车,“车叔,你能帮我赶赶作业吗?”

詹信回头警告他:“真以为我听不到?你车叔可不是来陪你玩儿的。”

大车是他招的第一个员工。

俩人认识是五年前的事,在同一个路口支牌子找活,又被同一个老板招走。

当时在工地,大车就是出了名的能干,又不是计件,詹信不明白他多劳的那些图啥。

后来他发现这人就是闲不下来,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工地里待着,用大车的话来说,就是天道酬勤,守株待兔!

詹信不知道这俩成语有啥关联,结果有一天,还真让大车“待”到了——包工头凌晨跑路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大喊一声,工友们都醒了,跟他一起抓人。谁曾想包工头狗急跳墙,竟随身带着菜刀,拿起刀来一顿乱戳,现场的人都发怵,不敢惹他,只有大车和詹信还在周旋。

那会儿怎么抓住包工头的,他都忘了,只记得从此俩人就成了铁杆儿兄弟,尽管大车其实比他大了十来岁。

再后来的几年,大车做了厨师,他去理发店当学徒,偶尔都有空闲才会聚在一起。

理发店装修好后,正好要招人,这几天大车说要来帮他,詹信没多想就同意了。大车的父母原来就是开理发店的,更何况他把“勤快”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像这种效率和质量完美兼顾的员工,詹信求之不得。

至于为什么放弃做了几年的厨师,他猜大车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一时也没敢问。

大车租的房子就在他们隔壁楼,詹信已经帮着打扫过,三人进来,先在木沙发上坐了会儿。

“说起来,路上我遇到个小孩儿,那模样脏的,是附近的流浪儿?”大车问。

詹信拉了窗帘,过来坐下:“是不是头发长到小腿,拖拖拉拉的,刘海还盖住了眼睛?”

“对,没错。”大车说。

“是我们店子那条街的,据说有个开宾馆的收留了那小孩儿,算半个流浪儿吧。”

詹信想了想,把这几天遇到的事儿都跟他说了,包括昨天留了虞尔吃饭的事情。

现在想来,自己是不是对那孩子太苛刻了,当时就让他睡在店里也可以,但……

“这么说,那孩子挺可怜的。”大车长叹一声,“不过,我赞成你的做法,这孩子一但黏上人,那可就难摆平了。救了他一次,那是你善良,但毕竟是街坊都喊打喊骂的贼,咱们做生意都靠着左邻右舍的光顾,要是护这孩子护得太显眼了,别人怎么看啊?轻的也就是影响生意,但往重了,人家就得说是同流合污了!”

詹信点点头,大车把他顾虑的都说出来了,“你说的没错。”

“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詹信说,“世界上有拾金不昧的贼吗?”

大车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詹信。

贼娃如果天性不坏,那这背后就复杂了。

詹信没心思多管闲事,短暂寒暄后,几人换了身耐脏的工装决定开始今天的工作。詹信打算搬一些装修要用的货物去店里,再把墙面整体刷一遍漆。

“刷完油漆那店铺就得空置一段时间了吧?”大车问。

“嗯,”詹信回他,“空个半个月左右,快的话一个周吧。”

见詹信腰带上别着把斧头,大车问他:“你这是准备把小越越剁了?”

提着油漆桶的詹越正累得满头大汗:“干啥啊!”

詹信回大车:“不是,咱们店铺后面带个小院儿,有棵树正好挡在中间,我想砍了方便前后门进客。”

“砍树啊,我算算。”大车点着手指,无声动着嘴皮子,像是在念咒。

一旁的詹越见他神秘兮兮,凑过来说:“车叔什么时候会算命了?”

“最近略有研究,”大车沉了眼眸,告诉詹信,“今天不宜砍树!”

詹信不信,砍棵小树能有什么宜不宜、吉不吉利的?

直到他在院子里看到双手双脚缠着树干不放的虞尔……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詹信皱着眉转头问詹越。

“啊,这个嘛,”詹越表情有些尴尬,“你们刚才不是忙着从三轮车搬东西下来吗?我看见他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就跟他说了会儿话,虞尔就问我你今天要做什么,我啊,我就说你要砍树……”

“那你就负责把他给我从树上拔下来!”

詹信气势汹汹,抡着斧头走到树边,虞尔见他来了,怕得闭上了眼睛,手脚却抱得更紧了,小声哭啼着:“它是我的树老大,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砍,砍了我就没有老大了……”

詹信大喊詹越:“还不快过来拉人?”

詹越赶紧过去拽虞尔,没想到那孩子像黏了胶水一样,怎么都弄不下来。

大车在旁边看热闹,劝说道:“要不别砍了,万一这树是这孩子的伴生树,那可会短了孩子的寿啊!”

“短寿?”虞尔听到这两个字,忽得软了下来,“我是不是会死啊?”

詹越趁机捞了虞尔的胳膊,把他拖远了。

詹信对大车的说辞不以为然,他一掌拍在树干上,整棵树都跟着颤抖,摇下不少叶子。他冷笑道:“指望这棵树保他,还不如指望人!”

虞尔跌坐在小树的阴影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喂,小孩儿,赶紧认他啊!”

“你砍了我的树,以后你要保护我……”虞尔弱弱地说了句。

詹信回答:“好啊。”

他抡起斧头,对准树干狠狠劈去。小树断了树干,满树新绿的枝条哗啦啦坠倒,在顷刻的响动中,院子顿时空旷。

夕阳没了阻挡,照亮了詹信健硕的身躯,又拉长他的影子盖住看痴的孩子。

虞尔润了眼眶,眼底泛滥出滚烫的波澜,从此他的泪水里有了一个具象的人。

他此刻的想法很天真。

漫天红霞为证,他如愿有了依靠,而这份依靠,或许能让他有个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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