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火车即将到站,脚边的行李箱随着惯性往后滑走。
青年乘客抬手取下行李架上的背包,他回头再想去稳住行李箱,两腿突然一软失去重心,忙去抓着旁边乘客的椅背,这才撑住,没摔到过道上。
左右的乘客朝他看来,觉得奇怪。这人头戴帽子罩着口罩,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看着挺高挺健康的人,没想到这么体弱。
有个男乘务员起疑,见他捂着腰半天没抬头,过去帮他推回行李箱,刚要开口,就看到他脑袋后扎的鸡毛丸子头,语气松了些:“你没事吧?”
虞尔摇摇头,拉下口罩透了会儿气,抬头跟乘务员说句谢谢,却对上对方看愣的眼睛。他又马上拉好口罩,等火车开门,便赶紧跟着人流出去了。
刚才的乘务员在后面叫了他几句,想留他的联系方式,虞尔暗自啧声,没停下,拉着行李箱大步离开。
出了火车站,他长舒一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老实坐交通工具出远门,眼见陌生的城市,很新鲜,但也孤独。
旁人多少都有人作陪,只有他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在数个站台打转。
仔细核对过站台号牌后,他才等到了开往学校的公交车。之间查过地图,走这条线的公交车会经过他唯一熟悉的地方——长江。
喻青问他为什么要留在四川的时候,其实他很想回答说,因为他想和詹信同在长江边。
眼下分隔两地,一个人在上游,一个人在下游,虽然不见面,但会觉得冥冥之中还有联系。
这想法其实挺莫名其妙的。
当然,实际择校的原因没有这么单纯,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也是因为综合考虑之后觉得合适,各方面的压力都会少一点。
詹信,只是他选择留在川渝的最感性的理由而已。
但昨夜之后,他与詹信已经不适合再联系。
到达学校门口,可能是坐久了,昨天折腾过的位置又开始疼。
虞尔想着先忍到宿舍,进学校拿手机翻地图找路线,下意识捂着腰休息。旁边有个迎新的男志愿者看见他,主动过来帮忙:“是新生吧?行李给我吧,我带你去宿舍,几号楼的?”
虞尔怕自己又重现火车上差点疼倒的遭遇,见这人挺热情,关了手机没拒绝:“四号楼,谢谢学长。”
有人搭把手,身上的痛都觉得缓解了些。
虞尔以为这人是把他当成女生才主动帮忙的,但一路上对方都没再说话,相处还算清静。
虞尔看了看周围环境,美术院校果然与普通学校不一样,建筑各异,遍地装置,涂鸦颜色鲜亮奔放,处处都充斥着自由的艺术气息。
到了宿舍楼下,虞尔叫停还想往远处走的学长:“学长,我到了,谢谢。”
“啊?”学长一愣,“我以为你说错了,女生宿舍还得往前走。”
虞尔当着他的面摘下口罩,脱了帽子,直言:“你似乎误会了。”
学长两眼一直,结结巴巴:“不,不好意思啊,认错了……”
“我还以为你是来例假的女孩子,对不起。”学长说着,语气变得更热情,“你这身体方便上楼吗?我可以直接帮你提上去,我也住四号楼。”
“还是不麻烦了吧,”虞尔拿过自己的行李,“我就住二楼。”
“你是油画系的新生?”学长又问一句。
“是,”虞尔想了想,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也是?”
“我是油画大二的,我叫陈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学长看着他,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多说一句,“男生里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想认识一下。我是双。”
陈为……有点耳熟,好像是他们班的班助。
虞尔皱起眉,咳一声:“双学长你好,谢谢帮忙,再见。”
他单手提起行李箱直接走了,头也不回。
就这么直白地说自己是双性恋吗?大学还真是不一样,够开放啊。
从宿管那儿报了名字,虞尔领了宿舍钥匙,门牌二三四,还挺顺溜。
今天他来得还算早,到宿舍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先来了,正坐在床上铺被子。是个板寸,看起来挺莽的,见虞尔进来,这人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什么话也没说。
见这态度,虞尔也懒得开口,放好行李,先巡视了一圈寝室。
四人间,独立卫浴,上床下桌。床还算新,其他硬件就那样吧,清朝级别的老破旧,厕所门的动静能参演恐怖片,镂空的厕窗设计可以完美融入外面的荒林,如厕时呼吸新鲜氧气,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上楼的时候他看到楼下有洗衣房,整体还算方便,就是没空调,天热的话估计够呛。
虞尔打转了一圈,就回到自己的桌边,拉凳子坐一会儿,筹谋今天的计划:先铺床,然后出门吃饭,顺便把军训服领了,吃完饭再去附近药店买点消炎药……
事儿还挺多。
他叹口气,想用手机拍个视频给詹信看,但看到几小时前的未接来电,又忍住了。
虞尔拿出耳机戴上,给喻青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通:“你到学校了?”
“嗯,我现在在宿舍里,你们那儿怎么样。”
“挤死了,我们这儿六人间,谁想到老牌大学连宿舍也老啊?”喻青说,“你那儿咋样,应该比我这儿好吧?”
虞尔拿纸擦了擦桌子上的灰:“还行吧,普普通通,勉勉强强,应该死不了。”
“好惨哦,”喻青说,“你信叔没来送送你?”
“他来送我什么,昨晚自己就喝得烂醉。”虞尔说。
“哦……”喻青说,“你们闹矛盾了?”
“没矛盾,只是不在乎我而已,他有他的事业,我有我的学业。”
詹信公司能恢复过来,其实他挺高兴的,但这人一连半个月都不联系自己,虞尔实在不是滋味。
好像自己就是照顾他的保姆,现在不需要了。
喻青问他:“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室友还没来?”
刚说着,宿舍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踢踢踏踏的鞋跟声,随后一个粉色长卷发的“女人”热情亮相:“亲爱的室友们大家好!我叫杰西卡!”
这动静吓人一跳,虞尔收回惊愕,礼貌说:“你好,我叫虞尔。”
他想回头找那个不说话的,但没看到人,下一秒就听见门口的杰西卡大叫一声,他一看,不说话的把杰西卡的假发提起来了:“操你丫的孙虎虎?”
杰西卡尖叫着指向不说话的,质问他:“周文!你怎么会跟我一个宿舍!啊啊啊啊啊!”
“你们那儿什么动静,大白天闹鬼了?”
虞尔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手机还在通话中,见门口的俩人要打起来了,草草结束电话,跟喻青说:“晚点再聊,我先挂了。”
“你们俩有话好好说,刚来第一天,和气点。”虞尔伸手插在中间,把他们支开。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又遇见你这狗日的。”妆容精致的孙虎虎气得红温。
“你以为我就乐意住?”周文说着,看一眼虞尔推开他,边说边出去,“一个是娘炮,一个是人妖,他妈的一屋子神经病。”
虞尔直接冲出门警告:“刚进门就看我不顺眼是吧,你有本事再说一句!”
周文臭着脸回头冲他哼了一声,虞尔看了眼孙虎虎拉住他的手,这才忍气回了宿舍。
敢有下次,早晚揍他脸上。
“你……”虞尔看着面前黄短发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叫他杰西卡还是孙虎虎。
“想叫什么叫什么吧,我本名孙虎虎,圈名杰西卡,还有个外号叫虎妞。”孙虎虎一口气说完。
“虎妞,这名字取自骆驼祥子?”虞尔说。
“也可以是,挺逗吧,我一个男生叫这名字。”孙虎虎说,“看我打扮你能猜出来吧,我是ts。”
虞尔挑眉看他:“ts……是?”
“就是伪娘,我想当女生。”他说得坦率,声音也没刚来时那么夹着,低眸梳理手上的假发,“周文说我是人妖,其实没说错。”
孙虎虎又一下夹起来,尖声说:“但他刚才还骂你了,哈鸡儿的,我看他才是个神经病,脾气跟个牛,嘴巴吃了十天屎都不见得有他臭!”
看他挺开朗的,虞尔松了口气,撩起袖子打算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孙虎虎哎一声,指着他手腕上的镯子说:“你这玉镯子真好看,太配你了。”
“我妈给我的。”虞尔说着,自己也转了转手臂看。
“感觉直男没你这么有品,你是……”孙虎虎小心翼翼,“这是可以问的吗?”
在这地方果然得大方交代性取向……
虞尔无奈笑笑:“可以问,我是gay。”
“我就知道!”孙虎虎突然兴奋起来,说着就要去挽虞尔的胳膊,“老公你刚才真帅啊!”
“呃……”虞尔缓缓抽出自己的胳膊,“你也挺有个性的。”
这人见他隔开自己,也没所谓,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敞亮说:“开玩笑的,人家喜欢的是硬汉那款啦,你太文雅了~”
学艺术的还真是不一样,虞尔无奈笑笑,光今天他就学习了性取向的多样性。
他转而一想,周文那模样就挺硬汉的,孙虎虎跟他关系不好,该不会是……
虞尔边收拾床边和孙虎虎聊:“你跟周文以前闹了什么矛盾吗?”
孙虎虎重新戴好假发,补起妆:“我跟他啊,高中同学,他霸凌我。”
虞尔没说话,朝他看一眼。
“他是想打我,但每次堵我都没堵成功,还被我暴打。”说着,孙虎虎撩起自己的袖子,收着美甲握拳,朝虞尔展示自己健硕的肱二头肌。
“放心,他就是嘴臭,真打架我一指甲盖儿就能干爆他。”
说完没一会儿,门口又来了人,是个戴眼镜的胖子,见虞尔跟孙虎虎聊着,杵在门口没敢进来,看模样挺社恐。
“你,你们好。”这人见他俩同时看向自己,挺不好意思,“我叫卞凯乐,是油画系二班的新生。”
“光愣着干嘛,进来吧,别害臊。”孙虎虎放下粉饼招呼他。
卞凯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进来:“谢,谢谢美女姐姐。”
“我是你室友,孙虎虎,他叫虞尔,还有个在外面的叫周文,放轻松,咱一个班的。”
虞尔见已经有人介绍了,象征性冲卞凯乐笑了下,继续收拾东西。
他看向窗外积压的云,发了会儿神,又想起詹信。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现在应该下班了吧。
天空整日阴郁,如今将要入夜,也不见半点晚霞的影子,只灰蒙蒙地盖着城市。
街巷倒是热闹,人潮拥挤,眼下又正是夜市摆摊的时候,左右的路口都有人行车流。
几分钟过去,眼前都没能通路,反倒堵上了更多的车。
詹信无奈等着,拉下车窗透气,顺便看看周围的情况。
“喂,走路小心点,撞着人了。”
“不好意思。”
詹信顺着吵闹的声音去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撞着过路的老人,不过老人家似乎不打算罢休,赖在地上大声嚷嚷起来,周围的路人都围了过去。
詹信皱起眉头,晃了眼人群便收回视线,不过余光忽然白了一个点,他下意识多看一眼,觉得眼熟。
一个很久没提起的名字浮现出来。
詹越?
他盯起那人的背影,越看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