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坐回自己那张堆满书本的桌子,第一天复课,虞尔就因为打瞌睡被老师叫起来罚站。
“怎么回事?你家长给你请假光玩儿了是吧?”
骂人的是数学老师,这人是教师里的翘楚,面对学生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你的成绩好坏而减免嘴上的功夫,用她的话说,成绩好不能当饭吃,成绩不好连饭都没得吃。
“现在的学生啊,软骨头一把,回家才待几天啊,上课就没有精气神了,真是一点耽误不得。虞尔,别以为你成绩好我就会惯着你啊,好好站着给我醒醒神!”
虞尔正晃神,充耳不闻,一个粉笔砸了过来才恍然醒悟:“嗯?哦,好的老师。”
“好好好,好个屁!”
同学们被他这难得一见的出神样子笑到,数学老师骂骂咧咧,这才又恢复了课堂秩序。
临到下课,后桌传上来一张小纸条,虞尔打开一看,字写得鬼画符,落款的名字倒是很好辨认,熊豪写的 。
他往后门瞟了一眼,这人果然又翘课等他了。
纸条上说:放学别走,出事了!
“什么事儿?”虞儿肩膀半挂着背包,问熊豪。
两人下课后又来到上次去过的小树林,熊豪看了看左右,没人了才说:“叶小筱前几天被乌仁义带走了!”
虞尔一惊:“怎么不早点说?”
“他连我都瞒着啊,”熊豪说,“我今天看到他身上不对劲,按着他骂好几顿才说实话!”
他恨铁不成钢,咬着牙说:“他今天走路都一瘸一拐了,身上又换了脏衣服穿,就生怕我们靠近他!”
“乌仁义打他了?”虞尔听得头疼,“那现在他人呢?”
“我在这儿……”
叶小筱从草丛里钻出来,他额头挂着伤,脚步蹒跚。
虞尔冷着脸色看他:“是乌仁义主动抓你去的吗?”
叶小筱不敢与他对视,坐在石凳上时嘶了声,闪躲着大家的眼神:“是我主动去的。”
“不是,”熊豪嚷嚷着,“你到底是为什么啊?不都说了不要单独面对乌仁义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鼻子一酸:“我就是不服气,这么多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我每天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是做噩梦。我受不了了,就藏了录音笔去他家,想着拿到证据我就解脱了,但是……”
虞尔脸色凝重:“那录音笔呢?”
“被乌仁义发现,他抢走了。”叶小筱说。
他揭下书包就要往地上丢,熊豪以为他要砸叶小筱,手忙脚乱地,就挑着虞尔的领口拉了一下。
“靠!”
熊豪突然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吓一大跳,赶紧缩了手,叶小筱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瞪大了眼睛。
虞尔冷静拉好领口,盖住瘀痕,却挡不住他们的问题。
“那是什么?”叶小筱吓白了脸,哆嗦着,“虞尔,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乌仁义威胁你了,他……”
“跟他没关系,”虞尔别过脸,“你们别多想。”
不想说。
脖子上的勒痕果然会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吧,但是要解释什么的,虞尔不想开口。
他又回到上课时那种恍惚游神的状态,后来听到呜咽声,移眼去看,才发现叶小筱哭了。
“这……我……”熊豪在旁边不知所措。
“都怪我,自作聪明,”叶小筱抽泣着,“我就应该听你们的。对不起虞尔,我的手机也被他抢走了,他前几天跟我说他要顺着我的手机加你的微信,说是今天会来找你。但我在学校找了你几天,都没等到你……”
虞尔转头看他:“你说乌仁义要找谁?”
熊豪重复:“说他要找你啊!”
他一摸兜,才发现手里没带在身边,忘在家里了。
“手机没拿?”
詹信在桌上捡到虞尔的手机,看了眼就放到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合同来看,电话里有人问他:“詹总,怎么了?”
“没事儿,我找到原件了,等会儿送公司来。”
詹信挂了电话,打开公文包装好文件,正要走,眼睛不经意瞥见虞尔的手机亮了,有人发来条微信。
那人叫叶小筱,詹信记得好像是虞尔说过的受害者同学。
再一看,内容十分古怪。
对方连发了十条“救救我”,随后露出真面目:“怪不得那天你对我那么冲,原来是知道了……”
詹信不知道虞尔的密码,但能解开他的手机。这小子以前刚拿到手机的时候,趁他睡觉偷偷录过他的指纹,那会儿骂他无聊,现在倒是派上用场。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对方发来的信息。
“怪不得那天你对我那么冲,原来是知道了我对他们做过的事情。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蠢蠢欲动了?你也很想要吧?想让我摸你哪里?”
“一想到你的脸,我坐在办公室都有点忍不住了!你知道的,老师们都多看好你啊,我在我的工位每天都能听到别人提你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
“想救他们,就拿自己来换。我给你发地址,你要的证据都在我家里,今天下午六点过来,逾时不候。”
看到对方发来一串地址,他掐灭手机,砸门离开。
“十一栋六零四。”詹信顺着地址,找到了乌仁义的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领导,您这话说得,我多不好意思,”乌仁义举起酒杯,微微低于对方的杯口,敬了一杯,“您放心,等您升职了,我一定好好管理咱们学校,继承您的风范!”
有人脸色不喜:“今天就是好友聚会,家宴说这些干什么?”
他一拍脑袋,说:“哎呀,还是孙老板说得好,瞧我这脑子,工作上头了,各位见怪,见怪啊!”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笑起来:“可能是学生来了,我去打声招呼啊!”
他摸了手机揣到后裤兜里,一开门,就看到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站在门前,身上还穿着西装,一脸不耐烦。
看着有些面熟,但他还是迟疑地问了句:“您是……”
詹信朝他屋里打量了眼,里面果然坐了一桌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小孩,说说笑笑。
这人打的什么算盘?
他对着乌仁义脑瓜上的秃顶,冷漠说:“虞尔说你有练习册要带给他,我顺路过来取。”
乌仁义一愣,笑着说:“哦哦哦,这事儿啊,您稍等啊,我去拿了给您。”
去了又回来,乌仁义还真给了他几套卷子,当着屋里人的面儿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解,还说要提醒虞尔认真做,这套卷子很有参考价值。
“行,那我先拿着。”詹信说。
乌仁义还是一脸笑,眼角陷着皱纹,他点点头,招呼说:“那您慢走啊,我这儿还有客人,就不多送了。”
詹信应了声,没动,看着他转身,随后不动声色地勾出一脚,趁着乌仁义朝前倒的同时顺手捞了个东西。
“哎哟!”
众人听到摔倒的动静,过来看了一眼:“老乌,你怎么摔倒了?”
乌仁义扶着腰站起来,没说话,朝后看,门已经关上了。
他摸了摸裤兜,少了东西。
走出小区,詹信就在马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往这儿赶。
一来还挺呛,站在他面前就恼脸问他:“打爽了吗?”
“爽什么,连根毛都没碰到。”詹信抖了抖胳膊肘上的卷子,虞尔的脸色顿时奇怪起来。
“你找他给你上课了?”
詹信笑起来:“我没上过学也不至于脑残到找傻逼上课吧?乌仁义给你的,倒是你怎么找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虞尔说。
詹信说:“来的速度还挺快,但我自己有车,不用你背。”
虞尔还要开口,詹信错过身,轻飘飘落下一句:“先走,回家再说。”
他径直走向路边停泊的黑轿车,按了按车钥匙,拉开车门,埋身坐进去。
说是回家,路过大商场的时候詹信又走不动路了,拉着虞尔去采购一趟。
“不忙着回家了?”虞尔问他。
詹信一笑:“你妈把钱打我卡上,给你的,说是让我带你去好好消费一顿。”
“不用,”虞尔说,“我没什么要买的,我们回去吧。”
詹信又说:“来都来了,买点菜。”
跟着詹信走一趟,他才发现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光是日用品,猫砂猫粮什么的,就买了一大堆,顺道还把两人的洗漱用具也更新换代。
最后他跟詹信一人拎着一个大口袋出来,天都黑完了。
詹信看了看商场周边的小吃摊:“饿了吧,先随便吃点?”
“想吃苕皮和凉面了。”虞尔说,“你把东西给我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找了个公共椅子坐下来,看着詹信顶着一身西装,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广场的另一边,有个女生在卖唱,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声音挺好听。
听着听着,他又开始发散思维,回想今天的事。
下午听到叶小筱说后,他就赶紧回了趟家。
那会儿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詹信看到了,以这人遇事就冲的脾性,绝对会直接朝乌仁义找过去。回家一看,手机果然不见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发现家里的门框弯了点。
小时候第一次见,他以为詹信就是那种冷漠无情、蛮横霸道的人,但没想到这人出手就是为了救自己。
现在熟络起来,感觉詹信更不一样了,做事细心有担当,对朋友仗义,对他很照顾。
但虞尔总觉得缺点什么……
想了想,他似乎没见过詹信脆弱的样子。
这人天生一副能扛事的模样,但虞尔记得詹信老早以前说过,他跟小越哥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
那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呢?这一路遇见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虞尔总算知道缺什么了。
他发现詹信知晓他的一切,但自己对他的了解却还有很多空缺。
不过,要是直接去问詹信,这人估计并不会说。
那个女生仍在歌唱,声音清甜:
“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
“不去想自由反而更轻松,愿意感动孤单不忐忑。”
“生活,生活,会快乐也会寂寞。”
“生活,生活,明天我们好好的过。”
“在这儿听歌呢?”詹信拎着小吃过来,虞尔才发现自己已经慢慢走到人家摊位面前了。
“嗯。”虞尔回答,“唱得挺好听的。”
詹信站在他身边认真听了会儿,一曲结束,围观的群众里冒出几个热情的大爷大妈,想借这姑娘的音箱点歌唱。
虞尔被他们闹腾的声音吸引,回头才发现詹信拿着钱包往人家吉他箱里放了一叠钱。
“詹总好豪横啊。”虞尔调侃他。
“人家凭本事挣钱,”詹信说,“好听就值。”
“咱们回家吧。”他说。
到了小区楼底下,虞尔打算把詹信从乌仁义那儿拿的一打卷子扔了。
“等会儿,你不打算废物利用一下。”詹信提着东西过来,单手翻了几页。
“我对知识没意见,但卷子上有骚味儿。”虞尔说。
“是吗?”詹信凑近就要闻。
虞尔抬手把他头推开,说:“属狗呢?”
再低头一看,詹信从里面翻出个陌生手机,他指了指虞尔身后:“不要就给那个婆婆。”
虞尔转身,有个老婆婆正在垃圾桶旁边捡瓶子纸张之类的废品,他过去问她:“老婆婆,现在废瓶子卖多少钱一斤了?”
“易拉罐一毛一个,塑料瓶一块一斤,你这种纸值七毛一斤呢!”
老婆婆挺和蔼,接过虞尔手里的卷子,颠了颠重量,就要掏钱给他。
虞尔赶紧打住:“不用不用,就这点纸都不够压秤的。我就随便问问,看和九年前差多少。”
老婆婆笑说:“那就谢谢你了,年轻人。”
两人进楼,等电梯的时候詹信问他:“怎么关心起废品价了,你要把乌仁义那个东西卖了?”
“死猪不值钱。”虞尔说,“以前那会儿易拉罐才两三分一个,现在能卖一毛了,真是水涨船高。”
“对了,”他想起来个事儿,伸手摸进詹信的衣兜,掏出那个陌生手机,问詹信,“乌仁义的?”
詹信点点头:“嗯呢。”
“划线解锁的。”虞尔亮屏一看,嘀咕着进电梯,举起手机对着灯,斜看着屏幕。
詹信在旁边瞅着,见虞尔再亮屏,对着九宫格划了个图形,手机就这么解开了。
“天才啊!”他忍不住赞叹。
不过一会儿,虞尔翻开这手机的相册,一脸严肃地查看里面肮脏的记录,又递给詹信看。
两人沉默着,笑不出来了。
虞尔问他:“报警吗?捡来的不能直接当证据吧?”
詹信挑了挑眉:“明天我找人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