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汽笛声划破小城的夜空,列车在与铁轨的摩擦中渐渐停靠,久坐的旅客终于抵达站台,厢门打开后蜂拥而出,奔至出口广场走向各自的家属。
一位白发少年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撸起袖子卖力地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到了平地才放下手,揭下脸上的黑色口罩喘息。
詹越左右看了看行人零散的广场,他哥果然没来接他。
火车站离繁子街没有多远,只是走路的话还得走个十来分钟。
他叹了口气,再次拉动行李箱,独自走向阴冷的黑暗里,余光里藏着别家有人接洽的幸福。
路上无聊,詹越还是决定摸出手机,短促地按了几个按键,给他哥打个电话。
传呼了半分钟,对方终于接了:“喂,你到站了?”
盲道上的凸起硌得行李箱的轮子咔咔作响,连带着手也震麻,传到听筒里,詹信也听见那阵磕绊的声音,詹越累得打瞌睡:“嗷,到了。”
“困了?谁让你买凌晨的票回来,刚考完试第二天慢慢坐车回来也不迟啊?”
对面他哥像是还躺在床上,那张老旧的床垫仍是老样子,只要一翻身,就会嘎吱嘎吱地叫。
詹信继续说:“以为你得到两点去了,还打算来接你。”
听到这句话,詹越突然没了困意,无声笑着,把脚边路过的小石子欢快地踢远,嘴里说:“不用,本来也没多远,我还怕走这点路吗?哥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吧,我知道自己回来。”
“那什么,你东西多吗?”詹信说,“店里的钥匙你有带着吧,先放那儿,明天我帮你搬上楼,省得你爬上六楼麻烦。”
詹越颠了颠肩上那胀得比他头都高的背包,手里背上的都挺沉,他还真忘了,自己回家还得再爬个六层的楼梯。
“对啊,哥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以为咱还在以前那一层楼的院子里。那我就先放在店里再回来吧。”
“嗯。”詹信应一声,挂了电话。
大半夜的,一个人走夜路挺无聊。正好也累了,詹越找了个路边的公共座椅,放下背包,仰头靠坐着歇了会儿。
想把兜里的mp3掏出来放歌听,刚哼哼几句,他就听见不知道哪儿有人先吹了段口哨。
转过头一看,对面人行道正有个人拎着桶晃晃悠悠走过来,嘴里吹着小曲儿,看打扮像个无所事事的该溜子。
人走到路灯下,那人不知道踩着什么绊了脚,桶里的东西遭了晃荡,撒了点出来,给路面溅了一滩红。
“啥情况,血?”詹越看呆了,一时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哥经常给他交代,出门在外,不要多管闲事。詹越又多看了几眼那人离开的方向,感觉自己没法不多管了,去的正好是他要走的道儿。
于是他提上行李,走到马路去瞅了眼那滩红色的液体。
还没多凑近,一股刺鼻的味道就自己奔过来了,詹信挠挠鼻子,还好不是血,是油漆。
不对啊,大半夜的带着桶红油漆,是谁家店铺要遭殃了?
詹越不远不近地跟上那人,发现他竟然在一剪子门口停下来了!
当时来不及管三七二十一了,詹越扔下行李箱就跑过去,眼看着那人抬起了桶要往门口泼,他直接破口呵斥道:“我草你大爷的,谁啊你!”
那家伙顿时被詹越给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桶都甩飞了,见詹越奔着他过来,哆嗦得抖了几下,马上反应过来,瞪腿就赶紧逃跑了。
偏偏詹越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个大背包,没跑几步就累得追不上那人,只好气喘吁吁地回去,看着自家店门口的一片血色狼藉。
靠!
詹越扔下背包瘫倒在地,鼻子克制不住地犯了酸。
他真的没辙儿了。
等到大车和詹信赶来,詹越已经开了店门,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拎着个拖把出来。
“艹,没想到大半夜的还能碰见这事儿?”大车面露难色,皱着眉估量着,“这得泼了整一桶的吧?”
詹信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忙着过去拦着詹越:“哭什么哭,先别拖,等会儿你拿回店里又得把里面的地板给弄脏。”
“哦。”詹越抽噎着,抹了抹眼泪,把拖把放到了一边。
大车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小越,没事儿,这事儿不怪你,你刚回来就先歇着吧,这儿有我跟你哥呢。”
詹越身高也就比大车矮一点,看着已经快有个大人模样了,却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耷拉着眉眼,怯生生地看他哥。
这儿是全然顾不上自己的造型了,那顾可怜劲儿,就像是怕詹信会多惩罚他一样。
詹信嫌弃地看他一眼,冲他朝店里抬了下下巴:“小阁楼有桶洗涤剂,你去翻翻,顺便拿几副手套下来。”
“好。”詹越吸了吸鼻子,乖乖拎着拖把回店里。
见詹越走了,大车看向詹信,“信儿,你说会不会是那家干的?”
詹信知道他说的是哪家。
开店到现在也快半年过去了,虞尔走后,他们这帮人就开始钻心琢磨着怎么做好生意。
大车跟着霍火学了点更专业的技术,自己也能接客人做些发型了。
詹信闲暇的时候都在做市场调研,串了几十来家同行的店,摸了些经营的门道。
最有成效的还是薛二姨的宣传,那传单做得太好了,听说还传到了隔壁市里。
总之,这阵子以来生意算是不错的,白天的客人几乎没断过,有时候一直工作到凌晨还没停工。
然而上个月出了件挺膈应人的事儿。
繁子街另一头新开了家理发店,那老板取个什么店名不好,偏偏要整个招牌,叫“俩剃刀”。
这不就存心要跟一剪子对着干吗?
同行竞争,在所难免。
但这家店恶心的还不止于此,偏偏在别的地方还要模仿一剪子,装修风格、门口布局、甚至还有传单的设计,几乎全都照搬过去。
不过传单倒是没舍得把自己员工的脸搬上去,传单封面直接挪用了国外的明星海报,假装是自己手底下做出来的造型。
这事儿对方敢做出来,说明脸皮子也够厚够硬。
霍火知道后,窝不了这口气,天天顶着喇叭在俩剃刀的门口骂对方不要脸。
好在左邻右舍的街坊都清楚,跟一剪子的人早就熟悉了,所以那家店的生意也并不好做,冷冷清清的,没扛过半个月,就自己搬了门店,这才消停了一阵子。
可没想到时隔一个月后,一剪子还能被人盯上,泼这一门口的油漆。
“我也不清楚,等会儿再问问詹越。”詹信转身进了店,一会儿功夫,从后门的院子里搬了袋东西过来。
大车一看,问他:“这是上次剩的石粉吧?”
“对,”詹信拿出随身的小刀,在口袋上划了个十字,把石粉倒出来撒在了积了一汪的油漆上。
大车心领神会,拿了铲子过来,将油漆跟石粉搅合在一起,找了个没用的编织袋,把裹了油漆的废石粉铲起来扔里边。
就这样,大部分的油漆是清掉了,但溅在玻璃门上的,还有地上顽固的油漆痕迹仍然有待处理。
詹越找到了洗涤剂,拿了三双橡胶手套,他一直挺机灵,知道顺带把刷子和钢丝球也带下来。
詹信分配了手套后,就给自己戴上一双,晃了晃那桶洗涤剂,在开封之前,先站起身问几人:“你们有戴口罩吗?”
大车有些迟钝,过去转了地上那桶东西看了眼,“香蕉水啊,我说你拿什么洗涤剂洗油漆,这倒是管用。”
詹信:“嗯,就是味道太刺鼻,闻多了不好,都是甲醛。”
“我带了,哥你们等一会儿!”詹越麻溜地跑进店,从自己的背包里拿了包口罩出来,分给几人,“这口罩有点薄,能行吗?”
“没事儿,总比没戴好,而且我们都在室外呢,这玩意儿容易挥发,等会儿身上别揣打火机别抽烟就行。”大车对他说。
“哦哦,好。”詹越听他说完,掏了掏兜,从裤袋里拿了两三个打火机出来,还有一包已经瘪了的烟盒。
大车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带着,打趣他:“嘿,你还真抽烟啊小子,我看看。”
他过去拿了詹越手里的烟盒,翻开盖子给詹信看,里面就剩两根了,“小越,你这烟瘾不小啊?”
詹信一看,顿时就瞪着詹越,质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你现在是抽烟的年纪吗?”
“哥,我就差三岁就成年了,不小了,而且……”詹越望着他哥,刚要开口的话还是没能说下去,闭上嘴,跑去把东西都放在吧台上。
他其实想说,哥不也是刚成年吗?
詹越再回来,自己就自觉帮着詹信他们干活,拿钢丝球一遍又一遍刷着地。
兄弟俩这些年其实交流得并不多,两人虽然就差三岁,但比起兄长的形象,詹信更像是严肃又独断的家长。
很多事情詹信不愿意跟他多说,詹越也怕自己打扰了哥。
有时候他想,要是爸妈还在就好了,哥就不会那么累,哥就能跟他一样当个孩子。
詹信并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小九九,一心理着思绪,尽管不想让这小子掺和进来,但有些事情还是得问清楚。
他开口对詹越说:“你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穿的什么衣服?”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未成年人请不要模仿,别学坏~(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