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问哂道:“惜命没什么不好,惜命的人乖巧,从不会以身犯险。辣手也没什么不好,辣手的人知道当断则断,不会害人害己。”
殷素问是个念旧情的人,处得久了,不好的人也能看出朵花来。苏望青心里知道,便坦然接受他的夸赞。青年人总是无欲无求的样子真是惹人恼,殷素问这人不止身子单薄,就连性子也单薄。遇事不怒却勇是沉着,遇事不惊且纵容却让人显得老气,仿佛是吊着一口气与人耗,看谁赢得过谁。他还年轻呢,大好的前程在后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这副性子的。
苏望青愈发觉得他让人捉摸不透了,然而这念头刚在脑中升起,她就一骇,没事儿管这闲事做甚么?想了想,又忍不住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好看的人,真是让人看也看不厌,你在这儿,相顾无言地赏一万年也是行的。
一万年,那真是漫长到不堪的岁月呢,谁乐意去托付?然而惜命惜时的苏望青,却无端端地生出一点心甘情愿的心境,就像是一点墨地在纸上滴道纸上,无知无觉间晕开变大。
真是魔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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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望青出来,院子里的姑娘们一窝蜂散开,一个个地捂着脸跑了。苏望青心里纳闷,心想自己不过离府个把月,怎么也不该是鬼见嫌。
毓秀端了个小凳坐在树下的金井边,一只素手微微窝着,里面聚着一捧瓜子,她一个个拈到嘴边,白牙在瓜子尖头上一咬,便将瓜子仁儿吃进肚子里了。
见了苏望青便一笑,伸长了手地瓜子给她,轻薄的袖子挽下来,露出雪白的腕子。
苏望青拿了两粒意思意思,坐到她身旁问:“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怪里怪气的。”
毓秀咔嗒咔嗒吃着瓜子,又用手撑着脸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然而估摸着时辰未到,便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吞下去。
苏望青再问,她才吊着眼角笑道:“这不是公子说你得他的心吗?我们这是成人之美啊。”
这番打趣未免失了分寸,苏望青瞪着眼睛道:“这是什么话,公子每日张张口笑话都得说出一路筐,他对这府里的丫头们谁不是这样?你们还非得扒着这筐子精挑细选来磕碜我?”
毓秀瞪大眼睛一副不得了的模样:“哎呦,你还学会先发制人了是吧?出去两日涨本事了,还非咬着说我们可磕碜你。”说完又笑嘻嘻地伸指抵到她的额间教训道:“这不是把讨人喜欢的事儿交给你做么?到时候在主子面前长了脸,总管大人给你升了月俸,你还得请咱们吃酒呢。”
苏望青被她这么一说,倒觉得是自己真真的小人之心了。她原本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如今殷素问卧病在床,她们却都当没事儿一样,她忍不住猜疑是哪里怪异。现下毓秀这么一说,倒是她不懂得成别人的情了,这府中的姑娘们是个顶个儿的好,而毓秀亦是这其中待她最好的,处事周到,心也善。她一想到自己方才疑她,未免觉得难堪。
一时整个人都沉默下来。
毓秀还翘着腿在树荫下嗑瓜子。春来,绿树开花,细小洁白的花与浅绿的嫩叶交错着,像一团雾,也不知是叶衬花还是花衬叶。她低着头,清炯的双眸却向上瞟着苏望青。
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放在心里,又格外的心思重。这轻与重,端看你是否在她心里了。和那个人,还真是配啊,般配。
苏望青呆坐一会儿,自行想通了。她转过脸看着毓秀,巴巴道:“毓秀姐姐,我是有些事想不通,故而一时狭隘了。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不会说话,有时语气重了,却没有别的意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还透着傻傻的气息,却又不木,是极真诚的模样,是孩子模样。
看起来像个小妹妹。
毓秀大人有大量,没和她计较,反而同她扯起了家常。聊着聊着便聊到了谢谨带过来的那位姑娘身上。听到此处,苏望青又是不解了。毓秀想一想,道:“是了,谢将军前脚来,你后脚就跟着公子去了宋府,不知道也难怪。他那日来的时候,带着位姑娘,身上满是擦伤,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乱子,说是叫人照看一会儿,这不,到现在还没接走。”
谢谨为人正派,又与宋慈二人感情甚笃,想来也不会在外面胡来。也许是出了什么事也说不准,更何况他到现在还不记得要将人接走,估计是把这一茬的给忘了。
毓秀像说笑话一般说给她听:“说来这位也是个能耐人,咱们照看她,将她养的好好的,这不,她是赖上了,怎么都不肯走。”
苏望青一愣:“这是什么话?”
“你是不在府里,没见过那场面。大半夜的跪在院子里哭,说自己父母双亡,特来京州投亲,哪知叔婶看她是个女儿家,要将她买到勾栏间,如今无处可去,望公子能收留她,”毓秀道,“这话不是说出去让人笑话?她一个初来的,怎么知道咱们府里有位公子,指望着嚎啕两句就来搭救她?准是府里府外的人碎嘴,叫她听了这府中的闲话,如今竟起了这样的歪心思。只是她住的地
望青 作者:温歇
方,哪里是嚎两嗓子就能叫公子听见的?再说她是没赶上时候,公子那会儿都不在府里呢。”
苏望青听了没什么反应,只问:“这事儿公子知道么?”
毓秀道:“这我可不知道,只是公子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难不成真的留下她?”
苏望青道:“公子心善,指不定就将她留下了,反正这府里百来张嘴吃饭,多一张不嫌多,少一张不嫌少。”
毓秀道:“那也不是什么货色也留下的呀。”
苏望青道:“这位姑娘既是谢将军带来的,便也算是客。如今他与宋姑娘正是水到渠成的时候,断没有这个当口接个年轻秀丽的女子回府中的道理,何况宋姑娘虽大度,性情却十足刚烈,若是知道他在外面安顿女子,那也是不成的。谢将军成不了,咱们公子也别想成,大约是做什么都不成的。”
毓秀奇道:“你怎知道她年轻秀丽的?”
苏望青道:“既是这般做派,自然是有几分姿色的。”
毓秀道:“几日不见,你倒是机灵不少了。”她笑着去扒苏望青的脑袋:“快让我看看是哪根筋通了,咱们家公子要是知道了,做梦也该笑醒,神医府该出个通脑增智的方子了,咱们家养出了个天下第一聪明人。”
苏望青连忙推开她,笑道:“这是常理,我就说了个人之常情的事儿,你这般捧杀我,可见你从前是有多瞧不上我。”说着,将毓秀揉乱的乌发理了理。
毓秀来连忙来哄:“那倒不是,只是眼见着吾家痴女开窍了,做姊姊的一时开怀忘了措辞。”她手掌拍拍自己的脸颊,做着鬼脸:“该打,该打。”
苏望青一时笑岔了气,捧着肚子望毓秀的身上倒,毓秀一边躲一边道:“哎哟我的姐姐嗳,你这几日是不是偷懒没练功,怎么身上多处这些肉,可压坏我了。”
苏望青一听,愣住了:“你说真的么?”
她不禁想到殷素问劝她少吃的话。
毓秀一本正经地抻了抻衣裳,点头。
苏望青脸上的表情一下妥下来,就像是天塌了。
哪知毓秀噗嗤一声,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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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身后传来砰地一声。
苏望青回过头,便看见一个约莫廿二的姑娘站在身后。她脚下摔着一个盆子,地上满是水,溅湿了鞋袜。如今尚是初春,虽不甚寒冷,但是被凉水打个透湿,也是够让人受的。
那姑娘看来,纤弱得像一把蒲柳,脆弱柔软,此时湿淋淋地站着,惨白的脸上带着畏惧的表情,实在是惹人心怜。
何况她那一双眼,水汪汪的,像是春日寒冰乍破的湖,风一吹,冷寒却撩人。
苏望青还在纳闷儿。这姑娘瞧着眼生,不像是常在院子里进出的人。只是她也是刚进府不久,未免自己弄错,只能看毓秀反应。
毓秀一回头看见她,立马皱起了眉毛:“柳姑娘,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像是被她吓着了,两条纤长的腿打着颤,竟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毓秀姐姐别怪罪,奴……奴原本是想打水,哪知七转八转竟迷了路,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此处。”
毓秀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她,嗳声道:“姑娘何必如此,既是谢将军的朋友,自然是我们侍奉的道理,哪还需自己动手打水的。姑娘房里的丫鬟呢?可在?看我待会儿去教训她。”
苏望青一听,便知道此人乃是毓秀说的“那位”。
柳姑娘闻言,先是一愣,后面却剧烈地抖起身子来,她颤声道:“姑娘还请恕罪。此时乃是奴役人所为,与那位姐姐毫无干系。是奴自己不好只吃饭不做事,心中难安,想寻些事来做的。姐姐若是要怪,就怪罪奴一人吧。”
说罢,她猛地磕起头来,一双剪秋瞳里流出泪来:“还请姐姐恕罪。”
毓秀还是大家风度,由着她将自己的裙裾扯着,只是躬身将那女子止住:“姑娘还是起来说话得好,此等大礼奴婢受不起。”
那女子乌云般的秀发已散乱,倒显出几分媚人的神色,她单是哭,不再说一句话,可苏望青却觉得她这两声哭像是在唱戏,台上的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真叫听的人气滞神殇。
那一声声哀痛欲绝,直冲霄汉,突地哐的一声,殷素问房中的一扇轩窗大开,只见他穿着洁白深衣撑在窗棂之上,惨白着一张脸,死死地望着这边。
准确地说,是望着委顿在青砖之上状似蒲柳的女子。
“你是谁?”
南归的鸟雀原本筑好了自己温暖的窝,此刻却“呀”地一声,扑棱着幼小的翅膀飞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