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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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谨被派到江州剿匪,回来的时候殷素问在吃蒸饺,小巧的一只,玲珑剔透的皮裹着汁鲜味美的馅儿,从鸡汤蕴起的蒸汽里起笼,淋上陈醋与辣椒,端看卖相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他不客气地坐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了一筷到自己嘴里。

殷素问睇了他一眼。

谢谨的脸上留了一道疤,用鞭子抽出来的,虽说不算深,但也不浅,瞧着怪碍眼的。但是他目前还不敢让疤痕消下去,因为那是他父帅赏给他的,总得挂几天意思意思,至于被打的原因,是他不听话。

没办法,他急着回来见宋慈,江州的事一了结,便轻装简行率先回来了。叫他父亲知道了,好一顿抽。其他的打在身上,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唯独脸上这一下,算是让他破相了。

但他也不在意,只是埋头就吃,吃完了擦擦嘴,回头给苏望青竖了个大拇指:“青姑娘,你这手艺可真好。”

苏望青没说,这是宋府的厨子一大早上送来的。她收了谢谨那些首饰,除了好好侍奉宋慈聊以报答,还真没什么别的能帮到他,为了让他觉得物有所值,花银子花得痛快,索性就让他记得自己的好。

苏望青没意识到自己念头有多么不讲理,她在殷府待上那么一段时日,整个人已经不像原先那般本分了,能耍滑头的地方,她耍得贼溜。

殷素问在一旁看得明白,也没觉得什么不妥,要是苏望青还似一开始那般木讷,他才真是要捶胸顿足,左右不是自己家吃亏,又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用完早膳,交接清楚,殷素问便要带着苏望青回神医府,而宋宣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从宋家大门出来的时候,苏望青有一种在再世为人的错觉。这种感觉同她离开黄泉巷的地牢,向京州城出发的时候是一样的。

殷府的马车候在大门前,两匹高大强健的马儿并头拉着车,显得十分气派。

苏望青扶着殷素问上车,甫一落座,就掏了药丸喂给他。殷素问似乎被她的急切取悦了,然而因为精力不够,只能乖巧地靠在车上。

马车行驶到半路,果然就有人追上来,来人带着一队人,乃是宋府的侍卫长,他递上一个木匣子,说是诊金。殷素问掀开帘子,淡淡道了一声谢,就让苏望青收下了。

那人一双利眼在殷素问脸上扫视,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就带着人折回去了。

殷素问道:“你信不信,只要我露出半分不妥,他们就敢挥刀砍我?”

苏望青心中是信的,嘴上却说:“当街行凶,他们不怕圣上怪罪?”

殷素问笑道:“先斩后奏,皇帝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为了一只手臂斩断另一只。到时候他们自然能罗列出大量罪状编排我,妖医奸臣的帽子是没跑的。”

苏望青说:“您不是不在野的么?”

殷素问道:“是啊,你看,我不惹麻烦,麻烦还总爱找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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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府的时候,一下马车便见几个姑娘站在门前巴望,见车帘打起,一个个的笑逐颜开地迎上来嘘寒问暖。殷素问合该是享福的,姑娘们都爱他那副好皮囊,加之他有权有势有力,脾气还顶好,怎么不教人喜欢?

望青 作者:温歇

苏望青见他在姑娘们的簇拥下向内宅走,走了两步陡然刹住了脚。为首的毓秀嗔道:“公子爷,怎么不走了?”

殷素问穿着白袍子,施施然的模样,回身一笑,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状,苏望青心想,他这模样,若是拿把扇子在嘴前一挡,再这么一笑,京州城的花魁之位就该易主了。

他开口:“离远点儿,公子我怕吓着你们。”

蜻蜓窜上前,奇道:“这是怎么了?”

殷素问无辜地睁着眼,一道殷红的血迹就从他嘴边淌出来了。

面前的姑娘们倒吸了一口气,苏望青脸色一变,上前递了块帕子。殷素问接过捂在嘴边,支支吾吾地开了口:“还是望青得我心。”

不过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呕出一滩血。

殷家的姑娘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平日里小打小闹的时候大惊小怪,现在这时候却镇得住场面,毓秀飞快地在他几个穴道上点过,指挥着几个人将他扶进了屋子。

等进了屋子,一切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端茶的端茶,送水的送水,没事儿的就站在门口唱小曲儿。等这一波完了,屋子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苏望青一个人床边守着。

毓秀临走的时候说了,既然公子中意你,你就好生侍奉,姐妹们忘不了你的好。

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殷素问出点小毛病她们都得围着心疼半天,此刻却是作鸟兽散了。

大家都是读过书的,读的还是医书,殷素问怎么个情况她们门儿清,这会儿却都不紧不慢地干自己的,没一个人过来探一探。

苏望青正纳罕,床上的殷素问有了动静:“水。”

苏望青倒了杯水给他,见他病怏怏的模样,又想起那一地的血,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不吃药么?”

殷素问觑了她一眼,责怪她没见识:“药是不能乱吃的。”

苏望青道:“您自己对给自己对症下药啊。”

殷素问抬起被咬伤的那只手:“咱们连自己中了什么毒都还不知道呢。”

苏望青一噎:“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啊,就这么耗?”

殷素问瞟了她一眼:“没事儿的,发散发散就好了。”

中毒……还能发散?真以为这是什么头疼脑热呢。

殷素问换了个睡姿:“知道蛊是怎么练出来的么?将一堆毒物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互相残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就是母蛊了。咬伤我的就是一只母蛊,它原本毒性不强,但是与甜梦配在一起却又奇效,这些毒混杂在我的身体里,企图置我于死地。然而我自己的身体,却是一个巨大的母蛊,渐渐地,流淌在我身体里的毒性就会被吞噬,消失殆尽。”

苏望青问:“那下毒之人知道这些么?”

殷素问笑道:“他们知道,但是他们要赌一赌。”

“赌什么?”

“赌能不能撞中我的死穴。”

听到死穴二字,苏望青立即警惕,她闭紧嘴,决心不再多问一个字。自古以来,知道得越多的人,往往死得越快。殷素问洞悉她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是微笑一下,转过身体面向她:“苏望青,你怎么变得这么机灵了呢?”

苏望青有些心虚,装作听不懂他的话。

殷素问悠悠道;“懂得克制自己的人都是聪明人,克制欲,望,克制好奇心。”

空气莫名地停滞了一下,让苏望青有些想要出去。她开始佩服那些一早跑出去的姑娘们。她们一定是经历过或是预见到这种情景,所以都乖悄悄地溜走了。

心情不悦的殷素问,真是没事儿就来磕碜磕碜你。

殷素问对着她不假辞色的面容笑了一下:“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他的手掌贴在了左边的胸膛:“我自幼便有心悸的毛病。”

他的脸上还是有一种飘渺的笑意:“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死去,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苏望青忍不住问他:“公子,您是不是不高兴?”

殷素问叹了一句:“苏望青,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都躺在这里了,还能怎么高兴?何况,我将自己的死穴告诉你了,你就不能对我对你的信赖表示表示一番动容?”

苏望青说:“毓秀姐姐她们都该知道了吧。”

“毓秀她们怎么一样?我幼时撅过去的时候来都是她们忙里忙外地打点着呢,我这可是自己告诉你的。你这人怎么就学不会虚与委蛇?”

“还是您想看看我痛哭流涕的模样?”

殷素问挑眉看着她。

苏望青抿抿嘴:“我怕是哭不出来,我爹娘死得时候我都没哭一下呢。”

殷素问见面前的女子像只刺猬一般竖起全身的刺,竟有些讶异,他便笑一笑:“你这是怎么了?何至于扯到这种不吉利的事上。”

苏望青却放松僵直的肩膀,垂头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低声道:“奴婢有时觉得,这府中的姑娘们就像是公子园子里细心养着的花儿一般,公子爱护她们,也乐意宠着,公子是极好的人。但是若有不痛快的时候,也无需憋着,发泄出来就好。这园子里的花再娇贵,倘若扎破了您的手,就摘掉吧。何至于为难自己?”

殷素问翻了身,瞧着窗前的帘钩发笑:“苏望青,你以为是出了内鬼,我念着旧情还憋着委屈自己呢?”

苏望青低了头,她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但殷素问的反应告诉她,不是的。这么一来,她岂不是成了暗中捣鬼的小人了。

望青 作者:温歇

殷素问淡淡道:“你放心,没这么回事儿,她们不会,也不敢。”

苏望青羞赧道:“那是奴婢,小人之心。”

殷素问只是有些诧异:“生死关头,你倒是手辣得厉害。”

苏望青却点点头:“是啊,奴婢怕死,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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