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听见了当没听见,跟他一起进了前厅,眼巴巴地看着主座的位置。林海自然察觉到三少爷滚烫的视线,故意抚摸着椅背意欲坐下,陈轩便垂头丧气地往桌尾跑。
“三少爷。”他把人拉回来,“就一天。”林海捏了捏陈轩的耳垂,“你坐我的位置。”
“真的啊?”陈轩说完,不等他回答就一屁股坐下,“不许反悔。”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林海笑了笑,喊云四布菜。
说起来晚饭也没多丰盛,就是寻常百姓常吃的清粥和各式酱菜。陈三少端着碗,左瞧瞧,右看看,一开始还挑三拣四,后来越吃越香,踹着林海让他帮自己夹菜。
“烦不烦?”论起照顾人,林海也是头一遭,“够不到就站起来夹。”
陈轩倒也听话,捧着碗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把所有的菜都尝了个遍,刚吃饱喝足搁下碗筷,清蒸刀鱼就上来了。
“你怎么不说还有鱼?”三少爷傻眼了。
“我哪儿知道有鱼?”他睁眼说瞎话。
陈轩又捏起筷子,把刀鱼上的葱花剥开,夹了一块白嫩嫩的鱼肚子往嘴里塞。林海抬手就用筷子把鱼肉夺走,桌上溅了几滴鲜美的汤汁。
“林海!”陈轩扯着嗓子嚎叫,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那是我的鱼肉!”
“刀鱼不能这么吃。”林海冷冷地瞪回去,“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陈轩瞬间委屈:“我怎么长大的,刚刚不是自己告诉过你了吗?”
悔意如潮水,他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握紧:“不是不给你吃,这鱼刺多。”
“哦。”陈轩眨了眨眼。
林海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刺多,要慢慢吃。”
陈三少不动,睁着乌黑的眼睛瞧他。
林海好不容易被愧悔压下去的怒火又燃烧了起来:“这也要我帮忙?”
“我不会。”陈轩大言不惭,“林海,你喂我吧。”言罢,张嘴往他身前凑,见林海还是不动,也不尴尬,直接对着他的脸亲了好大一口,“吧唧”一声,响得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真是横惯了,林海觉得自己再怎么凶,也管不住陈三少,干脆不再反驳,埋头用筷子帮陈轩把鱼刺剔出去,再蘸着汤汁喂进嘴里。
“你就是喜欢我。”陈轩美滋滋的,搬着椅子往林海身边挪。
林海把人推开:“今晚自己睡。”
“为什么?”陈轩的神情瞬间垮了,连送到嘴边的鱼肉都不吃了,“你就陪我一天?”
林海不答,一点一点把鱼刺剔完,才道:“你身上有伤,我怕晚上睡觉压着你。”
这理由勉强安抚住三少爷。
吃完饭,林海把被子和枕头搬去了客房,陈轩倚在门框上瞧,想要阻止又寻不出理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公馆的客房多,林海挑了间干净的,云四铺床,他自己点燃烛火看码头的货单,看完便睡下了,阖眼前心里闪过几丝念头,都是关于陈三少的,不过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雪白的床帐在夜风里飘摇,他隐约听见沙哑的呼唤。
“林海。”
他翻身继续睡。
“林海!”
林海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张扭曲的脸悬在面前,登时吓出满背冷汗。
“林海,我冷。”陈轩见他醒了,立刻手脚并用往床上钻,冻得声音含糊不清,“你怎么睡得离我这么远?我找了好久……”说完,就将冰似的手按在林海的肚皮上。
“陈轩!”他连“三少爷”都不叫了,狠狠推开陈轩,“快回去睡。”
陈轩被推出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林海又忍不住把人拉回来:“别把手放在我身上。”
可陈三少浑身上下都是冷的,除了喘息还带着点热潮,连鼻尖都凉。林海伸手在陈轩身上摸索,越摸越气恼。
“怎么就穿这么点?”他用脚尖蹭陈三少的脚背,“袜子也
不穿?”
陈三少邀功般仰起下巴:“鞋也没穿。”
“你想冻死?”他嫌陈轩身上太冷,又实在困顿,语气就差了不少,“别家产没抢到,自己先归西了。”
陈三少安静了会儿,继而悄悄问:“你心疼我?”
林海闭眼装睡。
“还是关心我?”陈三少难掩兴奋,“林海,我……”
“睡觉。”林海沉声打断陈轩的话,“再不睡,我就把你扔出去。”
陈轩却还是激动,竟把冰凉的手塞到他腿间:“我帮你揉揉,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林海一时不备,被陈三少抓住命根,刺骨的寒意直窜脑门,他就算有再多的睡意也被三少爷活生生搅和没了。
“陈轩,你给我消停点。”林海咬牙切齿地翻身,将陈三少压住,“烦不烦?”
陈轩挨训,耷拉着脑袋缩回被子,抱着他的腰不吭声了。然而就算陈三少闭上嘴,林海依旧睡不着,他抱着一块缓慢融化的冰,陈轩是暖和的,他却如坠冰窖。
“还是冷。”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三少在睡梦中呓语。
“客房的被子薄。”林海憋闷地坐起身,寻思着在衣柜里再找一床被子,不曾想他一动,陈轩也跟着动起来。
“我去拿被子。”他把三少爷按回去,“别乱动。”
陈三少迷迷瞪瞪地点头,裹着被子坐起来等林海。
“不困?”林海走到柜子边翻找,随口问。
“怕你走。”陈轩轻声呢喃,“我一个人睡太冷。”
林海拽被褥的手微微一顿,被三少爷带着鼻音的回答惹心软了,叹息着回去,把被子压在原先的被褥上:“还冷吗?”
陈轩不答,掀开被角,拍了拍床,用眼神示意他上来。
“这回可别闹。”林海钻进去,把浑身冰凉的陈三少抱住,“好好睡觉。”
“不冷了。”陈三少缠在他身上,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林海,晚安。”
林海不由自主偏头,亲了亲陈轩的额头。
可惜陈轩已经坠入了梦乡。
公馆的清晨通常都是忙碌的,远方负责收账,云四负责馆内的起居,连林海都习惯早起,可今日他难得睡了懒觉,睁眼时下巴痒痒的,原是三少爷的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黑色的发丝随着呼吸,时不时蹭几下。
“行长,行长?”由远及近的惊叫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不得了了,出……”云四冲进客房的门,看见床上的景象,顿时愣住了。
林海苦恼地捏眉心:“吵什么?”
“没……没什么。”云四飞速退出去。
“回来。”
听见他的低呵,云四只得哭丧着脸回来:“行长,我早上去收拾屋子,没见着三少爷,还以为他跑了呢!”
“他能跑哪儿去?”林海揉了揉陈轩的脑袋,耳尖捕捉到对方细细软软的呻吟,大概是伤口疼了。
也只有这时看着人畜无害,等一清醒,陈轩又成了嚣张跋扈的阔少爷,林海一想到陈轩得意的眉眼就气得牙根发痒,于是下手重了些,把陈三少揉醒了。
“林海……”陈三少傻了吧唧地咧嘴笑,对着他的嘴亲上去。
“去刷牙。”林海把人推开,起身穿衣服。
云四已经把洗漱的温水送来了,就搁在镜前的瓷盆里。林海洗完,用帕子擦脸,推开门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仿佛吸进去满满的冰渣。
“降温了。”他搓手,“三少爷,多穿些衣服。”
陈轩趴在床上,睡意朦胧地应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云姐是谁?”
林海冷不丁听见这个称呼,也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挑眉反问:“怎么还记着这事儿?”
“秦淮河……”陈轩气恼地翻身,裹着被子坐起来,“花楼那么多,我能忘吗?”说完,揉着眼睛瞪他。
林海揣着手靠在门边笑:“那是,您是阔少,什么都能忘,就是花楼忘不掉。”
他俩在这儿斗嘴,远方却急急忙忙地从院前跑来。
“行长!”远方跑得满头大汗,“陈记出事了。”
“我二哥的生意出事了?”陈轩闻言,瞬间清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穿鞋,扑到门边抢远方手里的信。
远方与云四不同,不太瞧得上三少爷的为人,抬手就把信举高了。
陈三少冷得跳脚,蹦到林海怀里哼唧。
“给他看吧。”林海把三少爷打横抱起,“反正是他搞的鬼。”
远方这才将信递给陈轩。
陈轩也不恼,接了信,迫不及待地拆开,林海注意到三少爷的手微微颤抖,看完,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兴奋,目光发直,气喘如牛。
再扭头,灼灼地盯着他。
林海心里一紧:“又要我帮你做什么?”
“林海。”陈轩软踏踏地靠在他怀里,低下眼皮装乖,“亲亲我。”
不亲白不亲,林海亲完,狠狠咬了三少爷一口。
“带我回陈记。”陈三少捂着嘴角求他。
“不回。”他一口回绝,根本不给陈轩回旋的余地。
陈轩急了:“你都亲过了。”说完,又指着嘴角,“还咬了。”
“你三少爷的嘴多金贵?”林海不气反笑,“亲一口就能让我把整个商会赔进去?”
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这个时候借着分会去向陈振兴施压,根本没有用。”
陈轩被揭穿,面上过不去,抱着林海的脖子啃:“不成,你一定要帮我,要不我就吃亏了。”
林海把三少爷推开,在商会的问题上寸步不让:“想都别想,你以为让我亲,让我睡,就能让我为你以身犯险?”他冷笑,“三少爷,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陈三少眨了眨眼睛,憋嘴嘀咕:“还以为你更喜欢我了呢。”
“一点点。”林海亲了亲陈轩的额头,“别得意,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