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蘸酱油

20 / 95 章 · 3,263

林海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虽然他骂陈三少坏,责备陈三少利用自己,可陈轩的“喜欢”无比纯粹。林海自问做不到陈轩这般坦坦荡荡地提喜欢,也无法理解,从小活在陈振兴和两个哥哥阴影下的三少爷,为何对待感情如此真诚。

“林海。”陈轩乖乖坐在床上,“你说得对,我从肉体到灵魂都坏透了,但只这一点喜欢是真的。”

“我什么都拿不出手,只有喜欢可以给你。”陈三少轻声保证,“真的,都给你……我连自己都不喜欢,好不好?”

孤注一掷的狠劲儿将林海惊住了,他本能地问:“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求我?”

陈轩也愣住,一腔热血被冷水破灭,肉眼可见地蔫下去,双手攥着被褥发抖。

“你怎么……”林海慢慢握住三少爷的手,“活成这样了?”

“我也不想。”陈轩的头也低下去,“可是林海,在没遇见你以前我就坏掉了,我也不想让你娶这样的我……我一直试着让你更喜欢我一点,一点点,但是适得其反。”三少爷猛地仰起头,“我能怎么办?我仅有的干净的感情都给你了,一无所有的我以后怎么活下去?”

朱红色的门板在风中痉挛,宛如耄耋老人手里的拐杖,咯咯哒哒响个不休。林海搀住陈轩的手,欲言又止。

“我把什么都给你了。”陈三少委屈起来,“你就对我好一点呗?”

“嗯。”

“‘嗯’是什么意思?”陈轩急切地追问。

林海揉了揉三少爷的脑袋:“别瞎想,鸡蛋要煮好了。”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云四敲开了房门。

“行长,三少爷。”云四喜滋滋地跑进来,把装着鸡蛋的小碗放在桌上,“热乎的,酱油也倒好了。”

陈轩闻言,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床下爬,陈轩只得跟在三少爷身后帮着披衣服。

“不是刚吃过面吗?”他抢在陈轩之前将鸡蛋拿起,又用眼神表示疑问。

“我记得小时候……”林海打了个喷嚏,“还没被陈振兴收养的时候,经常沾酱油吃鸡蛋。”

“你小时候?”他忽然来了兴致,拉着陈轩回床边坐着,“说说看。”

“记不得了。”

林海把鸡蛋搁在桌角敲了敲,再按在桌上滚动,继而用指甲慢慢把鸡蛋的壳剥了:“一点都记不得了?”

“也不是。”陈轩盯着他剥鸡蛋的手,不知不觉又蹭到他身边靠着,“偶尔会记起些事情,但回忆是乱的,分不清是不是做梦时瞎想的。”

林海剥完,把蛋掰开,听见三少爷咽了咽口水:“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说完,将半个蛋放在碗里蘸了点酱油,“答得好,就吃一口。”

陈轩憋屈地点了点头。

“你本名叫陈轩?”

“不是,陈轩这个名字是陈振兴取的。”

他满意地把蛋递到陈三少嘴边。陈三少张大嘴,想把半个蛋都吃掉,林海却坏心地收手,趁着陈轩咀嚼时将剩下的蛋藏在了身后。

“你大哥和二哥的名字也是陈振兴取的吗?”

“嗯。”陈轩鼓着腮帮子点头,“他把我们都接到陈记,偷偷养在后院里,教我们读书写字,偶尔有不太重要的生意,他也会交给我们打理,做得好,有奖励。”

林海敏锐地捕捉到“我们”两个字,把剩下的小半块鸡蛋塞进三少爷嘴里:“你是说,陈振兴收养了一群孩子?”

“好多呢。”陈轩蹙眉,费力地回忆,“都是他从街上,或是孤儿院里找来的,反正以他的手段,暗地里培养几个孩子,没人会发现。”

原来陈记的继承人里竟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就算林海问前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住地胆寒:“除了你们三个人,别的孩子呢?”

陈轩忽然不说话了,扒拉着手指,小声嘀咕:“你先给我吃鸡蛋。”

“为什么?”林海虽问,还是把鸡蛋给了陈三少。

三少爷趴在床边,伸手捏着鸡蛋蘸酱油,蘸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生怕蛋黄碎掉,咬完还要舔一舔碎屑:“因为你听完,就不会给我吃鸡蛋了。”

“……那些孩子死了。”陈轩轻描淡写,道,“我们三个学得快,生意上手,他们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说到这里,陈三少忽然把剩下的鸡蛋一口吞进去,噎得眼睛发红也不肯吐,“是我害死了他们。”

三少爷说:“林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

既然已经生在这个年岁,再委屈也要忍耐,毕竟这就是陈轩无法改变的人生。林海忽然明白,陈三少的“喜欢”之所以能如此纯粹,不是三少爷心底还有多少柔软的所在,而是那些干干净净的欢喜是他苦涩的生活里,仅有的一丝甜味罢了。

而这仅有的甜也都给了林海。

“还吃吗?”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时至今日,终是明白陈轩的“喜欢”有多沉,如千斤的重担压在心尖。

陈三少又如往常那般,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张嘴耍赖:“你喂我。”三少爷眼窝乌青,鼻翼边有点暖融融的光,林海瞧着,手已伸过去抚摸,指尖刚触碰到,又转而捏住陈三少的下巴亲吻那双干燥的唇。

“林海……”陈轩哽咽着唤他,靠着枕头拼命搂他的脖颈。

原来是这样。

林海眼眶发热,他是陈轩的救命稻草,也是陈轩人生里唯一的糖。怪不得三少爷就算被伤害得遍体鳞伤,也不肯走,因为先前过得太苦了,尝到零星的甜头也舍不得放手。

他们倒在床上,林海的手垫在陈轩受伤的腰后,温柔又细致地吻三少爷的薄唇,耳畔似乎回荡起陈轩刻薄的话语。只是如今,那些话有趣起来,都跟撒娇似的。

“你咬到我了。”陈轩拽着被子抱怨,还伸出舌尖给林海看牙印。

林海把手插进陈三少的发梢,边笑边亲:“你就可劲儿闹吧。”

“胡子扎人。”陈轩迷迷糊糊地推他,又恍然惊醒,“我生病了,你离我远点。”

既然陈轩这么说了,林海自然不肯离远,当即掀开被子和陈三少一起躺下。陈三少不习惯他的温柔,拱来拱去,被打了一下屁股才乖,憋闷地枕着他的胳膊打盹。也不知是不是屋里的火炉烧得太旺,连林海都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再清醒,天边的夕阳正热热烈烈地燃烧。

院里飘来几声寒暄,是远方在吩咐厨娘做晚饭。

林海捏了捏三少爷微红的腮帮子,听见远方说晚上蒸了刀鱼,心思活络起来,捏着陈轩的鼻子,把人憋醒了。

阔少的脾气大得很,眼睛还没睁开,脚已经向他裆下踹去。

“三少爷?”林海的眼皮猛地一跳,掀开被子把陈轩拎起来,“吃饭了。

陈轩冻得抖个不停,手脚并用缠住他:“冷。”

“穿衣服。”林海又把三少爷塞回去。

三少爷盖着带体温的被子舒舒服服地喘了口气,翻了几个身又把自己裹回去。

“作茧自缚。”陈轩迷瞪间,还振振有词,“林海啊,我嫁给你才糟这些罪的。”

“不吃饭了?”林海无奈。

“不吃不吃。”陈三少闹脾气。

林海也就不等了,换上衣服去前堂吃完饭。冬日的夜晚很静,天地间仿佛忽然广袤起来,他仰视银河,在若隐若现的星光里辨别公馆的小路,磕磕绊绊绕过花园,忽听梧桐树下有人声。

“云四?”

“行长?”黑暗里亮起火光,云四点燃蜡烛寻声走来,“怎么不点个灯笼?我记得手电筒也放你屋里了。”

“留给三少爷了。”林海让云四带路,“大晚上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行长,你不知道!”云四神神秘秘地与他耳语,“爬上咱家的梧桐树,能看见秦淮河呢。”

他抬手把云四拍开:“正经些。”

“行长你别这样。”云四晃了晃手里的灯笼,“以前云姐还在时,你也是会去秦淮河逛逛的。”

暗夜里忽然插进一道白晃晃的光,宛如锋利的利刃,直直刺来,林海眯起眼睛回头,陈三少披着他的披风杵在假山边喘气:“秦淮河?”陈轩气得直抖,“林海,你去秦淮河?”

“怎么醒了?”他不答反问。

“不醒,我还听不见你们主仆的悄悄话呢。”陈三少又把手电筒举起来,对着林海的脸瞎晃,“原来林行长也不是正经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得,又被骂一顿。

林海叹了口气,耐下心来往回走:“把手电筒关了。”说完,握住陈轩的手腕,“三少爷,你在说我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

他慢条斯理道:“南京城里谁不知道,你陈家三少是彩云轩的常客?”

“我就是去听听曲!”陈轩被戳了痛脚,“也是做戏给我大哥和二哥看,和你去找乐子不一样。”

“实话?”林海沉默片刻,认真问,“你真的只是去听曲?”

陈三少靠在假山上冷笑,抱着胳膊冷嘲热讽:“骗你的,我和你一样,去看姑娘。”

于是林海便知道陈三少真的只是去听曲子的。

“把灯笼熄了。”他忽然吩咐云四。

“你要做什么?”陈轩如临大敌。

灯火骤然熄灭,暗夜里草木窸窸窣窣地摇曳,风卷来几声愤怒的闷哼和不情不愿地呻吟,最后等林海再次让云四点燃灯笼后,陈三少的唇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红润,甚至透着点诱人的妖娆。

“真是个祸害。”林海轻笑,把陈轩一把拉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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