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南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梦见过去,一会儿梦见现在。
有时候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困在从前那副孱弱的身体,逃跑不得。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站在旁边,用旁观者的视角观察着过往的自己,在迷蒙的往事中挣扎。
混混沌沌一觉醒来,发现周围还黑漆漆一片,摸出手机一看,才半夜两点,他只睡了四个小时。
谢之南放下手机,又重新闭上眼睛,他被潮水一样的黑暗重新包裹,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异常沉重,且快,仿佛还没有从那段过往里醒来。
喉咙里莫名干的厉害,又头痛无比,缓了会儿神,谢之南才按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呼出一口灼热沉重的气。
其实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想起以前这些事了。
毕竟那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过往。
他呆坐在床上,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过了许久,急速跳动的心脏才逐渐平缓。
晚上冷,这么坐着没多少会儿,被子里的热气就跑光了,身上也冷了下来。
谢之南掀开被子,动了动被冷得有些发僵的身体,准备去找点水喝。
从梦里一下回到现实,觉得还有些不真实,谢之南游魂一样穿上拖鞋,发现房间里的格局和家里不一样,呆愣两秒,才回忆起来,他已经搬家了。
搬到了……闻昀家里。
他恍恍惚惚地想,已经回到人间,不在梦中的过去了。
那些东西也没有必要再记得。
谢之南很有一些自我逃避精神,他摇摇头,甩掉脑海中浮动的思绪,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
刚把杯口抵上嘴唇,就发现客厅的灯打开了,霎时明亮的光线涌入,驱散了所有的黑暗,闻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比平时在公司里的样子温和不少,看着谢之南问:“怎么醒了,没睡好?”
谢之南摇头说:“只是渴了……我吵醒你了吗?”
他有些抱歉地补问了一句。
“还没睡。”闻昀简短地回答完,见谢之南拿的水杯里没有热气,眉头微微一皱:“晚上这么冷,别喝凉水了。”
谢之南是个耳根软的,被说了一下就下意识放下杯子,然后才小声地说:“……其实也没事的。”
闻昀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谢之南睡觉的时候不习惯穿得很厚,身上是一套薄薄的蓝色格子的睡衣,看着就不保暖。
客厅里的中央空调开着,温度开得不高,谢之南冬天不喜欢开空调,也不喜欢电热毯,会觉得很躁,很闷。
闻昀转头又走进卧室,谢之南探头探脑地看他做什么去了,没多久就看见他回来了,手上拿了件黑色的大衣外套,朝自己走过来。
“啊,不用……”谢之南只是想喝口水就回床上躺下,但闻昀已经拿着那件外套走了过来,给他披在了身上,于是谢之南口中的又转而变成了,“谢谢。”
“做噩梦了吗。”闻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问。
谢之南应该没看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面色惨白,两只眼睛空洞洞的,身体还在细微地发着抖,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魄一样。
谢之南慢吞吞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闻昀耐心地问:“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
“不算是噩梦。”谢之南顿了一下,又说,“但确实……不是什么好梦。”
“梦见什么了?”
谢之南垂下眼睫,思考了很久,说:“梦见了以前的一些事。”
他说完这一句话,就闭上了嘴唇,没再说。
闻昀安静等了几秒,见他确实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问道:“不想和我说说吗?”
谢之南又抬起眼皮看他,对上闻昀那双沉静的黑眸,似海一样深,好像正等着他跳进去,然后就将他紧密地包裹住。
谢之南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种……闻昀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的感觉。
他一直都在等着自己,把那段被他背负上身上,深深掩埋了的,不堪的,不想提及的过往说出来。
然后,就可以彻底把他从充满阴霾的壳中带走。
谢之南张了张嘴唇,可那些事情被他藏得太久了,严防死守,连他自己都难以撬开一条缝出来。
静默两秒,谢之南还是只能偏移开视线,含糊地说:“……有些记不清了,其实也没什么的。”
闻昀看着他,一直没有说话。
“……闻昀?”谢之南小心地唤了一声。
“抱歉。”闻昀突然说。
他垂下眼眸,眼神中流动着一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随后慢慢抬起手,用掌心拢住谢之南的侧颈,拇指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像是安抚,又像只是想亲昵地碰一碰他,“如果我以前做得再好一些就好了。”
谢之南愣了一愣,呆呆地说:“但你已经很好了。”
“是吗。”闻昀将他茫然天真的神情收入眼中,低声说,“如果真的对你好,分手的时候你就不会那样委屈了。”
所以谢之南什么都不同他说,不与他讲。
闻昀站在玻璃房外,走不进去,抓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谢之南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默了很久,然后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闻昀。
闻昀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个动作,他像是归巢的小鸟一样,撞进他的怀里,一时竟怔了下,直到谢之南身上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身上,他才回过神来,抬起手臂,紧紧地拢住了他。
“怎么了?”闻昀轻声问。
“不要再责怪自己了。”谢之南闷闷地说,“你也不要,我也不要,好不好?”
他的身体很柔软,带着暖烘烘的香气,一下戳软了闻昀的心脏,闻昀笑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谢之南的勇气在这几天里,与日俱增,增加到,甚至他也愿意从壳子里探出来,做一个引导者。
尽管磕磕绊绊,但还是努力地想要张开自己瘦弱的羽翼,遮挡住自己的爱人。
他很迟缓,却又很坚定地对闻昀说:“可能……我们以前,的确有一些问题。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我们……把以前的不好的事情忘掉吧。”
“好的可以留下?”闻昀问。
谢之南贴在他怀里,很低地嗯了一声。
“以前对你来说,有好的回忆吗?”闻昀问。
谢之南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浅色的眼睛像剔透的宝石,倒影着闻昀的面容,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和你在一起本身就很好了。”
谢之南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明明是这么喜欢逃避的人,但在面对闻昀的时候,他又总是会很坦然地袒露自己的喜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喜欢都说给闻昀听。
他完全把自己柔软的肚腹,致命的弱点,暴露在闻昀面前。
闻昀哑声说:“你应该对我要求高一点的。”
谢之南弯起眼睛,笑了一笑,说:“现在已经很好啦。”
不,不够,完全不够,闻昀在心里想。
过去五年的空白,交往四年的隔阂,哪里是这么轻轻松松就可以揭过去的呢。
谢之南只是习惯了,他习惯了不对所有人做要求,因为这样就不会感到失望。
没关系,闻昀想,他可以慢慢来。
慢慢等着,让谢之南可以相信他,让谢之南不再害怕。
……本来应该是如此的。
但这九年来的渴求,时时刻刻烧灼着闻昀,明明已经把谢之南带了家里,闻昀发现自己却还是得不到满足。
大概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索求无度。
他想要把所有烧灼他的火,都烧到谢之南的身上。
想要让谢之南如同自己渴望他一样,渴望着自己。
所以,谢之南最好对他有很多要求。
闻昀静默了许久,却也什么都没说,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所有沸腾滚烫的情绪,全部都顺着喉咙吞咽下去。
他如同吞下了一团炭火,那团炭火灼伤了他的喉咙,将他的胃和心脏也烧得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只有谢之南在他怀中,才好像是有甘霖洒落进来,足以缓解他三分欲|求。
隔了很久,谢之南在他怀中,小小声地说:“你抱得我有点痛。”
“对不起。”闻昀隔着一层柔软的发丝,轻而又轻地在他耳际落下了一个吻,轻到连谢之南都没察觉到他亲了自己,只是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很眷恋地蹭了他一下。
然后谢之南就发现,自己还是被他紧紧抱着,一点都没松。
谢之南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闻昀好像……真的有点需要他。
需要到,连一个拥抱都舍不得放开。
怎么会这样呢。
他到底有什么好呢。
谢之南不太明白,但还是充满爱怜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地问:“你怎么啦,睡不着吗?”
“刚刚处理完工作。”
谢之南嘀咕一句:“这么晚啊。”
“嗯,可能需要人管着。”
“……”
谢之南红着脸磕巴道:“那、那你,早点休息哦。”
闻昀被他哄孩子一样的语气逗笑了,学他说话,说:“嗯,那好哦。”
他们拥抱得太紧密,闻昀笑得时候,胸膛的震动传到谢之南的胸口,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痒痒的。
“……干嘛学我。”谢之南嘟嘟囔囔。
闻昀再收紧力气,抱了他一下,就松开了手,谢之南骤然被放开,令一个人的体温迅速从他身上消失,竟让他感到了一点空落。
“早点睡觉,我去给你热点牛奶。”见谢之南要张口拒绝,闻昀在他之前又开了口,“热牛奶,放点糖,不会那么腥的。”
谢之南看起来不是很想接受,但还是苦着脸点了点头。
但或许这杯热牛奶的确有一点神奇魔力,谢之南再度躺回床上的时候,竟感到了很浓重的睡意。
他的思绪没有再漫天乱飞,很快就陷入了深眠。
随后一夜无梦。
-
周一,到上班的时候了。
谢之南前一晚没睡好,周天晚上便早早地睡了,结果第二天还是起晚了,他匆匆忙忙把自己从床上撕了下来,慌慌张张地起床收拾好,准备上班。
然后看见闻昀早就站在了玄关等着他。
于是他又惊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闻昀也要去公司。
谢之南迷瞪瞪地抬起头,看着他,半天没动弹。
闻昀倚在门边,眼眸低垂,也静静地看着他,说:“怎么不走。”
“你……”谢之南脸都纠结地皱在了一起,半天没有组织好语言要怎么说。
“我。”闻昀挑了下眉,接下了他的话。
谢之南:“……”
闻昀总是喜欢在他犹豫着,到底是从壳里把脑袋探出来,还是当鸵鸟往沙子里一埋的时候,戳他一下,把他戳出来。
谢之南只好弱声地说:“……你在等我吗?”
“嗯。”嗯完,他看着谢之南空荡荡的脖子不太满意,取下放在门边落地衣架上的围巾,给他饶了一圈。
还是谢之南那天过来的时候戴的那条。
他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连下半张脸都被捂严实了,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睫毛长长的,眨了两下,没吭声,只瞅着闻昀。
“看我做什么。”闻昀问。
谢之南努力伸长脖子,在围巾里蛄蛹,把自己的下巴和口鼻解救出来,用下巴压住围巾,然后才很小声地说:“我打算……赶地铁去上班的。”
闻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沉默,沉默。
在这阵沉默的氛围之中,谢之南觉得自己脊背一紧,有种马上就要被人叼着后颈皮强行掳走的错觉。
“那走吧。”闻昀说。
谢之南:“?0.0。”
谢之南结巴道:“走……走?”
闻昀说:“不是要赶地铁吗?”
谢之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也去?”
闻昀盯着他说:“很显然今天是工作日,我也需要上班。”
谢之南:“0.0。”
顶头上上上上上上司和他一起挤地铁上班,这简直是太恐怖了。
堪称世界级科幻片。
闻昀:“……”
谢之南苦恼道:“老板……”
“你昨天可不是叫我老板的。”闻昀说。
这话说得好奇怪啊。
谢之南小小声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呀。”
“有什么不同?”
“……今天你是老板。”
“我昨天也是老板。”
“……”
“兼你的前男友。”
“…………”
“我不能分身。”
“tvt。”
“老板兼前男友想和员工兼前男友一起去上班,有什么问题吗。”闻昀的表情十足淡然,就是由于太淡然了,都叫谢之南听不出来他在胡说八道了。
他晕乎乎,差点被绕进去,只能坚持着再挣扎了一下,说:“但是我们一起去公司,好像有点……奇怪哦。”
“哪里奇怪?”
谢之南:“就……”
“坐前男友的车去上班很奇怪吗?”闻昀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觉得哪里奇怪。”
谢之南被他这番毫无道理地话惊得说不出一个字,睁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许久。
闻昀垂下眼眸和他对视,寸步不让。
谢之南都快赶不及上班了,一急之下,去拽闻昀的衣袖,但闻昀恰好这时候抬了下手,谢之南没抓住他的衣袖,反而抓住他的无名指和尾指。
……也行吧。
谢之南可怜巴巴地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安抚道:“我们这样去公司,不好。”
闻昀本来想说,我们公司又不反对办公室恋情。
但看着谢之南这副放软语气哄人的样子,又……
闻昀很轻地咳了一下,绷着脸上的表情,抬着下巴,嗯了一声。
谢之南见他像是要答应的样子,便试探问:“那我们就分开走了?”
就哄这一句?
闻昀垂下眼眸,冷幽幽地目光落在谢之南身上,把谢之南看得打了个哆嗦。
可怜的小谢同志还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呢,不知道老板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谢之南。”闻昀冷测测的声音响起。
“嗯嗯!”谢之南连忙应了。
“你上次哄你的焦糖宝宝哄了二十句。”
【作者有话说】
差点没赶上
我来啦!感谢大家的支持w
在收尾啦,应该还有个几章,我这几天尽量写快点w
下次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