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还记得这个事呀。
焦糖溜溜达达地跑过来,跳到谢之南的腿上,扭头就在谢之南的手心里拱了一下。
谢之南一边摸它的耳朵,一边低着头嘀嘀咕咕说:“他就是随便叫叫的……”
说着,他突然想到什么,脑袋一转,腿上的焦糖察觉到他的动作,脑袋也一转,一人一猫看向闻昀,微微偏了偏头:“我朋友,和你弟弟……”
谢之南眉毛慢慢地皱起来,说:“你弟弟也勾引我朋友。”
也?
何来的也。
闻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反射出一阵寒光。
谢之南被他看得脖子一凉,怂怂地把头缩回去,小声嘟囔说:“本、本来就是。”
于是闻昀便点点头,把扬言要死缠烂打的弟弟卖了:“嗯,是,他也勾引。”
说起来自从上次从酒吧离开后,还一直没有问过他们的情况。
谢之南有些担心,他总是会有许多担心。
“你弟弟……”他吞吞吐吐,忧心忡忡,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你们家里,知道他这样吗?”
闻昀说:“他之前是喜欢女生的。”
那就是不知道了。
谢之南眉毛皱得更紧了,毕竟之前还听见这个弟弟要去相亲来着。
如果是因为他朋友弯了,万一以后被发现,那林漾会承受很多的。
像他一样。
那道声音又从虚空中响起,无数个人,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对他说——
你以为闻昀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反正都不能在一起,你就从他手里拿点好处就是了。
……
最后这些声音落到一处,拧在一起,问他。
你怎么这么蠢。
“……南南?”
闻昀轻轻唤了一声,把陷入往事的谢之南唤了回来。
谢之南涣散的眸光又一点点聚焦,看见了闻昀脸上的担忧。
闻昀低声问:“怎么了?”
谢之南的眼睛颜色浅,被灯光一照,就显得十分剔透澄净。
他直勾勾地瞧着闻昀,然后佯装无事地笑了一下,说:“只是在想最近没有联系漾漾。”
闻昀对待一些事物,总是能够一针见血,被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无比,看着谢之南说:“你在担心他会受委屈吗?”
谢之南对他现在说话过分直白的方式,已经适应了很多。
好像就是因为两个人以前沟通得不够多,产生了许多隔阂,所以重新再在一起后,就恨不得把所有心意,都剖开了血淋淋的放在对方面前看,免得再生出什么误会。
谢之南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很微弱地说:“是有一点。”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头上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闻昀说,“我姨妈姨夫对他最大的要求,其实只是平安顺遂,开开心心。”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我姨妈是个还算开明的女性。”
谢之南瞅着他,说:“你是在给他辩解吗?”
“只是见你担心,和你说一下我弟弟的情况。”闻昀摇摇头说,“我不能替他辩解什么。”
谢之南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闻昀的立场,的确只能保持在默许和中立的态度上了。
但是……
谢之南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小声问了:“可你是他的家人,你不应该管管他吗?”
闻昀看着他,也放低了声音说:“但和男人谈恋爱,本身就不是一件需要管的事情。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和任何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闻昀说完,补充了一句,“就像我和你一样。”
谢之南都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他又道:“何况我也没什么资格管他,我一直都想着……”
谢之南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直觉他可能要说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顿时有些紧张,但嘴里的话却先过他的理智,又一下问了出来:“都想……什么?”
闻昀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镜片下的眼珠里玻璃珠子似的沁凉,透出来一股诡异惊心动魄的认真和执拗:“和你结婚,这样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关系,你如果要跑掉也不会那么轻易了。”
谢之南:“……”
谢之南的脸腾一下红了,他没想到闻昀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张口结舌,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没有要跑掉呀。”
“嗯。”闻昀说,“我知道,但是我总是想和你多点分不开的联系。”
他在不安。
谢之南一下就察觉到了。
原来……闻昀也会在这段感情里不安。
这个念头让谢之南的心脏微微发热,很可耻地感到了一点……满足,还有心软。
他很认真地看着闻昀,闻昀也很认真地看着他。
谢之南换上了家居服,毛茸茸的,腿上的焦糖也毛茸茸的,显得他整个人都很柔软,身上带着一股很特别,又很温暖的味道。
格外的吸引人。
他看了闻昀许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插|到了闻昀的指间,说:“……你看,你随时都可以抓住我。”
闻昀一点点将他的手收紧,却忽然说:“南南,其实你不该对我这么心软的。”
谢之南也不知道他曾经,想对他做过什么。
很意外的,闻昀想起了好几个月前,谢之南被那个画家骚扰的时候。
那个画家曾说,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的确。
又有什么区别的。
他同样恶念滔天,欲壑难平。
谢之南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一点温软且无可奈何的笑意:“那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会心软。
闻昀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心里蓦地软了一下,那些阴暗的想法也因此得到安抚,偃旗息鼓,收到了心里最不见天日的昏暗之处,闻昀将他的手扣紧了,低低地说:“嗯,我也是。”
他也对谢之南……毫无办法。
焦糖蹲在谢之南的腿上,不知道这两个人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它喵了一声,歪歪头,去看一旁的闻昀。
对于危险的本能告诉它,最好不要去招惹这个男人,但铲屎官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
焦糖慢吞吞地从谢之南的腿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闻昀走过去,脑袋下塌,在闻昀的大腿边嗅了嗅。
唔。
熟悉的味道。
它记得上次这个味道的主人救过他和铲屎官。
好吧。
焦糖决定大方地将自己新打下来的领地,也分给他一部分。
它用脑袋,在闻昀的腿边蹭了一下,然后仰头望着闻昀。
闻昀也望着他。
焦糖对于这个不上道的人类,不是很满意,于是朝他喵了一声。
闻昀这才用手去捞它的肚皮,把它抱在腿上,焦糖呼噜噜一趴,不动弹了。
闻昀十分上道,学着谢之南的样子,给它揉耳朵和后背。
焦糖又舒服地滩成了一张饼。
谢之南探出指尖,点了点它的耳朵,焦糖抖了抖耳朵,没舍得动弹,一边呼噜着一边闭上眼睛睡觉。
小没良心的。
他正要把手抽回去,闻昀却突然伸出手,勾住了他要往回缩的手指。
谢之南指尖一颤,抬头看去。
闻昀看着他,嗓音平淡,又仿佛意有所指,说:“谢之南,我不会让再你受委屈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之南心里一跳,忽然觉得,闻昀可能是知道什么的。
他定定地看了闻昀许久,然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睫毛,像是有点不敢去看闻昀的眼睛,也不敢顺着这个想下去,只能低下头小声含糊地说了个知道了。
两人又陪着焦糖玩了会儿,谢之南很快就开始打哈欠,又是搬家,又是收拾,又是做饭,他早就累得不行了。
闻昀见他困了,便让他去睡觉休息。
谢之南回了房间,洗漱过后就躺在了床上。
闻昀家的床,比他原来的床更软,躺在上面就好像是要陷进去似的。
或许是有些认床,谢之南的大脑明明特别疲惫,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思绪,扰得他不得安宁。
尤其是,他总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里看见了继兄王承远。
难道继父一家也搬来了a城吗。
也住在这附近?
谢之南开始有点焦虑,他不是很想再见到他们。
也不知道见到了要如何处理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他已经五年没有再回去了。
当年离家,多少有些年轻气盛,谢之南现在想想,也觉得当时冲动了。
可他当时……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
翻来覆去睡不着,谢之南闭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了一片迷雾里。
朦朦胧胧中,他发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它从躺在床上的这幅躯壳里离开,慢慢地慢慢地上升,穿过一层一层楼房,飞向天际,飞往远方。
在这阵灰色一样的迷雾中,谢之南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座北方城市,回到了那个冷冰冰的家里。
是五年前。
过往的一切变得扭曲而模糊,但谢之南还是在一瞬间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那段时间继父的公司出了问题,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几乎很少回家,谢之南放假回来,很意外地在家里看见了他。
实际上,这次放假谢之南本来没有打算回家的,他准备待在学校里准备毕业论文,但是妈妈给他发了消息,说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正好王承远也回来了,弟弟也在,他们一家人可以好好吃顿饭。
谢之南盯着一家人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自嘲一笑,然后慢吞吞回了个好。
回到家里,没想到继父也在。
倒真的像是要“一家人”好好聚一聚的样子。
所以,回家过后,谢之南看见继父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继父亲切地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揽到了沙发上坐着,王承远远远地看过来,眼睛里露出冷漠怜悯又讥讽的眸光。
谢之南觉得一切都很不对劲,他想要起身离开,可继父拖着他,很情真意切地关心着他学校里的生活,谢之南没找到离开的空间,于是只能绷紧了身体,迟缓地回应。
好像一切又很正常。
正当谢之南觉得,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的时候,继父脸上突然露出莫名的,充满隐晦暧昧的神情,画风一转,问:“小谢……听说,你和闻昀走得很近?”
谢之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上的血色也唰一下褪了个干净。
被发现了。
他明白这次回家根本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了。
继父见他脸色难看,安抚地笑了一笑,说道:“没想到,你们高中同学,关系还这么好。不过这也正常嘛,他们圈子里有很多这种事的。”
“这种事。”谢之南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两颗眼珠子空洞洞的,“什么事?”
他态度不好,继父的表情也难看下来,他对于这个继子本来就不上心,被谢之南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呛回来,脸上顿时也有些挂不住。
母亲见状,从一旁急急忙忙赶过来,说:“南南,叔叔是关心你呀。”
谢之南看了一眼帮腔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继父。
没有说话。
“小谢,既然如此,我也就和你实话实说了。”继父说,“闻家那边找到了我,说了这回事。”
谢之南的心脏顿时沉得更厉害了,他好像是吞了一整块生冷的铁,拽着他的胃疯狂地往下坠去,他胃里翻涌缴动得厉害,几乎快要吐出来。
但他最终也没吐出来,只是惨白着一张脸,眨也不眨地看着继父,问:“说什么。”
继父说:“他们准备安排闻昀联姻,所以要在这之前,处理好他身边所有的关系。”
后面继父再说什么,谢之南已经听不见了。
他耳朵里嗡嗡地响,身体也痛苦地蜷缩了起来,掐着自己抽痛的额头,像头受伤的幼兽一样颤抖着。
“……所以,你们叫我回来,不是来吃饭的。”他埋着头,嘶哑着嗓音说。
谢母的手本来犹犹豫豫,想要去拍一拍他的脊背,听到他这句话,心里有些难受,手也局促地收了回来,勉强笑了一下说:“其实也有想着趁这个机会聚一下,毕竟是一家人,还是得有一家人的样子嘛。再说,我们和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也这么大了,要听话一点。”
要听话一点。
可到底要怎么听话,你们才会满意呢?
谢之南一瞬间觉得有一点灰心,或许这点灰心是早就有的了。
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继父,脸色灰败了下去,突然不想帮这个家维持什么平静温和的表现了,麻木地问:“你们收了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
长……长了一点点也是长(心虚顶锅盖)
然后咱们闻总没有联姻哈,请组织放心,他是解决好了所有问题才回来找小谢的
以上
感谢大家的支持w
下次见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