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新身份的应许和应允在该行星的林场工作,这是人迹罕至的僻静地方,他们的工作内容也简单,相当于林场看大门的保安,比保安多一项任务就是定期检查巡林机器人,将它们已发生的故障或可能发生的故障上报。
原本人家看过应允之前的履历,准备将他俩塞进新近成立的小学里,让应允教古文,让应许带体育,不过应许的履历又足够吓人,着重思虑再三,把他俩发配到这轻易见不到人的地方。
其中原因人家没有细说,但应允猜得出原因,应许有战争带来的后遗症,怕见血、怕见火、怕见人,生活骤然平静顺遂下去,他还差点被蹦蹦跳跳的狻猊吓了个跌倒。
办理各种手续期间,都是应允出面、狻猊作陪,应许除了刚到行星城那天露了面,其他时候都待在住处或林场,他也不听外界的新闻,住处的一切联网设施包括狻猊,都被他近乎偏执地管控。
应允由着应许随心所欲地发作甚至发难,只是额外叮嘱狻猊,不要递给应许刀,且保持住小狮子的形态。
他一遍遍告诉应许,狻猊只是普通的智能机器人,不会变形为机甲。
“应允,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呢,这么重要的记忆我怎么会记混?”
又一次,应允得了狻猊的定位,在山林间找到灰头土脸倚靠在松树树干的应许,而狻猊正在跟应许对峙,龇牙咧嘴地说:你现在已经没有拿刀的权力了!
应允听着这俩的孩子话,不由得心软又心疼,应允说:“我知道啊,我就是在哄骗你,想让你认清一下现实。”
他挨着应许坐下,伸手把这伤痕累累的孩子搂入怀中,他感受到应许的颤抖,与应许忍痛的抽泣:“我保证,我保证,应允,我不会拿刀伤害自己。”
“那你想拿刀做什么呢?”应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抬手细细地擦拭掉他面上的泥土,额头有轻微的擦伤,看来回去又得上药。
应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他在应允面前说不了谎,“我总得找一些事情做。”
“你现在已经很忙了,又是巡林又是检查设备,稍微闲下来就看架子上的护林手册。”应允柔声细语,“我倒整日没事情做,只能跟着你这边走走那边跑跑,当一个闲散的饭桶。”
“你在写东西,我看到了。”应许愣愣地说,“等我好了,你就会把那些内容公布到网上。”
“嗯,我也期待你自己写一些,要知道你动笔,比我写的有价值多了。”应允说。
应许却摇摇头:“没什么意义,虽然你们总说历史很重要,我也承认其重要性,但历史中的人或身死或远走,留那些影像和笔墨,又不能让他们都回来。”
“可我们一直记得他们啊,”应允说,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直到我们死亡,记录下来又不只是为了那些宏大遥远的意义,只是为了我们的想念,不可以吗?”
应许是个聪明的孩子,没谁比他更明白,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应允可以慢慢等下去。
*
应许还是没有打算写什么东西,他空闲下来还是乐意漫山遍野地跑,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回到住处赖应允怀里睡大觉。
他又开始行使一些年纪小的特权,把少年时期没耍过的无赖,通通又在应允面前耍了一遍,应允真挺好脾气,应许都怀疑应允现在的脾气被这几年来的大起大落磨平。
这让应许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他的表现却是不好意思的反面,即更加理直气壮地跟应允耍赖。
他心里的病没好,可能下半辈子都不会好了,所以他敢拿这种事情威胁应允,说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应允平静纵容得很,说我死前会给你来针毒药,同理你死前我也会给我自己来针毒药。
应许知道应允做得出来,所以非常放心,甚至亢奋地把人圈进被子里,闹到后半夜都不睡。
“再不睡觉我就把你打晕。”应允说。
“下手轻一点。”应许没脸没皮地嬉笑,他把应允的手抓到他面颊边,小兽般孺慕地蹭蹭,而后果真乖乖地闭上眼,“发工资了我就给你买条软鞭子。”
“我又没有那些方面的癖.好。”应允难得叹气。
应许知道这是踩到了应允的底线,应允最是心疼他身上的伤痕不过,于是乖巧地再不提起:“我真的睡了哦,晚安。”
“晚安。”应允吻了吻应许潮湿的眼睫。
工作满一个月,应许把自己的工资也交给应允支配,过了这个月,他们得自己承担水电和伙食费,好在住处不用额外交房租。
工资不算高也不算低,按照应允的说法,是刚好到联邦人均收入的那个档次,而且他俩要真没工作了,还能顶着假身份去本地政府领补助,左右饿不死他们。
所以应允拿钱买了些非必需品,例如给狻猊的猫窝猫爬架,再例如给应许的积木和拼图。
“我最近哪有时间玩这些。”应许义正辞严地把玩具揽怀里,全然没有退还的意思。
不过他最近确实有了新的事业,他把林场的专业手册看了又看,决定把家门口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开辟出来,种一些他看着顺眼的花花草草。
应允听了他的设想,问他是准备把他师兄师姐们都种出来吗,选的品种都很有象征性啊。
问完应允也说,记得种两棵雪松,一棵是你父亲,一棵是你姑姑。
应允也有很多见不了面的故人,他说你等我想想,还有好多品种可选。
应许还是见不得人,应允外出采买,告诉他一些山外的消息,最有意思的一条是,这林场最外围的山脚,有一座刚开两三年的小学校,这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都是来自附近能源枯竭卫星城的居民。
多余的话,应允没说,但应许也能猜得到,从x物质武器问世后,就有人默默推动着机甲能源枯竭的卫星城与附近行星城合并,之后的岁月里,这种合并的范围会越来越大。
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不再需要有人为矿石采集出生入死、不见天日。
可是那些事情,原本完全让机器人来做,在技术方面应该能够达成……所以真的是战争结束能够达成的美好结局吗?
应许觉得自己应该往好处想,至少白舸竞的死亡,带走了联邦高层手握重权的好些蛀虫,重创了联邦政府背后弄权的大家族们。
这已经是最好的时代了。
*
时间一晃又过去大半年。
此地迎来了新一年的春天,应许把荒地开垦出来,沤了一冬天的肥料,等着这时候播种。
除了被严厉禁止使用管制刀具,且不太乐意外出社交,应许此时的行为已经和普通年轻人无二,爱笑爱闹,成天有用不完的精力。
狻猊爱跟他漫山遍野地跑,人造的小狮子没有疲劳的概念,只有宿主下达休眠的指令,它才会仿生地进入睡眠。
为了它不打搅自己和应允的夜半时光,应许到点后总不嫌麻烦地让它休眠,小狮子自然对此表示抗议,它找应允告状,说应许这个行为不尊重它熬夜的自由。
应允是个不公正的判官,在这种事情上总跟小狮子打哈哈,害得小狮子状告无门,只能委屈屈地蜷缩在自己的大猫窝里,休眠后找到应许真正的父亲一通告状。
最终擅长躲避的宁松雪碎片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苏醒。
那时应许和应允并肩坐在门前的台阶,手边随意放着茶和点心,他们静静地看着远处日渐苍翠的山林和近处松软湿润的土地,偶尔说一两句话,傻笑好一阵。
狻猊“趾高气昂”地挤到他们中间的台阶,一屁股坐下,用召唤宠物小精灵的语气说:“出来吧,宁松雪。”
但眼前两个人类都没露出吃惊的表情,反而好整以暇地齐齐看向它。
宁松雪明显是感受到了这样含笑的视线,一时无措地说道:“好……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们俩了呢。”应允爽朗地开口,“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原本也没打算来……”宁松雪心虚得很,明明他已经是个灵魂了,还是灵魂碎片,不知道为何还这样情绪丰富。
狻猊重重地咳了一声,他才继续说道:“看到你们过得都好,我就放心了。”
多么老父亲的语气,狻猊很意外他竟然那么平静又那么怂地接受了应许和应允的关系,因为之前狻猊开口劝阻应许,多半就是这位老父亲的意思啊。
这是大势已去,无颜面对了吗?
“你不是真正的宁松雪,没必要跟他俩那么客气。”狻猊提醒他,主要是想为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讨份公道。
而宁松雪却说:“我感觉我就算活着,也没办法阻挠他俩。”
他们的对话没有背着人,所以应允和应许都听到了,笑得比刚刚还傻。
狻猊脱力地在台阶上摊成一块饼:“我就不该指望你。”
“宁松雪,虽然你已经知道,”应许突然开口,“但我还是郑重地跟你转述一次,现在人虫战争结束了。”
狻猊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应允反应很平静,只用那对深蓝色的眼睛久久地凝望他。
“嗯,我很高兴。”宁松雪坦荡地应承,“你们做的很好,远胜于我们当年。”
“我又没有跟你比较的意思。”应许咧嘴笑,“这明明是我们一起的胜利。”
有风吹了过来,从山顶流淌到这半山腰的位置,山林就如那浅绿色的海浪,摇曳之间闪烁着浅金色的光芒。
狻猊追逐着风跳跃而去,它看到了闯进院子里一双黄白色的蝴蝶,学着四足的哺乳类动物在院子里撒欢,那金色的光芒就在它柔软的皮毛上流转。
“小心些,别踩到我的花种!”应许象征性地喊了一声。
应允牵过了他的手,手心温暖。
狻猊猛地回身向他们甩头,叫着嚷着:“有通讯!有通讯!是柯柏他们!”
它话音刚落,风就把那拥挤在一处吵闹的声音吹过来:
“小许,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应许朗声回答,他和应允十指相扣,“我们这边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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