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卧底常年栖息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但牠的藏身之处并不只有那一个人,牠为自己留下的退路遍布该人类整个亲缘关系网。
如果要用x物质杀死牠,那么得先用x物质清扫牠所有的退路。
这在目前几乎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应许和柯柏他们都猜测,那卧底藏在白家,按照这个法子清扫,那岂不是要把整个白家用x物质枪毙一遍?
别说白家目前掌管联邦实权,就算他们人丁凋敝一无所有,也不是能够无缘无故被枪杀的。
不过眼下,应许也没心力去思考此举的可行性,反正他和应允已经把情报发出,赶紧逃命才是正事。
随着枪声响起、机甲光盾的敏锐阻挡,应许箍紧应允的腰,狻猊的机甲形态应声而出,将他二人都裹进了驾驶舱内。
狻猊稍稍舒展手脚,房屋便天塌地陷,把埋伏其中的杀手都卷入钢筋水泥的洪流。
应许还没来得及下令,让狻猊转变为飞船形态,加速逃离,那阴魂不散的无人机再次将他包围。
这时伴随着闪烁白光的,是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播报:
“警告!警告!请中心城区各居民注意,叛贼操纵机甲已开始破坏本地建筑,请居民听从各街区官员指挥,有序疏散在事先指定的避难所。”
“请务必远离叛贼机甲,务必远离!政府将竭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被架在火上烤了,如果应许能看到实时新闻,那么他将会看到房屋倒塌后卷杀一众活人的惨状,每一个细节都在新闻里放大再放大。
应允的宅子位于中心城区的边缘地带,据政府大楼直线距离不过四五公里,所以政府大楼调出防御的炮筒,他依靠精神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
不知政府大楼,还有中心公园的地面、商场的楼顶、学校的操场……这应该是主星近些年来加强的防御系统。
很有意思的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机甲部队出动,反衬得狻猊像从外星侵略而来的庞然大物。
“跑啊,应许!还愣着做什么!”狻猊都快吼破了音。
应允紧抓着应许的手臂,他听到了广播的声音,以及随着狻猊机甲的腾空而炸开的炮火。
因为躲避抵挡飞弹,应许和狻猊的行动迟缓了不少,且应许有意避开了建筑物密集的区域,但这些炮弹的目标并不只他一人一机甲,在他投鼠忌器的同时,肆意轰炸了中心城区的地面。
新闻播报喋喋不休:“由于叛贼拒不投降,中心城区现有数十栋建筑倒塌,近百人伤亡,具体的伤亡数据还在统计中。”
“看起来,高层的人笃定我们跑不了了啊。”应许笑笑,应允抓得他手臂生疼,他也没有收回,“应允,你说我们逃跑后,那些人会不会把中心城区炸为平地,然后甩锅给我们?”
“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应允声音颤抖。
“那还跑不跑呢?”应许迟疑了闪身,生生接下了一枚炮弹,因为那炮弹的轨迹是飞往一处民宅,那宅子里还有一个躺在摇篮的小娃娃。
他没等到应允回答,自顾自说道:“反正最关键的情报已经发出去了,应允,你给我讲讲信里的内容吧。”
“还没来得及看呢,就被埋进土里了。”
*
应允被软禁在住宅里时,就猜到自己是幕后主使威胁应许的把柄,因为来者全然不知他的翻译工作,眼睁睁看着他掰碎可降解物质打印而成的古文字,还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要把字体模型拆掉。
他一边掰字一边回答说,掰着比较解压,他一个瞎子,平日里光是活着,压力都很大。
好在他有记住一部分字,就把那部分字的模型拆掉回炉给千千的习惯,他这是为了字体模型不占地方,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派上了用场。
为了让闯入者们有些事做,应允主动邀请他们一起掰字,他使用的打印材料是黏土和细沙,晾干了本就容易裂开,掰起来轻松不废手。
趁闯入者们个个有了事做,他平静地当着人家的面,给他的护工千千下达格式化的指令。
翁陶然在设计这方面时考虑到了人群普适性,所以哪怕应允此时是个瞎子,也能够找对格式化的路径。
可惜他还没有把他翻译出来的词组,组合成通顺的句子,于是他在例行给应许写信的时候,一遍遍进行组织,把先前俞燃翻译出来的词组也添加了进去。
用x物质杀死卧底即能杀死虫皇。
这是那个长句的主干,如何杀死卧底是句子的枝叶,应允耐心地在脑子里将一个个词组添进枝叶里,删减增添替换。
直到闯入者冰冷的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你一个瞎子写什么信呢?”
应允没有回答,把手上的钢笔一放,任由他们检查信纸的内容,与此同时脑内的词组变换得更为迅速。
枪口压实了些,闯入者冷笑:“你还蛮讲究,这个‘小许’好像是你侄子吧,你给他写信怎么整得跟情书似的?”
“他是我爱人。”应允简单地纠正道。
他没打算多解释,闯入者自顾自补充道:“难怪上头用你作饵,我还寻思着你只是他叔叔,不一定能把他引上钩。”
估计是笃定应允会死,闯入者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应允只好配合了:“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怎么?还想互诉衷肠?”闯入者调侃。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应允顿一顿,做思考状,“他参军这几年,我也就见了他一面。”
“还是对儿苦命鸳鸯,”闯入者声线阴冷,“不过可惜了,在他来之前,我们就得送你上路。”
“不会的,因为你们拿他没办法。”应允笑笑,“有办法的话,也不会想到来软禁我。”
他猜对了,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难题,因为应许手上掌控着一尊神级机甲。
联邦目前可没有能绝对胜过神级机甲的武器。
应允放了心,把又一词组放对了位置,他骤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下来,第一反应是默读一遍新翻译出来的句子。
成了。
他闭上眼,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有性命之忧,脑子才能适当地转快一些。
“老实点儿。”闯入者见他这种反应,色厉内荏,“我们拿捏你还是有很多种办法的。”
“那么悉听尊便。”应允说。
他这个人没别的经验,但就是受刑经验比较多。
*
应允不出意外地等回了应许。
有狻猊在,所有闯入者都不敢轻举妄动,应允得以向应许说完他的情话。
他自然是想跟应许走的,彻底卸下担子后,他快把整个身躯的重量都交付应许,不愿去想旁的事情。
生也好,死也罢,他该完成的事情已经完成,想见到的人……可惜眼盲,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见到。
可外界不会让他这般容易地心想事成,他听到了环绕应许和狻猊的广播声音——幕后者从头至尾都没想让他们逃脱。
应允迟疑了,他想让应许活下去,可良心又阻止他将那话说出口,应许反倒比他洒脱自洽。
应许说:不跑了。
“信里也没写什么。”应允已经凭借本能地摸索到了应许的腰,他身体冷得发抖,心却烫得很。
应许回搂过他,嗓音带笑:“别唬我,我扫了一眼,桌子上都是信纸。”
应允感到应许的手轻抚着他后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安心的宁静,一时忽略掉了外界嘈杂的广播和炮火声。
“只是写的字儿多,但意思只有一个。”
*
应许解除了机甲模式,他紧搂住应允,巨大的银白色翅膀将他二人托举于半空。
这是最好被击中的姿态。
没有狻猊的视野过滤,应许更加直观地看见满目的狼藉,各色形态的炮弹拖着火尾,缤纷地炸开在他眼前。
或许用缤纷来形容并不太准确,那样太温柔,如果不考虑到死亡的威胁,每一颗炮弹绽放的姿态着实比较柔和,推进的火药燃烧完毕,绽开的却是银白色的柔光。
是能夺去精神力的x物质。
为了确保他无法再使用机甲,对方进行了饱和式的火力压制,四面八方的炮弹织成了天罗地网,而他们是落入网中无法逃脱的飞蛾。
不过,这巨大的声响并没有妨碍到应允平稳的嗓音,应许很高兴他没有再感到担忧或紧张。
应允胳膊勾上了应许脖颈,他努力地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应许,神情柔和自然,仿佛他们还在午后的书房,应允考应许背古诗,背出来就夸,背不出来也不骂。
应许顺势低头把脸埋进应允肩窝,听见他轻笑着说:“那唯一的意思是……”
银白色的火光吞噬了他们相拥的身形,应许身后的翅膀闪烁不定,令他们在狂风中飘摇如断线的风筝。
手环的金芒熄灭,狻猊只留下了轻轻的叹息,随即失去了声音。
应许咽下口中的血腥味,沙哑的声音和应允重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