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池郁金在清理果盘里一颗腐烂的猕猴桃时看到那把被压在底下的银色折叠水果刀。
她眼睫颤了颤,又是这把刀。
几个月前,她去找云岫,在货车上看到这把刀,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现在,她猜这是云岫唯一想带走但又忘记的东西。
池郁金抽出刀脊,手指沿着锋利的刀刃滑过,有些出神。
有多久没见到云岫了?
快一个星期了吧。
这几天来,她住在仍有云岫气息的房子里,感受着云岫在的痕迹,洗漱台上摆着的牙刷杯,情侣款的拖鞋,她给云岫画了一半的肖像画
云岫真的走了的事,起初她谁也没告诉,后来佟臻来问她云岫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不干了,她这才知道云岫给佟臻发了离别消息,但对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很快,赵逢时也知道了这事,她对这个结果不意外,看池郁金最近失魂落魄的样子宽慰道:让云岫走吧,她是去读书的,你俩不是一路人。
池郁金对此挺认同的,没有去找云岫的想法,她到底舍不得丢掉云岫的东西,也不想再找虐般住在氧音湖,出差前搬回了老宅。
六月,池月白高考结束,池郁金去接的妹妹。
路上池月白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后开始打游戏。
玩到一半,她问起,云岫姐姐呢,她之前答应等我高考结束一起去旅游呢。
池郁金:她答应了?
对啊。
池郁金呵笑,她骗你的。
池月白啊了声,她想起上次见到云岫短短说的几句话,好吧
姐姐,我上次见到她觉得她好像变了,我没有她卖梨时那么喜欢她了,但我还是想跟她一起玩。
池郁金看了妹妹一眼,她还不明白池月白那点心思吗,把卖梨的生活当成好玩。
池郁金淡淡道:她不需要满足你任何期待吧。
池月白听了一愣,察觉出姐姐话里有着不悦,她游戏也不打了,问池郁金道:也不需要满足你的期待吗,她说她只是不想卖梨才跟你回来的,好像也没多喜欢你
池郁金: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吧。
池月白皱起眉头,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了,莫名其妙的。
池郁金没反驳这句话,就这样算了吧,她想,让时间来抚平一切吧。
如果不是许多天后,她的支付宝弹出来一条消息,她真的会这样算了。
[你有一条新的商家留言,点击查看商家的具体留言内容吧。]
她点开看,名叫幸福一生的商户给她发了好长一段话。
[打你电话一直关机,信息也不回,姨没骗你,那会真的没钱,我也有良心的,现在有钱了马上给你转了,你不领也不回消息,是把姨拉黑了吗,剩下的钱姨会慢慢还的等以后生意好了,我连利息也给你一起还,收到请回复。]
池郁金乍一看以为谁发错了,看到下方显示的付款时间和交易记录才反应过来,这说的居然是那笔钱,她作为补偿给云岫的五万块。
那晚池郁金彻夜难眠,醒来后决定去找云岫。
她知道云岫是昙州人,直觉猜想云岫应该在昙州,她辗转几人,有朋友查到了昙州某所学校有云岫的入学记录。
又辗转几人和那所学校的教务人员搭上线,她编了个云岫小姨的身份进了校园。
应付完一些繁琐的流程,她单方面看到云岫了。
那时她站在看台,看到云岫和一个女生并排在跑道上走着说话,大部分时候是那个女生在说,云岫听。
如果那会云岫恰好抬头看到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池郁金眯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云岫的脸看,她熟悉云岫这种表情,猜想云岫应该没在认真听那个女生在说什么。
她想以前是小看云岫了,云岫这样的人,看似很好接触到,做朋友也好相处,可要想走进她的心,被她真正在意到是很难的吧。
也许她只走进过一次,那会她对此无动于衷,于是那扇门永远关上。
很快,云岫走去了视线盲区,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
池郁金在原地站立很久,恍惚间想起某段记忆,在榕丰时,她撞见有女生来找云岫,云岫当时很抗拒的样子,而她当时不想听的现在成了求之不得。
她想了又想,选择了不再打扰,离开学校时,她觉得自己不会再踏足昙州了。
可几个月后的早晨,一通电话打来,再次搅乱了她的心。
那头说的话又快又急:是云岫小姨吗,我是她班主任,云岫昨天一晚上没有回宿舍,查了监控也没有出校门,你们家长这边有她的消息吗?
那时池郁金连了车载蓝牙,顾不上一旁赵逢时听后错愕的脸,赶紧询问,没有,她去哪了?
就是不知道啊,云岫之前初高中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池郁金哪知道这些,没有。
她赶紧追问,那你们找了吗?
在调其它地方的监控了。
孩子复读压力大,很多时候情绪容易不稳定,但这个行为太危险了,你来学校跟我碰个面吧。
赵逢时跟池郁金对视一眼,原本的行程改成了去机场,原本的工作池郁金拜托赵逢时帮忙。
飞机上,池郁金一颗心七上八下,冒充的身份现在成了云岫情况的被通报人,云岫自己的家长呢妈妈不管她了爸爸早逝,她记得云岫只说过这么一嘴。
几乎是刚下飞机,班主任给她发了信息,说没事了别太担心,云岫是被关在食堂了。
好吧,池郁金停下匆忙的步伐,闹剧一场。
她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云岫没什么事,那她的出现好像也没有必要了,缓了缓神后,她打算买回去的票。
可偏偏,班主任又给她打来电话,云岫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看着也蛮孤僻的,你还是来学校借着这个事也开导开导她,对了,你到哪了?
池郁金脑里很乱,云岫愿意见她吗,她下意识拖延时间,我大概下午到。
班主任思索会,那你就晚饭的点来吧,也不耽误孩子上课时间。
现在真要见到云岫了,池郁金心里是真的胆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眼下时间还早,她去了趟商场,给云岫买了点吃的用的,撞见一家知名甜品店新开业,排队的人到了门口。
鬼使神差的,她也排队了,排队的两个小时里平复了下情绪,也理了理等会见到云岫应该说什么。
所以,现在。
虽然云岫在去校门口的路上隐约猜到了这位阿姨会是谁,但真正见到池郁金站在校门口时,还是内心翻涌。
有多久没见了?
五月,她离开池郁金的家,到现在,原来已经有一百多天了。
小姨?云岫笑了下,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池郁金没料到云岫会有这样玩味的笑容,一时怔神,她紧紧盯着云岫看,云岫在她家时养回来的肉好像又消了回去,精神却挺好的。
池郁金看着云岫校服上的字样,觉得刺眼学生,她生出自己某些做法确实混蛋的愧疚感,真正见到云岫,她才发现她好想云岫。
我来看看你。池郁金省去没必要的经过,直击主题,把最应该说的话宣出于口,上次那样说,对不起。
云岫不太想听,但没走。
我这个人有时候挺欠的,希望你能告诉我在想什么,等你真正告诉我了又接受不了,觉得你是在怪我。池郁金抑制住剖白心迹的不安全感,观察着云岫的反应。
池郁金看云岫正盯着不远处的绿化带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云岫在想什么,她有在听吗,不被重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当时我说完就后悔了,那天我不应该出门,应该要好好沟通的。池郁金目光忽然远了,眼神变得黯沉,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我害怕面对你,所以想分手连解释都没有,其实这行为挺懦弱的,对吧。
池郁金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颤,你会看不起我吗?
云岫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和池郁金对视,看清了池郁金眼底散落的悲伤。
她耐心听完,说,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
池郁金心里沉了,这种反应她知道云岫轻飘飘说没关系只是不想再提这件事,不愿追究,但根本没有原谅她。
起码,不是说她们还有可能继续的意思。
酸涩蔓延整颗心脏,池郁金犹豫着问,你在这怎么样,过得好吗?
很好。
池郁金判断着云岫校服的保温程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
池郁金看出云岫的敷衍,有一会没开口。
云岫握着书脊,话都已经说完了,在这傻站着也没有什么必要。
那我走了。
等一下。池郁金叫住她,打开出租的后备箱,提了一个大袋子和两箱牛奶出来。
一眼扫过,云岫看到了袋子最上层的几盒甜品糕点,这是干嘛?
拿回去吃啊。池郁金强硬地把东西塞給云岫提着,语气有点干,别拒绝我,你忙的时候也吃不上饭吧。
云岫不做声。
班里经常有学生家长送吃食,送衣服被子过来,次数频繁,爱意都要溢出来了,那些常在栏杆外叮嘱的人里不会出现云岫熟悉的面孔,她不是没有羡慕过。
现在池郁金来了,提着东西,只是别人是家长,池郁金是她的什么?
她有些疲惫。
云岫?
忽地有人叫她,云岫回过头,看到谌初阳背着书包出校门,真是你。
谌初阳自然也看到了池郁金,目光扫过两人,有人来看你了呀。
是我小姨。云岫面不改色地说。
噢,你小姨还挺潮的谌初阳又看了眼池郁金,用自以为只有云岫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后半句话。
殊不知池郁金心里被云岫那句轻飘飘的介绍弄得心梗,她挂起微笑,朝云岫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谌初阳腼腆地朝池郁金说了句阿姨您好,紧接着跟云岫说了几句作业的事。
池郁金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可云岫在谌初阳要走时把袋子里最上层的两盒甜品给了她。
谌初阳接过说了声谢谢,临走前不好意思地夸赞了句,你阿姨好年轻好漂亮呀。
然后就跑开了。
等谌初阳走后,池郁金望着云岫,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真把我当阿姨了啊。
云岫心不在焉,她今年17,你25,那你当她阿姨也差不多吧。
池郁金一时语塞,你当时跟我说你20。
嗯,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扯平了。
池郁金听到扯平两个字就烦,她觉得自己找错了话题。
池郁金没话找话,刚才那个是谁?
同学啊。
池郁金想说,你给她的那盒甜品是我排队两个多小时买的,又觉得这话说出口显得自己有毛病。
算了,池郁金实在没话找,问出最关心的,我下次还能来看你吗?
云岫回答很迅速,我不喜欢。
池郁金听后垂了垂眼睫,维持着表情自然,那你把这些东西提进去,自己吃自己喝我就不来,不然的话我天天来骚扰你。
你知道我这个人非常无聊,时间大把又没良心,说得到做得到。池郁金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说这话时真觉得自己开始犯毛病。
云岫静静看了池郁金一会,她扫了眼那些东西,偏不听池郁金的,转身离开了。
池郁金气死了,目光灼灼看云岫的背影,好一会后追在后面喊了句什么,那时候云岫在走神,没有听清楚,也不想回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