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过得不太顺。
云岫和群姨一前一后得了流感,一开始两个人都没在意,后来病症开始严重,这才在酒店休整几天,又去医院挂了水才好全了。
群姨发现周围的人患流感挺多的,许多人都成了刀片嗓,琢磨着批发了雪梨卖,但不知道是货差还是选址不好,这次生意一般。
这还不是最让群姨烦的,她近来常接到老家那边打来的电话,接到大姑姐和前夫的电话时没说几句开始互骂,几分钟后狠狠挂断,接到女儿的电话时说话小心翼翼,被女儿挂断后止不住叹气。
云岫听不懂群姨那边的家乡话,只是在群姨的抱怨里知道她前夫有二婚的打算,姑姐怪她这次春节回来给钱给少了,女儿正处在青春期,情绪波动大,夹在中间情绪敏感。
呵,要我给多点钱帮他娶新媳妇啊,又不是用在我女儿身上,我凭什么出这个钱?
我赚钱容易吗,天天风里跑雨里跑的!
又一次吵起来时,云岫听到电话外放的声音,姑姐叫了句穗穗过来,随后群姨女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喊,妈妈,我讨厌你。
电话被挂断后,群姨呸了声,然后坐在路边沉默许久。
云岫跟着群姨坐下,问道:姨,你有没有想过带穗穗一起生活呀。
我过年回去那天问过了,她嫌丢人,不愿意。群姨抹了下眼角的泪,这女儿已经不是我的了
群姨在老家名声不太好,穗穗从小和爸爸那边的亲戚一起长大,耳濡目染下跟群姨感情不深。
电话时不时打来,似乎前夫的新恋情只要有任何不顺利那边就会打电话给群姨发泄,群姨为这事一直牵动心肠,心情低沉,某次进了家棋牌室后一玩好几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和云岫商量怎么吃。
群姨在那热闹的地方消磨时间,输掉辛苦赚来的钱,发誓第二天一定赚回来,渐渐成为棋牌室的常客。
她也不着急什么货源或者去更好卖的地方了,就驻扎在麻将馆附近卖梨,让云岫帮她多看着点摊位。
云岫不知该用什么评价体系来看待这件事,也许每个人都有想逃避和沉沦堕落的时刻,而这会,她是唯一给群姨兜底的对象,体谅着群姨的心情,对此虽然觉得荒唐,但没多说什么。
群姨这几天打牌到很晚,云岫晚上常一个人看摊,天气太冷,人不多的时间段她会上车,有人喊才下来。
到十一点多时,人是越来越少了,云岫下车罩货,看到一个女孩坐在她的折叠椅子上,女孩见她从车上下来时懵了瞬,捡起画板从椅子上弹起来。
女孩小声道: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椅子吗?
云岫看了眼她,没事的,你坐吧。
你是老板吗?
是。
好年轻啊,你会开这种车吗?
不会,是我姨开车的。
云岫扯动袋子把梨罩上,罩了一半被女孩打断,诶,等一下,我买一点你的梨吧。
云岫等女孩选了梨,称好,十五块四。
好勒。女孩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表情一顿,啊,我手机关机了,你能借我一下充电器吗?
云岫瞧了眼她的手机,我这没苹果的接头,帮你扫个路边的充电宝行吗。
可以的,麻烦你了
只是一次很普通的经历,云岫睡一晚就忘了,可没过几天,她又碰到那个女孩了,这次是深更半夜。
那晚,群姨玩到快十二点还没回来,云岫洗漱完后忍着困意给群姨打电话,打了两个群姨接了,说她还没胡牌呢,今晚会回来晚点。
云岫听着那边的吵闹的声音,觉得群姨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她为这个猜测愣神了会,明天一定要劝劝群姨了。
云岫这会没什么困意,窝在后座发呆,没多久,她听到有人在敲她车窗,侧头一看,正是上次那个女孩。
黑色羽绒服和灯芯绒裤把女孩衬得圆滚滚的,唯一露出来的小脸泛红,应该是冻的。
云岫早就把货罩好了,这会也不想下去掀开,她打开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先冲她笑,又见面了!
云岫嗯了声,说完要说的话,今天我不卖了。
女孩闻言愣了,慢半拍应了声,她看云岫要关门,急忙喊了句:你外面的椅子还没收进去,我可以坐吗?
你坐吧。
云岫说完这话关上门,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那人不回去吗,干嘛坐这受冻。
过了五分钟,云岫没忍住打开车门询问,你还不回家吗?
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认真回答,我家不在这边,我在这上学。
那你快回学校睡觉。
学校已经锁门了,进不去。
云岫慢慢说:进得去,门卫室一定有人守着,你去了会给你开门的。
女孩闻言哽住似的,最后摊牌说:我不想回学校
好吧,云岫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没事的,你不用别担心我。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跟云岫打着商量,要不我跟你在车上凑合一晚吧,你车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吧,我在副驾睡可以吗。
云岫:
她体会到群姨一开始听她说想跟着一起买水果时那种受到惊吓的心情。
女孩对此无知无觉,缩了缩脖子,可以让我先上来吗,外面好冷呀。
今天气温零度,云岫在车上也觉得冷,她估计群姨今晚不回来了,松了口,你上来吧。
女孩喜出望外,立刻上了副驾,她新奇地打量后座,原来这里还有被子,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见云岫不怎么说话,她察言观色道:你是不是想睡觉了。
云岫嗯了声,等会睡。
两人都无言了会,云岫其实睡不着,随便看了会电子书,偶尔回叶真几条消息。
过了许久,云岫换了个姿势,不经意间跟女孩撞上目光,女孩好像等这场对视很久了,一对上眼神就说,我好饿,如果我点外卖的话应该怎么填什么地址呢
云岫揉揉眼皮,定位到附近的商铺,然后你描述一下这个位置,或者直接去商铺那拿也行。
好,我知道啦。
车里没有关车灯,云岫闭上眼睛眯了会,忽然觉得车里稍暗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发现女孩没在看手机了。
云岫坐起来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有骑手接我的单,我不吃了。
车里现在多出个人,云岫这会横竖睡不着,她想了想,你想吃什么,面可以吗?
我刚刚点的就是面,没有人接。女孩唉了声,算了,我不吃了。
吃吧,我给你下。
女孩惊讶了,啊?
云岫找到厨具和剩下的矿泉水下车,她开火烧水,等着水开下挂面。
此时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明亮,女孩跟着一起下来了,好奇地看云岫的一举一动,你好厉害啊。
还好吧?云岫立好挡风板,煮面而已。
煮好后,云岫打开装调料包的塑料袋,你选种调料包吧。
你平常吃哪种?
葱油拌面酱。
女孩听后从挑了云岫说的那个,这个吗?
对。
云岫拌面拌好,递给女孩一双一次性筷子,将就吃吧。
女孩大口吃了,眼神惊喜,是好吃的,我喜欢这种口感。
云岫笑笑,因为你饿了吧?
真的好吃,我等会要下单你这款调料包。
等女孩全部吃完,云岫让她上车,自己拿了洗洁精去附近的找地方洗干净碗具。
回来后,云岫看到女孩在车下等她,看脸颊的红,应该有一会了。
下面冷,怎么下来了。
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在车里,好麻烦你啊
没事的。
云岫把厨具收拾了下,忽然有光照过来是闪光灯。
她回头,看到女孩窘迫的笑容,被发现后不扭捏了,直接拉住云岫自拍了张,好特别的经历啊,我们照一张合照纪念吧。
云岫无奈,对此没说什么。
收拾完,她们一起上了车,云岫怕女孩会冷,递了毯子过去。
女孩接过去盖住,她看什么都新鲜,是香的欸,味道很好闻。
昨天出太阳,我晒了洗了。
云岫刚才吹了冷风,现在是更没困意了,她听女孩自然地抱怨在学校多烦,最近和好朋友闹矛盾了所以常常自己溜出来,原本姐姐说要来看她,结果最近太忙放了她鸽子
说了许久,女孩停顿了下,吃完面有点口渴了。
云岫不知道第多少次坐起来,水刚刚烧完了,要不给你削个梨子?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
云岫从前座的塑料袋里选了个梨,拿小刀利索削皮,削时发现她已经已经从生理到精神疏解服务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学生妹妹好几个小时,可能是太寂寞了吧。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们都见过两次了。
云岫有点疲惫地想,就算见过二十次也没有必要知道萍水相逢的人的名字吧。
我叫池月白。
霎时间,云岫怔住,她没抬头,梨皮被她削出好看的圈。
池月白看云岫没应,以为她没有听清楚,于是重复了遍,池月白,白色的月光那两字。
对了,月白不是白色哦,是一种淡蓝色。
不是郁金香的郁金,是种颜色
刀太快了,梨皮骤然断了,命运的大手再次捉弄了她。
在池郁金为数不多交代的事情里,有她的妹妹,池郁金说,她妹妹的名字也是一种颜色,算是她妈的趣味吧。
云岫恍恍惚惚,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还能记起来,池郁金说完这句话后她接了一句,一定也是很好听的名字。
云岫放下梨子,重新打量池月白的脸,和池郁金像吗,怎么她一点没认出来呢,池月白的眼睛是圆溜溜的荔枝眼,五官小巧,给人的感觉很可爱。
至于池郁金,云岫回忆池郁金的脸,心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两姐妹长相不一样,性格也完全不一样,池郁金不会和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不会轻易抖落自己的任何事情。
池月白见云岫不说话,晃了晃她的手,那你呢,你叫什么?
云岫随口瞎答,莉莉。
莉莉?池月白跟着念出这两个字,一脸不相信,是你真名吗?
云岫已经不想开玩笑说是艺名了。
见云岫没答应,池月白真的开始莉莉莉莉的叫。
她跟云岫说她说集训好痛苦,不想画画,也不想被安排出国比起家人,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天赋,家里有两个学艺术的已经够了,也许自己不该学这个的,可她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云岫逼自己不去问池月白关于姐姐的任何事情,她听着池月白的苦恼,心里的水面被搅动,她不想跟池月白说我也想体验一下你的痛苦这种话,虽然有一瞬间她真的这样想过。
池月白见云岫许久没说话,看表情也不像是没在听的样子,及时住了嘴。
莉莉,改天我请你吃饭吧,跟你一起相处好开心啊。
对不起,今天我说了这么多都没有听你说话,还麻烦你这么多事情,下次我可以听你说你的事情吗,你的生活好自由自在呀,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是吗,那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朋友吗,还是说仅仅是在江宁,成为你上学无聊的消遣,云岫这样想着。
不了,天亮了你就回去吧。
云岫的语气有一点冷,我跟你想象的完全不同,我的生活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