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赣州的路上,云岫积极表现自己,经常帮群姨卖香瓜,吃饭住宿都积极掏钱,一副大献殷勤的样子。
群姨性格开朗直率,属于和谁都能聊两句的类型,对云岫挺照顾。
路上聊天,云岫知道了群姨今年三十九岁,是家里的小女儿,双亲早死,和姊妹关系一般,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在上初中,她几年前跟前夫离婚了,女儿没带在身边,经人介绍开始贩果挣点钱。
剩下的香瓜很快被卖完,群姨去相熟的农户家里收橙子,她们在农户家借宿了晚,群姨问云岫的朋友在哪个区,她看看明天能不能捎她去。
到这种时候,云岫说了实话,直言她其实没朋友在这里,坦白完急忙一条条罗列自己的优点,希望以后还能跟着群姨一起。
云岫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情,心里忐忑不安,没说几句眼泪鼻涕全来了,群姨见状把她抱进怀里,唉了声,行吧行吧,我就猜到有这么出。
就这样,云岫留了下来。
云岫剩下的钱负担不起天天住宿,群姨也觉得没必要,离开村的那晚,云岫第一次和群姨一起睡车里。
后座的空间容纳两个人还是太小了,不翻身的话只刚刚好能睡,云岫紧挨着群姨,心里觉得抱歉。
群姨问她,挤不,要不改天睡帐篷吧。
云岫好奇,可以吗,我们在哪里支帐篷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岫跟着群姨卖橙子,洗漱在公厕和任何有水的地方,洗澡在钟点房,吃饭在附近的馆子,偶尔群姨也自己做饭。
天气好的某天,群姨晚上把车开到附近某处绿草平地,云岫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这似乎是某处露营地,已经有几辆房车和摩托车停在那里了,帐篷也搭了几顶。
那一晚,群姨做了洋葱牛肉拌面,云岫第一次亲自使用了卡式炉,她们和其他在这住的人分享了这一餐,也尝到了别人的晚餐。
大家饭后闲谈,把橙子当成饭后水果,都说没想到今晚这里能有这么多人。
云岫头次接触到长途自由行的人,今晚在这算是把许多种旅游形式都见识到了,开房车的旅游的、摩旅的还有骑自行车旅游的。
大家年龄不一,有女有男,上到六十多岁精神抖擞的奶奶,下到没成年的小伙,虽然经济条件不一样,装备各异,但其乐融融交流经验,说着附近景点有什么好玩的。
话头落到云岫她们身上时,群姨跟别人介绍说云岫是她女儿,有位摩旅的酷姐赞叹:真可以啊,你们母女这种旅游方式最好,一边赚钱一边到处玩,饿了还有水果吃。
群姨听了被逗得哈哈大笑。
夜色已晚,洗漱完后大家都渐渐睡去,云岫第一次睡帐篷,心里有着奇异的兴奋,群姨睡着了她还没睡。
酝酿半天没睡意,她索性打开帐篷出去透了口气,再回来时跟刚去完卫生间的摩旅姐姐撞上,两人短暂看了会星星,又各回各帐篷。
清早,云岫醒来时营地里已经少了许多面孔,摩旅的姐姐也走了,群姨开车去打听到的摆摊点卖橙子。
大半个月过去,云岫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有人陪着也不觉得苦,橙子卖完了一批群姨又进了批,云岫熟练了后她们也不用一起卖,云岫卖时群姨就休息,逛逛比对下市场价,有时买点好吃的回来。
跟着卖水果久了,云岫发现这行是比寻常打工能多赚一点的,但是也更漂泊,要考虑许多东西,机会合适时,她会找点日结的零工做,留作积蓄。
十二月,天气渐冷,群姨给云岫买了几身衣服,在此之前她们闹了矛盾,因为云岫发现她们用的秤是鬼秤。
群姨解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她定价这么低,不跟着一起用根本赚不到钱,别人比她更离谱,而且来流动摊位买水果的顾客心里也知道这点,算是一种心照不宣。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自此,云岫接触到秤时会把秤调成正常的样子,群姨对此没说什么。
云岫的二手机又卡顿又掉电严重,她想换部手机,算上积蓄还差一千多才能买部好点的,对比了几条兼职信息后决定晚上去物流园干分拣,正好这座城市时薪还得去。
干了才知道她到底是低估物流分拣的劳累程度了,干完一晚累得直不起腰,手上起了干皮,领完250的工资找到群姨的车后呼呼大睡,饭也没力气吃。
她又去了一天。
第三天,云岫要去时群姨喊住了她,还要去啊,你还差多少钱啊,我贴给你。
群姨拉着云岫去店里买了部新手机,付钱时云岫哭了,这是她离开榕丰唯一一次掉眼泪。
临近圣诞,群姨批发了点苹果卖,生意还不错,平安夜当天,云岫去附近的游乐场玩了圈,回来时买了小蛋糕和群姨分着吃。
云岫虽然买了新手机,但是不怎么爱玩,闲暇时偶尔看看纸质书,也逛书店,有次逛时路过教辅区,很奇怪地,明明已经不想上学了,可她还是一字一句把新高考政策看完了,知道了下一届没有文理分科,看明白分科形势后买了本物理教辅。
高二分科之后,物理对她来说只是完成学考的东西,现在阅读那些概念已经忘了大半,云岫打开看了几页,把那本书放在了车上,很长时间没有打开。
当她开始关注这些东西时,她的注意力时不时落在学生身上。
有次深夜走在路上,云岫看到远处的灌木丛旁有一团在动的黑影,走近了看,原来是有人披着长发跪在地上,外面套了身破烂校服,看不清脸,有几分诡异感。
再近点,云岫发现地上有用纸板写的大字,大意是和父母吵架没钱回家,求好心人帮忙凑够328块路费,到家一定归还。
云岫摸出兜里的五十,蹲下来放钱时发现女人半只眼睛在透过遮掩的长发看她,心里一阵发毛。
没过几天,云岫卖苹果时再次看到那身破烂校服,穿它的女人有一张完全不是学生的脸,估摸着有三十多岁了,生活经验极其丰富地挑选苹果。
挑好了,她让云岫称。
云岫等她付了钱,试探问,你钱应该凑够了吧,可以回家了。
什么钱?女人神态自若,提了袋子嘀咕,听不懂你说话。
漂泊不定的生活让云岫接触到许多事,每一天,她卖出去很多水果,和无数人说话,见到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这让她的许多感受被稀释,遇到一些以前会大惊小怪的事情如今也觉得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明明她经历的事情比以前多了,可留在心里的没几件,被驱赶,被骗,被算计,然后忘了。
可是她还记得在便利店发生过的事,每一件都很新鲜,她还能记得她从便利店下班,跟池郁金说很多很多,连她们经过的夜市有几家烧烤摊都记得。
原来分享是对记忆的强化吗。
天气越来越冷,群姨搞了批黄金贡柚卖,说卖完这阵子她要回趟老家,得给女儿把生活费挣出来。
临近年关,群姨这次定价偏高,卖得非常积极,云岫趁最近时薪高,体验了好几种工种:话务、充场、地推、打包
体验完了,云岫跟着群姨去了个小城市,歇几天乖乖卖贡柚。
群姨联系到这一块的渠道,可以再低价收批贡柚卖,她跟介绍人去看货,让云岫在市中心随便卖卖等她回来。
云岫应了,在这里遇到一个稍显特别的顾客。
那人染着绿色的头发,化全妆,大冷天穿短裙,在这样的平庸的街道是一抹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云岫照常招揽顾客递果试吃,递给绿头发的姑娘时还是说群姨常说的那句话,先试试嘛,买不买无所谓的。
绿头发吃完走了,没走几步回过头,选了点贡柚。
她把袋子放在秤上,望着云岫开玩笑,我刚刚挑的时候在想你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呵小样,看我不把你拿下,然后在心里数我几步会回头。
没有啊。云岫被她说笑了,买不买真的无所谓,这批货味道确实不错,买的人挺多的。
是不错,我喜欢吃这种酸甜口感的。绿头发又补充了句,而且你比那些烦人的果贩子大叔讨喜多了。
云岫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那要多买点吗?
说完,云岫在心里笑了下,因为想起绿头发刚刚开的玩笑。
我再买五斤吧,但是你这能送货吗,我提不动这么多,而且现在要出门。绿头发指了下对面的时尚大厦,我在那里面上班,三楼美甲之都那块,最里面的念念美甲是我上班的店。
云岫目光跟随绿头发指的地方,可以送的,但是我暂时走不开,晚点行吗?
行啊,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云岫加了。
绿头发走出很远,给她发了钱和信息。
莉莉:[要是你送的时候我不在,你跟她们说是莉莉买的,请她们吃。]
莉莉:[莉莉是我艺名,我叫叶真。]
云岫看了消息,回了句好。
她犹豫了下,礼貌性地交代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云岫。]
[没有艺名。]
等群姨看完货回来,云岫提袋子去时尚大厦送货,那地方虽然叫时尚大厦,但其实只有四楼,大部分商铺都是空着的,开着的也生意调零,一副随时要跑路的样子。
电梯坏了,扶梯没电,云岫走楼梯到了三楼,三楼是这栋楼最热闹的地方,里面卖女装和饰品,也有诸如美甲美睫美容的店。
路牌上写的指示标让云岫忍俊不禁,什么香港街、巴黎小镇、欧洲美食一类的名字,云岫顺利找到美甲之都,一家家看店名来到念念美甲。
念念美甲店铺不大,人却爆满,显得拥挤,云岫看到亮眼的绿色,叶真正在忙活,注意到她时喊了一声,你找到了呀,辛苦啦,放地上就行。
云岫本来以为五斤贡柚挺多的,看到店里的情况知道了根本不多,刚刚随便一瞅,店里算上美甲师有十个人了。
果然,才过去一天,叶真问她在哪摆,还能不能送,可以加跑腿费。
这次云岫过去时叶真刚下班。
叶真接过袋子放在桌上,想了想从袋子里拿了个贡柚,边剥皮边问云岫吃完饭没有,没有的话可以跟她一起。
跟叶真相处很舒服,云岫答应了,吃完了也没有散场,被叶真拉去打台球,云岫说她不会打,可被叶真教了一晚上已经会了大半。
她们都珍惜这种合拍的相处,不用多说联系变得多起来,又吃了好几次饭,席间的交谈更加了解彼此。
云岫说了她走上卖水果这路的缘由,叶真也说了她当美甲师的缘由。
说到惨烈的原生家庭和差点没饭吃时一笔带过,说到带她入行的姐姐时眼冒星光。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赚钱,要能吃苦,我说我什么苦都愿意吃,然后她让人教我怎么做美甲了。
叶真说到这噗嗤笑了,其实我当时以为她是拉皮条的,要骗我去ktv陪酒呢,结果她把做美甲叫做吃苦啊?
云岫轻轻笑了。
我要爱死她了!
她超好!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叶真话锋一转,对了,店里进门右手边第一个女人,我很讨厌她,她总是跟姐姐献殷勤,方式之一是介绍男的,烦不烦啊,神经病吧!
云岫笑笑,你不想让她交朋友啊?
当然啊!叶真抓狂,啊啊你没听懂吗,我当然不想啊。
懂,我懂。
聊到后面,云岫交换了她和池郁金的过往,叶真听完神色复杂,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我看看她到底有多好看,值得你那么喜欢。
云岫有点怅然,没有照片。
她以前会遗憾,是啊,怎么都没有一张和池郁金的合照呢。
网上应该能搜到池郁金照片的,云岫迟疑了会,没说。
叶真呵呵拉踩,听起来她没有我姐姐好
云岫动了动嘴,没反驳。
那一周,群姨见云岫认识了新朋友,最近卖贡柚也顺利,没着急走,在这种即将要分离的氛围里,云岫和叶真几乎是不上班的时候全在玩。
叶真有电瓶车,带云岫去哪吃都方便,这种季节骑电瓶车是找虐,可云岫吹冷风也觉得挺开心的,有天从台球馆出来太晚,群姨换了个地方摆云岫没找到位置,被叶真带回宿舍睡。
叶真宿舍在离大厦很近的小区,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叶真和姐姐以及同店的销冠住,不过姐姐现在出差学新技术,销冠跟男朋友合租搬走,于是她现在捡了个大便宜。
那一晚她们聊到很晚才睡,隔天中午云岫被电话吵醒,群姨问云岫现在哪里,今天要离开了。
叶真骑车把云岫送去群姨在的地方,云岫装了一大袋子贡柚给叶真,送你吃的,你拿回宿舍自己吃吧,别放店里了。
叶真暂时没心情管那袋贡柚,你之后还会路过禹星吗,我还没给你做过美甲呢,也没有正儿八经带你吃点大餐。
云岫笑笑,我不做美甲,但应该会回来吧,可能卖一圈绕着绕着又回来了。
她想了想,但应该是过完年之后了。
叶真抱了下云岫,那再会,我在这里等你。
云岫跟群姨启程去了别的城市,和叶真还保持着联系,发零零散散的信息,偶尔打长电话。
过完小年,群姨问云岫春节打算怎么办,云岫说如果群姨愿意带着她就跟群姨一起,不愿意她就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赚点钱。
群姨没多问什么,临近除夕前卖完了所有的水果,卖不掉的折价出,然后启程回老家,一路上给女儿置办了许多东西,提了年货回老家。
大年三十,云岫打算找个酒店住几天,不打扰群姨合家团聚,群姨听了苦涩笑笑,不用的,我跟那群人待不了多久,看看女儿就出来了。
群姨说的是真的,她把车停在村口,说自己去送点年货,马上回来。
云岫窝在车里听歌,没多久,有阿姨走过来问她跟群姨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群姨继女,骂群姨不检点。
云岫不知道这人跟群姨什么关系,怕给群姨招惹麻烦没有回嘴,由着对方骂累了走了,知道了群姨没有跟她说过的事。
群姨当年离婚是因为和初恋还常联系被前夫认为出轨,村子里的人越传越难听,许是作为婚姻过错方,群姨没有争取到抚养权。
等群姨再回来时,云岫注意她眼圈有点红。
除夕夜,她们真的住在了县里的酒店,吃了各种馅的饺子,云岫是南方人,是第一次除夕吃饺子。
初一,云岫在酒店休息,群姨去邻村给双亲上坟,看望了娘家的亲戚,然后她们离开这个县。
群姨把赚来的大部分钱都给女儿了,虽然这钱很快会到姑姐和前夫身上,但也没办法了。
没了钱,群姨有点焦虑,没什么想休息的想法,笑自己是天生劳碌命,和云岫商量后批发了点水果去广场卖。
转场时,云岫接到叶真的电话。
叶真那边一阵噼里啪啦,声音断断续续,云岫,你怎么样?
挺好的。
回家了吗?
没有,跟着群姨回她老家看了下。
叶真疑惑,但是你不是挺想妈妈的吗,为什么不回去?
我不想她。
真的吗?
云岫有点胸闷,我不想回去。
叶真静了片刻,忽然另起了个话题,你知道吗,我以前自残过,刚来美甲店时也忍不住偷偷这样,然后被姐姐发现了。
云岫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你现在还这样吗?
没有了,姐姐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一次二百多
叶真说到这里声音哑了点,我想快点治好让她少花点钱,问我什么我都配合,那个医生跟我说,我自残这行为的潜意识可能是想惩罚家长,因为我只能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她。
我听了觉得医生在乱说,我妈妈根本不配我这样做,之后我每次想自残时都会想到医生这句话,我觉得没有人值得我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再没有这样过了。
云岫静静听了,隐约明白叶真跟她说这些的意思,某种想法在电光火石间击中她的心。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叶真说:新年快乐,我希望我们都能有真正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