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葳中午和闻栎去了一家巷子里的居酒屋,门店不大,但是五脏俱全。
他们赶上年后第一次开张营业,店里的食材不全,原本应该放在大阪烧里的蟹腿缺货,老板就给他们加了双份的蛋和肉。
小山似的大阪烧份量很足,好在闻栎点了两杯可尔必思,酸酸甜甜的饮品既能解腻也能促进消化,苏葳边喝边吃,最后好不容易解决了大阪烧的三分之一。
午饭是苏葳结的账,饭钱刚好和闻栎给尹晟买的那顿外卖价格差不多,也算是了了他一个小心思。
苏葳饭后有点困,从居酒屋一出来他就迷迷瞪瞪的,闻栎本来还想带着他在商场里逛一逛,但他实在没什么精神。
尹晟留了辆车给他们用,闻栎看他没精打采的也就放弃了原本的安排,改为直接开车送他回家。
苏葳在路上睡了一路,回家之后又钻进被子里睡了一下午,他这几天确实是学东西学得有点累,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
苏葳一觉睡到晚上,闻栎煮好晚饭上楼隔着门叫他,他趴在被子里忍着头疼缓了十几分钟才慢吞吞的清醒过来。
下床时的晕眩感让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发烧了,晚上是闻栎煮的鸡汤面,热腾腾的汤面刚好是暖身滋养的东西,他吃完之后出了点汗,但是也没有立刻退烧。
苏葳发烧的迹象没有常人那么明显,论起脸红的程度,恐怕还没有害羞的时候红得厉害。
闻栎只当他是累着了,刚好尹晟今晚要去见两个分量不轻的人物,一时半会不会散局,他们也就不用等尹晟的电话。
苏葳吃过晚饭就上楼回屋,他找了两片退烧药,床头柜里有尹晟放得小药箱,他刚到这边的时候身体不太好,药箱里备了各种应急的药。
退烧药助眠,但是大概是因为下午睡得有点多,苏葳吃下药之后的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咖啡馆里那个女人打电话的时间不长,前后只有不到两分钟的功夫,基本上是她对着听筒说完自己的观点,电话那头的尹晟就把电话挂断了。
苏葳猜测尹晟大概是回绝了,因为女人挂断电话之后气急败坏的骂了两声脏话,情绪愤怒到根本没发现他正做贼似的往楼下溜。
这个结果对他而言理应是一个好事,他虽然不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现在至少知道了尹晟不会因为生意上的麻烦抛弃他,即使是那个女人已经开到了一个非常自由甚至于优渥的条件。
但是苏葳高兴不起来,他裹着被子在床上蜷缩了一夜,视野中的黑暗将他裹挟到一个不可脱身的漩涡里,死死的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攥着手里的被角将脸埋进枕中,微弱的月光无法穿过床帘照进他身处的地方,苏葳把自己憋到呼吸困难,他蒙住脑袋之后才转过脸来缓了一口气,顺便把脸上狼藉的水渍一并蹭到了被子上。
他并不介意尹晟到底在外面忙什么,也不介意尹晟没有告诉他这桩和郑家有关系的婚事,又或者说,即便尹晟告诉他了,他也弄不清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厉害关系。
苏葳真正介怀的只有他自己,他其实很认同女人说得那几句话,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长处,尹晟之所以眼里有他的确是图新鲜。
城里长大的孩子对未曾涉猎过山野抱有莫大的好奇心,这就跟吃腻了山珍海味想要尝两口简朴清苦的野菜一样,
他只是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而已,他不了解繁华熙攘的城市,这份落后和闭塞原本并不是什么优点,但对于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人看来,可能确实会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新奇新鲜的感觉。
他当年是靠这一点吸引到秦峥的,如今也是因为这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才让尹晟这么粘着他,可这种新鲜感总会过去的。
这种事情他经历过一次了,秦峥玩腻了之后,他迟钝到用了好几年才反应过来,最后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伤心绝望,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麻木。
苏葳在床上躺到四点多,关节的酸痛彻底打消了他入睡的可能,外面还是黑压压的没有光亮,他倚着床头坐起来拧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晃得他眼前一片斑驳。
苏葳靠在床边缓了一会就下床去了浴室,客卧的浴室虽然不能用,但是里面的陈设和灯都是好的,他打开顶灯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呆,而后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已经三十三了,时间对他不算苛刻,但也绝不宽容。
他眼角有浅浅的细纹,手指上有丑陋的糙茧和伤痕,他依旧在把尹晟的运动服当成睡衣来穿,不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很滑稽,歪斜的领口遮不住他胸前嶙峋的骨骼。
他看不出来这样的自己还有多少能让尹晟觉得新鲜的资本,他身上唯一那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已经快被遮掩干净了,他再这样下去,大概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土气又无趣的老男人。
他愿意相信尹晟的真心,但他不相信自己,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他想保留住尹晟喜欢的那点新奇劲,同样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人总是贪心的,一旦得到了一点温暖,就算是再怎么不切实际,也不愿意轻易放手。
苏葳用了一早上的时间找东西,尹晟从他老家寄来的那几个箱子里,应该有他很早以前穿过的衣服。
藏青色的扎染料子少说也有十几年,手肘的地方有一点磨损,布料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是总体而言还算是说得过去的,水洗的次数太多反倒使得整件衣服的颜色没有那么深,至少要比他这几年常穿的颜色活泼多了。
苏葳有针线包,他坐在床头借着台灯的光亮把这身衣服重新补了补,手肘上磨损的地方用另一件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料补个内衬,有些松动的盘扣重新打结收紧,皱
山鬼 作者:生为红蓝
巴巴的领子也找重物重新压平。
苏葳穿衣服仔细,手上的活又细致,想直接收拾成新衣服是不太可能的,但穿出去不丢人倒是没什么问题。
苏葳待在屋里专心致志的捣鼓了一早上,有了念想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一点,熬了一晚上也没退的烧倒是借此机会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几天里,他没有再跟闻栎学新东西,而是让闻栎帮他在院子里垒了一个小灶台出来,没有被修复的小雪人仍然曝尸院内,他拿扫帚把积雪统统扫去了院角,暂时没有心思考虑这件事情。
苏葳用了两天时间,努力变回了年轻时的样子。
尹晟回家那天,他穿着旧日的扎染,披着羽绒服站在院门口等着,下了车的尹晟像个脱缰的柴犬一样闷头撞进他怀里,险些撞得他一个踉跄。
“穗穗——!我回来了,想我没……”
尹晟的问句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颈间的喉结还很不老实的滑动了一下。
苏葳身上的这件衣服和以前的旧衣服不一样,褪了色的藏青更接近于饱和度偏低的宝石蓝,看起来绝没有一前那种沉闷和死寂。
“你怎么,怎么…不是,穗穗,你怎么穿,穿,不是,你怎么想起来穿这个了?”
美色能误国,也能让脑子死机。
尹晟罕见的磕巴了好几句,他懵圈又惊喜的盯着苏葳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一时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尹晟完全忘了不久之前他还因为苏葳没穿他买的新衣服而生了气,他就这样傻呵呵的在自己家门口站了半天,满脑子都是他和苏葳最初相遇的时候。
“先进屋吃饭,小晟,不然该凉了……”
苏葳有点不自在的垂下了视线,但尹晟抬手抚了他的脸,枪茧的触感在他脸颊被冻麻的情况下不是很清晰,最多只有一点小小的酥痒。
“穗穗…这个好看,这颜色,你穿着特别好看。”
尹晟声音莫名喑哑了一些,他们初见的那一年,苏葳也是这样一身衣服,只不过那时的苏葳还是清秀淳朴的少年人,他仰着脑袋和他那个抱着苏葳的亲爹擦肩而过,他所能看到的只有苏葳赤裸的足踝和那一串叮当作响的铃铛。
漫长的时光打了转又回到了原地,旧事却不会再重演,尹晟叹息似的呼出了一口浊气,他已经变成一个能把苏葳保护周全的大人了,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把苏葳从他身边夺走。
他上前一步将苏葳抱进了怀里,惊艳和悸动在他心尖化成腻人的甘甜,浸得他整颗心都开满了春日里才会有的小花。
苏葳没再出声破坏眼前这种暧昧的气氛,他老老实实的被尹晟抱着,尹晟的体温比羽绒服还暖和,他缓慢又小心的前倾身子轻轻依偎了一下,尹晟便顺势把他搂得更紧。
他们就这样在廊下安安静静的拥抱在一起,直到闻栎看不过去探出头了咳嗽了两声,尹晟才如梦初醒的拽着苏葳进屋吃饭。
院里的小炉子是烧柴火的,木材生得火和家里的燃气灶不太一样,火焰的温度和旺盛程度都大有讲究。
闻栎不会用这种火,他只能帮苏葳用砖块和水泥把小灶台垒起来,四四方方的小灶台有三十厘米高,只能架一个烧洋芋饭的小铜锅。
黄澄澄的铜锅也是苏葳特意去买的,尹晟打开锅盖嗅了满腔饭香,土豆和腊肉错落有致的点缀在米饭上,而且居然还没有让他深恶痛绝的胡萝卜。
除此之外,苏葳还给他烤了鲫鱼和土豆,碾碎的姜蓉和香菜一起藏在鱼肚子里去腥提鲜,烤土豆的蘸料一份是加了椒盐的干料,一份是加了腐乳和韭花的芝麻酱。
尹晟在外面这五天没有吃到一顿合口的饭菜,他是真的一进屋就饿疯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也完全没想到苏葳为什么会突然心血来潮给他弄这些东西。
满桌的菜基本上都是尹晟一个人解决干净的,苏葳给他挑鱼刺,闻栎给他盛饭,他活像个五天没吃饭的饿死鬼,苏葳特意做了满满当当的一锅饭,用的大米应该是半斤还多,结果他连锅巴都吃得一干二净。
尹晟回家之后也没有轻松到哪去,他依旧得早出晚归跑关系,苏葳心疼他工作太忙,每天都变着花样的给他弄吃的。
尹晟平日里更喜欢中餐,因为以他的饭量来说,吃西餐很难饱,再加上苏葳的家常菜确实做得很好,所以一时半会闻栎也没察觉不出来什么。
每天晚饭之后苏葳还是会跟闻栎学怎么用烤箱做甜点,面包、泡芙、甚至是简单一点的慕斯蛋糕,只要尹晟喜欢,他就会努力做得像模像样。
生活还是以前那样,唯一一点变化也是好的变化,有闻栎帮忙,苏葳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忙得脚不沾地,他可以腾出空来多陪尹晟一会。
生意上的事情依旧焦头烂额,尹晟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自己和郑家之间唯一和解的机会,他几乎每天都要在书房待到凌晨,苏葳熬不了那么久,基本上一过十点就会放下手里的英语书靠在躺椅上睡着。
尹晟自己其实没把这次风波当成大事,他接了秦家的生意,就有义务维护一下自己亲爷爷打下来的江山,但话又说回来,他现在才是持有者,只要他想甩手不管,他大可以把家产变卖完,然后轻轻松松的带着苏葳回山里种地。
闻栎就更不在乎了,他只是给尹晟帮把手,他自己的私房钱早在大学的时候就扔出去投资了,就算尹晟倒台他也不会受太大影响,顶多是得多往国外跑一跑,省得被他叔叔派人直接拎回家。
他俩谁都没把这种情况当成什么熬不过去的大事,尹晟忙碌之余还有空跟苏葳可怜巴巴的卖个惨,以求晚上睡觉的时候能稍微从苏葳身上赚点便宜。
闻栎就更猴精了,反正尹晟也同意让他在边上煽风点火,他就断断续续的把事情跟苏葳提了两句,他没把整个事件说得太严重,只是随口跟苏葳念叨了几句尹晟这段时间忙是惹了点烂桃花。
闻栎真的只是想要旁敲侧击的让苏葳意识到尹晟的心意,他跟苏葳说得也无非是郑家小姐看上尹晟,结果尹晟不从,于是郑家就使坏让尹晟丢了几笔生意,根本没往真实情况上讲。
可这也足够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苏葳已经误打误撞的听到了一部分事实,两方说辞捏合在一起就足够形成一件让他扛不住的大事。
尹晟年前被人下药那档子就此水落石出,苏葳只要仔细一想就能摸索出全部的前因后果。
尹晟不是自己惹出了什么麻烦,尹晟是因为舍不下他才被人针对处处针对。
苏葳的肩太窄了,他恐惧于这种责任,他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尹晟是怎么眉飞色舞的跟他讲公司的项目公司的理念,他什么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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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晟的心血和梦想。
苏葳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没有眼界的乡下人,闻栎和尹晟眼里一点无足轻重的小麻烦足以将他生生压垮,也足以彻底磨灭掉他之前的那点贪心。
接下来的三天里,苏葳基本上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这三天只要一合眼,就会做一个相同的梦,就会梦见是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梦里出现过的秦峥。
桀骜高大的男人坐在他面前,叼着一根和以前一样的硬中华,秦峥还是和一起那样大口大口的抽烟,每一口吞吐都带着缭绕的雾气。
但是他梦里的秦峥没有以前那么挺拔神气了,不再呼风唤雨的男人更像是一个苍老的父亲。
苏葳在梦里始终很平静,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和秦峥相互看着,从没有向前迈过一步。
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一个梦而猜测秦峥是不是很快就会来公寓里看他,也不会再像车祸后那样一梦到秦峥就泪流满面。
而他梦中的秦峥似乎也不是为他们旧日的情爱而来,因为这个秦峥只会反复的跟他说——
“你不要再耽误尹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