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黑色迈巴赫驶下高架桥，开入城区的林荫小路。
大齐开车，他与江霆并排坐在后座，车上有三个人，却是静的甚至连一声呼吸也听不到。
正值傍晚，华灯初上。
他望着车窗外的街灯和树木，想着待会儿江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疯，心里就觉得无比的可悲。
都过去五年了，他居然又活回去了，还是要委曲求全。
正出神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他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原来住的那个小区。
他立即问江霆：“到这里来干什么？”
“下车！”
江霆脸色阴郁的开门下去，走向了单元门。
他不知道江霆要干什么，一时间没动，大齐就下车来帮他开了门。
“何先生，您还是跟少爷上去吧，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吵架，您知道少爷的脾气，只要您一句软话，他肯定就闹不起来了。”
呵。
真想问一句，凭什么？
但他只是沉沉的点了点头。
他凭什么问别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凭什么。
大齐又说：“何先生，这两天少爷每天都忍着不去打扰您，失魂落魄的，原本就很不好过，这冷不丁的又看到您和……唉，您多包涵，然后尽量好好解释一下，别让他火气太大，他现在的状态真的不太好。”
听这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酸酸涩涩的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但他的纳闷却很清晰，就很不明白，以江霆那个脾气，身边竟然也能有这么忠心耿耿为他说话的人，能让身边人所有的人都愿意为他说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到现在还靠装病吗？
他忍不住问大齐：“江霆他现在....还吃不吃药了？”
大齐听后先是愣了下，然后有些迟疑的回答说：“头几年都不吃了，不过最近....又开始吃了。”
“是吗？”他继续问：“那有效果吗？”
大齐说：“效果不是很明显，有时候还是很焦虑，尤其是您对他态度不好的时候，所以拜托您，就当可怜可怜这孩子，别太跟他计较，稍微...哄一两句。”
他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苦笑。
可怜可怜这孩子？
曾经他就是因为可怜这孩子，可结果呢...
而且，吃药？
没错啊，江霆一开始确实是吃药的，但每次吃完都会偷偷跑一趟卫生间再吐出来，后来嫌麻烦，就干脆直接把那些药倒掉换成了钙片。
再后来他问起的时候，江霆就承认了，还说就连那次逼迫他父母，阻止他们离婚时吃的安眠药里，有一多半的量都是钙片。
所以，吃药？
呵…
捏着眉心坐了片刻后，他深呼了一口气，还是下了车。
熟悉的楼门，熟悉的电梯，上去之后，是熟悉的家…
门开着，但他刚走进去就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被江霆拖过去一把按在门上的时候，看着江霆双眼猩红的样子，他居然可悲的发现自己竟还有些庆幸。
毕竟，至少江霆能忍到现在，而没在车上就动手，还知道给他留点脸，没让他在外人面前就这么难堪。
“何阳！你和郑烨城之间发生过什么了？他…碰你了吗？”
江霆几乎是咬着牙在问他。
“怎么样才算碰？”
“你！”
一瞬间，江霆激动的呼吸急促颤抖。
虽然知道从某些角度来说，他不太应该，也没必要解释，但江霆现在这个样子他也真看不下去。
“好了别发疯了，就是一起吃个饭，没别的。”
“都抱在一起了还说没别的！”
江霆低吼了一声，突然抓起他衣领，手紧的骨节都在吱吱在响。
“何阳，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总是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不喜欢男人，可转头就去跟郑烨城约会！把不愿意给我听的曲子拉给他听！为什么！郑烨城不是男人吗！难道他就能给你生孩子吗！”
江霆越来越激动，扯衣领勒的他喉咙发紧，他说不出话了，但这一刻透过江霆的眼神，他却仿佛突然又看到了那个曾经狂躁不止的少年。
从小，江霆的脾气就格外大，发起火来歇斯底里不说，怒极了还能直接气晕过去。
唉。
此刻江霆近乎崩溃的模样，他更看不下去，拧巴纠结了一瞬，放低了声音，示了弱。“江霆，疼...”
果然这个字一说出口，江霆听眼中的狠意立刻滞了一下，手也几乎是立刻松了。
他使劲儿喘了好几口气，缓了缓，然后看着江霆的眼睛继续低声说：“你先别急，听我解释，行吗？”
江霆眸子里的恶和狠又化解了几分，望着他片刻后，彻底松开了他的衣领，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何阳，我说过，如果可以是男人，你只能选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只是随便吃个饭，不是约会。”
“玫瑰，红酒，蜡烛...不是约会？何阳，你是把我当傻子吗！以前他就格外殷勤，天天围着你转，他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
他：“....”
说实话，他是真的没看出来。
又或者说，以前到现在，他其实根本就没看过别人。
“你还让他抱你？何阳，你怎么能让他抱你！”
唉...
又叹了口气，他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至少，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
江霆重复了他的话，继而突然抬起了头，盯着他的一双眼睛也忽的亮了，紧接着脸色忽而一变，激动了起来：“何阳，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听你的，你回我身边来！”
慌而急语气，殷切的目光，都犹如当年。
江霆的这个状态，让他突然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被吻的情形。
当年，江霆父母离婚后，江霆谁也没跟，而是自己一个人继续住在原来的别墅里，转年的春季也重新开始了学业，转学上了他大学的附中。
江霆高一的时候，他大二，大学和附中的校区就隔一条马路，江霆每天都去找他一起练琴，很多时候连自己学校的课都不上。
一开始，他并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江霆不会在国内参加高考，高中毕业后应该就会出国留学，将来也要完成一直以来的理想，成为世界级的演奏家。
不过后来他开始注意到江霆因为总是粘着他，而忽略了跟他同龄的同学交往，甚至还是很少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觉的这样的状态也不对，于是就劝说江霆好好呆在自己的学校，多和自己的同学一起玩一起交流，不要总找他。
就是那一次，安分了很久的江霆突然又一次对他发了脾气。
狂躁的摔东西，暴怒的砸琴，比之前更狂躁，更狠戾。
从那之后，江霆就开始隐隐约约的表现出一些占有欲和操控欲了。
江霆不让他与自己的同学有过多接触，每每他和谁稍微走的近些，不论男同学女同学，江霆总是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找他大闹一场。
江霆也不让他继续住多人寝室，要求他搬到家里一起住，日常衣食住行，大部分也都要听江霆的安排。
那时他认为，江霆的病虽然是装的，但一个孩子在性格养成的关键几年都是自己闷着过来的，偏激了些也是正常。
所以为了迁就和试图改变江霆，他就一直好脾气的哄着，为了让江霆不折腾，他也不太敢过多跟同学接触，也不再住寝室。
慢慢的，他的世界里，就只剩江霆一个人了。
大四下半期的时候，艺术专业的学生要做毕业汇报演出，管弦乐类的同学都要为彼此配合伴奏，所以不可避免的要一起排练。
江霆却非要从校外请专业乐团给他伴奏，他觉得太招摇，死活都不同意，那一次，闹了别扭。
也是那一次，他冷不丁的被江霆按在了墙上。
那时候江霆已经快18岁了，身高猛蹿的已经与他不相上下，脸上也长出了锋利的轮廓，眉眼深邃，发起火来总是一脸冷峻的肃杀之气。
那一刻他被按着，看着江霆泛红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打了，但没想到，江霆却突然捏起他的下巴，毫无预兆的亲了他。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词能形容当时他内心的惊愕，嘴唇被咬上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全白了。
那个生涩而霸道的吻之后，江霆死死抱住他，怎么都不让他走。
江霆嘴上说：何阳你不能跟别人在一起，你只能是我的，那语气，是告诫，是威胁，可眼神里透露出的却是害怕，是乞求，好像在说：何阳，求求你不要喜欢别人，喜欢我。
以至于后来每每想到那时候的眼神，他心里都异常的难受。
而那次江霆跟他大闹的那一场，也是因为郑烨城。
郑烨城因为工作的关系，推迟了一年毕业，毕业的回报是他一起的，平时在一起的时间就不能避免的长了些，而仔细回想，那天晚上他在和郑烨城在一起排练的时候，郑烨城跟闹起来也曾勾肩搭背，他突然怀疑会不会那天江霆恰好也去找他，会不会他正好看到，他也这样误会了，所以才失控了？
走了神的功夫，他才意识到江霆正双手捧着他的脸，凑得很近在对他说话。
“何阳，妈妈的事我会弥补你，我愿意做一切去弥补，你如果想要孩子，将来我也会想办法，可是我没有你不行，真的不行，何阳，回来，回我身边来，好不好？”
回来？
回来....
多么沉重的两个字啊。
此刻他真的很想问问江霆还记不记得，当年他被锁在一间屋子里，用力地拍着门，哭的撕心裂肺的，几乎是跪在地上求江霆放他出去去，他向江霆发誓，向江霆保证，无论如何，他一定还会回来。
可不管他怎么哀求，怎么哭喊，江霆却怎么都不给他开门，就是不肯放他走。
那天之后，他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其实后来他也曾无数次的想过的。
如果有如果。
不管是因为习惯，迁就，还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面对这个他曾经一直很疼惜的人，他相信，他是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可能不管不顾的离开，一别五年都不肯见一面。
甚至，无论江霆向他索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可是。
人生没有如果啊....
没有的。
他默默捂了捂心口，然后推开了江霆。“江霆，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再也弥补不了，很抱歉，我只是一个凡人，今天能做到平静的跟你呆在一个地方说话，就已经花光所有力气了，我可以不恨你了，但你想要的，我真的给不了你。”
江霆垂下了头，神色也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江霆，你现在长大了，身体健康，事业有成，方方面面都挺好的，你就继续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把我和以前的事都忘掉把，好吗？”
对于他诚心诚意的劝解，江霆的回应，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不知道江霆在想什么，但预感不太好，因为江霆突然的沉默往往就是更狠戾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