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稳婆道:“娘娘, 还差最后一分力,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使劲!”
魏承越心中很不是滋味, 之前只是听说, 今日一见才深刻感受到女子生孩子原来这般受苦,他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赵清音听了稳婆的话, 大吸口气,一鼓作气, 再次用力。
突然仿佛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上一刻还疼得撕心裂肺, 下一刻就陡然轻松。
接着一阵清脆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稳婆高兴地说着。
赵清音虚弱地问道:“孩子可安好?”
稳婆笑道:“好, 好,一切都好。”
魏承越马上道:“快把孩子擦洗包好, 抱过来给容妃看。”
“是。”
他喜极而泣, 抚摸着赵清音的脸庞:“小伙家这样折腾他娘亲,长大了敢惹他娘生气,我非得教训他。”
赵清音含泪笑着,似乎真的看见了许多年后, 魏承越教训顽皮孩子的场景。
身边的宫女很快收拾整理好了周围。
稳婆把包好的孩子抱到了赵清音身边, 魏承越扶着她起身,稳婆将孩子交到了赵清音臂弯里。
赵清音看着孩子的脸庞,笑着流泪, 胸腔里充斥着汹涌的母爱,似乎这世间的一切,不论是什么也比不过怀中的孩子。
小家伙的小脑袋蹭了蹭, 小嘴张了张,像是个小鸟一样找着什么,赵清音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家伙张着嘴一下子含住了赵清音的手指,用力的吸允了起来。
稳婆笑道:“小皇子是饿了呢。”
魏承越道:“先把孩子抱去乳母那里,等孩子吃饱了再抱来。”
“是。”
稳婆抱走孩子,魏承越紧紧握着赵清音的双手,心中感慨万千。
“阿音,你辛苦了。”
赵清音见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烛火,从清晨到黑夜,整整折腾了一天。
“我好累,想睡一会。”
此时,茉如端来了红糖小米粥:“娘娘,喝一点休息吧。”
魏承越接过粥碗:“阿音,你累坏了,先喝了这碗粥。”
赵清音点点头,任由魏承越一勺一勺喂她。心头悄然发生着变化,从没有过贪心的她在这一刻有了贪心,看到刚出生的孩子,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心中前所未有的充斥着很多期盼。
想看着他长大,想让他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想陪他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他病了,累了,有母亲可以依靠。他无助,伤心,有母亲可以给他安慰。
她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坚强,很坚定。
这夜,她安安稳稳睡了个觉,一夜无梦。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乳母把孩子抱到她身边,除了喂奶的时候,她不想让孩子有片刻离开她的视线。
小家伙睡得很安稳,乳母说刚出生的孩子,除了吃奶就是睡觉,醒着的时候很少。
她点头,趴在床上,撑着胳膊看小家伙,看他的眼睛,他的小鼻子小嘴,摸摸他的小手小脚,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摸都摸不够。
茉如叩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来回翻看着:“娘娘,门口的小宫女给了这张产子的贺信,问她是哪位娘娘给的,又不说。”
赵清音伸手:“拿过来我看看。”
茉如递过去道:“刚从尚宫局回来,在门口看见这小宫女,鬼鬼祟祟的,瞧着又眼生,不知是哪位娘娘宫里调|教出来的。”
赵清音坐起身,打开信封,整张纸两行字,她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亡国公主何以留在新朝后宫?
众臣皆知,容妃何以如此厚颜无耻!
她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嗡嗡作响。
茉如见她神情不对,忙问道:“娘娘,这贺信写了什么?”
这哪里是贺信,分明是要命的信。
她不忍茉如担心,立刻说道:“没什么,你先去忙吧,我想和孩子待一会。”
茉如退下,赵清音手里捏着信,忍不住发抖,觉得自己好似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剥去了衣服,羞愧难当。
原来自己月肃国公主这个身份,早就被戳穿了,怕是整个上京都知道了,魏承越却偏偏瞒着她。
现在想来,入冬后,自己分明胎象稳定,为何徐良不让自己出关雎宫,魏承越在国事繁忙之际,还要每日都来看她,就是怕她知道,自己韶国公主的身份已经人尽皆知了。
她明白魏承越是怕她知道后心绪不宁,影响生产,可是纸里包不住火,他又如何瞒她一辈子。
国家被灭了,她没有殉国,反而成为了新朝皇帝的妃子,为新朝孕育子嗣,史书上又该如何写她?后人又该如何评判?
贪生怕死,贪慕荣华,贪恋宠幸,忘国忘本,不知羞耻,毫无骨气……
她难道要活在这样的话语中一生,再让后人继续这样批判?
昨日产子的喜悦还未及多感受,今日就得到了这个让她羞愧难当的消息。
对父皇母后的愧疚,对韶国旧臣的自责,再加上如今人尽皆知的身份,这根本就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赵清音慢慢起身,走到桌案边,摊开信笺,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她。
她早该走的,早该离开,早该去赎罪,可是……
回头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即使后世要如何诋毁她,她也不后悔将他生下来。
又慢慢坐到孩子身边,握住孩子的小手,泪不停滴在包裹着孩子的小被子上。
之前是自己要离开,如今是大昱朝容不下她了。
可她心中有了羁绊,实在舍不得走。
深夜,魏承越一身风雪走进了关雎宫,他从京郊山上来,工部修建的行宫已搭好了框架,五六月份应该就建造好了。
届时,他对外宣称,容妃身体有恙,需久居行宫养病,也算是他对众臣的一种妥协。
他会派一队羽林军保护行宫安全,阿音不喜束缚,只要不离开上京,她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有羽林军保护,应当是安危无忧。
至于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德妃,现在已经永远的闭上了嘴,付出了她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想,阿音应当也是愿意的,不被束缚在深宫中,也是她所愿。
魏承越走进关雎宫,先脱去沾染风雪的大氅,在炭火旁热和了一会才走进内殿,他怕把寒气过给阿音和孩子。
推开房门,看见赵清音坐在软榻上,对着烛火缝制衣服,见他进来了,慌忙把衣服收了起来。
魏承越笑笑:“徐良让你静养,你可真是闲不住呢,还在月子里,当心眼睛。”
赵清音把手里的衣服快速放进箱子中,她所缝制的根本不是小婴儿的衣物,而是近四五岁孩子的衣物了,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要留下来,只不过因为舍不得孩子,一拖再拖,如今是再也拖不得了,她真的想在很短的时间里,为孩子缝制好这一生所穿的衣物。
都说慈母手中线,她现在不知道除了缝制的衣物,还能给孩子留下些什么。
魏承越来到床边,一看到孩子的脸庞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最普通的一个男子,忙碌了一天,夜里回到家,有爱人等着自己,还有熟睡的孩子,人生的幸福就是这样的简单。
赵清音道:“刚吃完奶,睡得正香。”
他拉着赵清音在桌子前坐下,谨慎说道:“阿音,我知道你不喜欢后宫,特意在京郊山上为你建了座行宫,明年夏初就建成了,你可愿意住在那里?”
赵清音怔愣片刻,明白了过来,这是魏承越为了堵住朝臣的悠悠众口而想出来的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孩子,如果自己去了行宫,怕是很难见到孩子了。
但现在又有什么所谓,她多活了这些日子,已经够了。五六月份,对她来说,恐怕是永远也到不了的遥远。
魏承越见她看向孩子,马上解释道:“孩子会随你去,等过了孩提之岁,我再接回宫亲自教导。”
魏承越对她,可谓是考虑周全,百依百顺,即使是一颗石头做得心,被这样的深情包裹着,也会生出血肉来。
她不想告诉他信笺之事,给她写信的臣子也是一片忠心,也是为了大昱,为了大昱皇帝考虑,她不该让他们君臣生了嫌隙。
赵清音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孩子的名讳,可起好了?”
魏承越道:“礼部选了几个字,我都不满意,想等孩子满月时,请大安寺的主持来,为孩子看过生辰后再定名讳。”
满月定名讳,很好。
等定下了名讳,她就该走了。
这一月,她每日不停地缝制着衣物,除了衣物,还绣了不少荷包,从大到小,各种颜色的都有,她不知道孩子会喜欢哪一种,就各样都缝制了一些。
立春这日,下起了雨夹雪。
到了夜晚,雨雪停了,天空中月明如水,繁星点点。
赵清音身披大氅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黑天绒一般的夜幕,上面缀着冰凉的星子,好像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明日孩子就满月了,满月宴设在紫宸殿偏殿,没有朝臣,只有嫔妃。
她明白魏承越一心想瞒着她,却不知她早已知晓。
不拆穿,是想在最后的时候,让魏承越心里能少一些愧疚。他是大昱皇帝,是孩子的父亲,她走之后,他不应该活在愧疚和颓废中,大昱朝需要他,他们的孩子更需要他。
夜风吹过,她裹了裹大氅,这样的夜晚,她可能再也感受不到了。待到明年,不知道这关雎宫是否已经荒凉,还有没有人会站在此处看这满天繁星,感受这清凉的夜风。
心中顿时酸涩的了起来。
黑夜中,王贯绕过院中的萧墙,走了进来。
赵清音迎上去问:“贺将军可好?”
她要离去,除了放心不下孩子,还放心不下贺南修。
王贯有高三福照拂,会在皇宫好好生活下去,而贺南修……
虽然从王贯这几月带回来的消息看,贺南修的身体好多了,也没有准备任何刺杀事宜,但那日他那样坚决,又怎会轻易放弃。
怕就怕,贺南修不是不准备,而是用不被人察觉的方式准备着。
王贯没说话,看向了身后的萧墙。
赵清音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萧墙后走出来一人,身姿高大挺拔,穿着太监服饰。
他走向赵清音,慢慢抬头,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恭喜公主喜得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