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再来晁凰山庄请谢连州时,?已经不知该如何看待他了。
她原本以为谢连州同其他拜倒主人裙下的男子没有区别,可日日送他来去,都不见他面上有任何沉迷之色,?实在不像往日那些迷恋之徒。
但要说他对主人不假辞色,却也并非如此,至少两人每每聊完,?她来引谢连州离开时,都能看见他面上的温柔之色。
和后来面对她们这些婢女时的和善有鲜明不同。
他和主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禾很难不好奇。
谢连州早就摸清了晁凰楼的路该怎么走,?只是无人来请时从不主动前往,只安安分分待在一旁庄中。如今有人来请,知道王夫人想同他说话,自然也就大方前往。
他不再需要小禾带路,小禾自然不像从前那样走在他前边半步引路,只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以防他有要事嘱咐。
这是在从前人家养出的习性,?可自打来到主人身边,?习惯了江湖的松散,小禾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好比此刻,?她便同谢连州搭了话:“不知谢公子这些时日都同主人聊些什么?主人这几日看上去身体好了许多呢。”
像是在打听谢连州让王夫人心情愉悦的关窍,想要以此来侍奉主人。
谢连州并不藏私,?光风霁月道:“我与夫人其实并不‘谈天’,只是夫人说,?我听,偶尔附和一二。”
小禾有些不解:“只是这样,主人便会高兴了吗?”
谢连州道:“夫人怀念长姊。”
小禾自然知道这点,可主人偶尔也同她们说起自己的姐姐,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快活,?一连见了谢连州好几日,好像那些话怎么说都说不完似的。
她不知道,因着她们从未见过王夫人的姐姐,又不敢多问,还有一半人觉得这姐姐是王夫人臆想出来的,王夫人察觉了,便不爱与她们说了。
只有谢连州是在认真倾听那些往事的,所以她才爱与他说话。
“公子这样待主人,实在是有心了。”小禾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从她喊谢连州“谢公子”而非“圆悟大师”起,想说的便是这么一句话。否则若想知道主人因何开怀,她只要直接询问主人就是,何必多此一举,从谢连州口中打探呢?
谢连州摇摇头,道:“治病救人的事,有什么有心不有心?更何况,夫人的故事说得很好听。”
小禾看着他的神色,发现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尤其是后半句。他竟是真的喜欢听那些陈年旧事,并无其他讨好谄媚之意,更无所谓男女之思。
她立时垂下眼,不敢再看,不是因为谢连州的回答,而是因为听到回答时,自己心中惊讶过后升起的微妙欢欣。
她竟然生了这样的念头么?
小禾一下沉默下来。
谢连州并不介意小禾的失神,他如今在晁凰楼中,只一心做一件事。
谢连州又一次被人请到二楼,眼前还是那一盏屏风,只是如今再见上边比翼鸟,他心中所想已是大不相同。
王夫人开口,声音清亮似凤鸣:“少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身份了?”
这几日,她与谢连州说了许多同姐姐刚上神女峰的事,说得多了,也就没有再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
谢连州道:“不管是王夫人还是宛夫人,总归都是我的病人。”
这便是猜到她身份了,宛凤拉了拉手旁摇铃,丝线顺着机关一路抖动,摇响了一楼的铃声,没多久,小禾便带着几个婢女匆匆赶来。
宛凤指着她与谢连州之间的屏风,对小禾道:“你叫几个仆从来,将这屏风撤去,从此我见少侠不需此物。”
小禾心中一惊,却不敢说什么,立时低头应下,很快唤人将屏风撤下,离开的一瞬,她偷偷看了谢连州一眼,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惊艳之色。
宛凤终于见到谢连州的模样,他的轮廓硬朗,眉眼狭长,看上去有些冷漠,好在唇角微抿,稍显温和,令他看上去不那么难以接近。
他不像任何一个故人,宛凤有些失望。
这些日子总是她说得多,他说得少,可他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偏偏就在呼之欲出的时候卡了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她急切地想见他,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满心希望看见他的脸就会有答案,没想到仍要失望。
不过谢连州看过她容颜后仍无动容,双眼清正的模样倒让她松了一口气,索性继续讲起故事来:“不知昨日同公子说到哪里了?”
她的记性早就不如从前,只有往昔的事还历历在目,昨日的事却记不太清楚了。
谢连州笑了一下,道:“说到夫人与姐姐下山历练,扮成男子往西域去。”
宛凤宛珑到神女峰那年十三岁,年纪不算大,可从习武的角度来说,还是显得有些迟了。但光看宛凤那张脸,掌门也不敢将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赶出去,自然还是将人留了下来。
那一年的神女峰还只收女弟子,对年小力弱的宛凤来说,或许没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了。
掌门对两人颇为关注,这一观察,便发现姐妹俩很有意思,年长的那个没有习武天赋,却有极好的眼力与悟性,年幼美貌的那个根骨出众,又有姐姐在一旁提点,练起武来似模似样,等他日基础打牢,或许也会成为神女峰中出色弟子。
慢慢的,宛氏姐妹成了掌门关门弟子,一个声名越来越显,一个却隐于众人眼中。掌门知道缘故,良久叹息后,帮了一把,成全姐妹俩的意愿。
宛凤是江湖中最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除非将她在暗室之中藏一辈子,否则必有珠光尽现之日。既如此,便要让她拥有足够份量的美名,让人知道她的出众,猜到神女峰对她的看重,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敢表明对她的爱慕,而那些强大的爱慕者又会反过来成为她外出行走时的又一份保障。
至于宛珑,她同宛凤恰恰相反。她武功粗浅,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智外露只会惹来杀身之祸,没有人能时时保护于她,只有将自己藏起来才最为安全。
宛凤的光彩,是由她的美貌与天赋,连同宛珑的悟性与城府共同堆砌,缺一不可。
两人下山历练时,不同于后来与天域山的游历之行以打出声明为主,是实实在在的磨砺之旅。
宛珑稍作打扮便装成清秀男子,宛凤却怎么学都是女子模样,只能扮丑,成为宛珑“丑妻”。
那段日子若真回忆起来,惊险好玩之事数不胜数,宛凤怕是说上三天三夜都不能尽兴。
可她没有顺着谢连州的话往下讲,而是看着他的脸怔怔出神,一时竟真显出几分癔症模样。
谢连州面上笑意微收,正在思考宛凤为何如此,他知道自己不是师傅师娘的孩子,同他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所以宛凤看到他时没有任何反应,可现在……
他方才不过是笑了笑,突然间,谢连州便明白了。
果然,宛凤声音飘忽地开口:“你再笑一笑。”
谢连州这一回是真笑了。
宛凤一下起身,走到他跟前,像是要将他模样全数刻在脑海里,这是这些天来的头一遭。
谢连州任凭她看。
在他来这里见到宛凤之前,他想的是从她口中问出当年情况。他知道她是舒望川的妻子,未必会说实话,可有时候谎话也是一种线索,他不怕她说假话,只怕她什么都不说。
但到如今,他已悄悄改了主意。
因为他发现宛凤比他更爱宛珑。
他爱宛珑,像爱自己的母亲,爱自己的师长。宛凤爱宛珑,却像爱自己的父母,爱自己的姐妹,爱自己的半身,甚至爱自己的爱人。
就算她仍然爱着舒望川,也绝不可能超过她爱宛珑。
宛凤看着他,竟生生落下泪来。
美人泪盈于睫,万种风情实是难说,可如今面对面的两人,没有人动念。
宛凤看着谢连州一点未变的神色,笃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她不是姐姐那样的聪明人,可离开姐姐这么多年,她再也不能做回当年那个任性的傻子,到底还是晓了事。
谢连州点头,道:“我知道。”
宛凤擦去眼泪,稀奇地看着他,道:“你是姐姐的……?”
她坚信姐姐没有生子,若有,她一定能感觉到。可她在看见谢连州笑起来的模样时才发现,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姐姐的风采,只不过除了那点相似外还有许多不同,才让她一时想不起来。这样的相似必定有长久的相处,他要么是姐姐的义子,要么是姐姐的弟子。
谢连州不厌其烦地解释着:“我唤她师娘,但她也是我的师傅。”
宛凤听到“师娘”一词,顿时冷静下来,面上既有愧疚,又有憎恨,很难让人想象这两种情感是如何统一出现在一张芙蓉美面上的。
她问:“那你的另一个师傅就是他了?”
谢连州道:“家师谢狂衣。”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骨科,但是感情很复杂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