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一场十分值得江湖关注的对战,?因为出手双方都有不败的金身,无论谁输了,都可称为金身告破。
只可惜在场无人在乎,?就连躲在一旁的圆觉,满心满眼在乎的也只有一件事,希望谢连州可以死在此处。
他当然知道眼前八僧是不杀人的,?就算谢连州怎么都不死心,一心要杀他,?他们八人最多只会将谢连州打至重伤,让他无力施行,绝无杀生可能。
但必要时候,他可以去补这个刀。
圆觉认真想过后果,既然度厄寺不杀生,那么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就算被他们赶出去,?再度被神女峰弟子追杀,?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只要谢连州能死。
时至今日,他都记得被谢连州追杀的窒息感。他的轻功、他的才智、他的准备,?一切的一切在谢连州跟前好像都只能起一时作用,他无数次地将谢连州甩在身后,?又无数次地被他追上。便是入了度厄寺,他也曾在梦中见到谢连州的脸,?看见他直直劈下的刀,然后魇在已经死亡的恐惧之中。
只要杀死谢连州,一切都不可怕了。
圆觉认真看着局势,心中料定谢连州再找不到方法,一定会落于下风,?他要看好时机……
圆觉人虽奸猾,眼力却很不错,谢连州如今确实不太好。他方才高高跳起,勉强躲开众人一击,跃至阿修罗跟前,同他贴身缠打。
有了先前经验,八人众没有浪费多少时间,一下就调整成最适合的攻势,谢连州只在他们调整攻势的一瞬获得勉强轻松。
他固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如法炮制,同八个人都贴身缠打一遍,可八部天龙间的配合也将愈发纯熟,到最后,兴许连改变节奏所需的时间都短得吓人,到时谢连州必输无疑。
连圆觉都看得出来的事,场中人自然不会无所察觉,眼见谢连州又抛下他去同紧那罗交手,阿修罗心中十分困惑。
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认为谢连州看不清眼前局势,一个能在入阵没多久便将八部天龙都震惊为难到的人,绝不会分辨不出眼下困境,而他的解决方法也不该是一味蛮干。
难道里边藏着什么陷阱?
阿修罗看来看去,始终没能看出花头,于是又去看其他七人。摩呼罗迦什么都不想,脑子一根筋,夜叉有人打架就很开心,并不在乎对方是有阴谋还是脑子不好使,天人永远镇定自若,仿佛通晓一切……看来看去,也只有他一个人在担心而已。
阿修罗心中微微叹气,决定不想那么多。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谢连州落至龙王跟前,皮肤泛起淡淡金光,拳硬如石,击得同他对拳的龙王不住后退,俨然脱阵。
西域佛法,不动金身!
七人慌忙来救。
若说中原佛家武学强调形意相合,是慈眉菩萨,那么西域佛家武学便求显尽诸神威能,是怒目金刚。
谢连州这不动金身一出,人人都知他想强攻。
天人之掌来得最快,一掌击向谢连州后心。谢连州不可能没有察觉,却就是不躲。
天人一掌击在谢连州后背,犹如击在金石之上。可不动金身说到底不是一门能让人身体变成铜墙铁壁的功夫,只是能减轻些苦痛罢了。
很快,谢连州背上便受了一击又一击,他口中早喷出血来,可手中愣是不放,顶着两败俱伤的结果抓着龙王,一步一步将他撕扯出阵。
论单打独斗之力,龙王在八人之中绝非等闲,谢连州同所有人都过手一遍,最后偏偏选择龙王作为突破口,难免让人觉得众人之中他唯独轻看龙王。
可龙王的实力又非最弱,像圆觉这样心思阴暗些的,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谢连州的攻心之计,为的就是让龙王心生怒意,自乱阵脚。
可真正处在其中的八人,却渐渐拨去心头迷雾,徒然一惊。
只是短短的交手,他便看出来了!
如今的八部天龙,早已不是当年的八部天龙,肩担龙王之位的人犯了大错,十多年前便离开度厄寺。
为了填补他的空缺,如今龙王才来到此处,与其余七人日日相对,重养默契。
可除如今龙王以外的七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那份心意相通并非他是一名武学奇才就可以轻易填补。他在十多年的失落中咬牙坚持下来,渐渐也同他们有了非同一般的默契,能够重现当年八部天龙的风采。
可差距始终存在,只是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们从未遇见像谢连州这样难缠的对手,不等暴露缺陷,便用纯然强大的实力碾压过去,以至于无人发现,原来他们的默契是脱节的。
现如今,这一点被谢连州发现,一点一点放大,最后更是借一个不动金身彻底将人扯出阵去。
阵中八人在这一刻先后感到恐惧,他们害怕的不是这一瞬的金身告破,而是背后所象征的一切。
如果十多年的时间仍未磨平那份差别,或许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再现真正的八部天龙。
不能再这样下去,几乎立时有人下定决心不惜一切地阻止谢连州。再继续下去,他打倒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人的求道之心。
不动金身本就是有时限的,在谢连州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下,那层金光已从他体表渐渐散去。
有人出了最后一掌,谢连州被这一击打至一边,狠狠撞在墙上,仿佛伤到内脏,猛地吐出一大滩血,一时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方才还在担心自己心念的八人一下担心起谢连州来,可比他们更快的,是一直躲在一旁的圆觉。他抽出一直贴身藏着的利匕,毫不留力地朝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谢连州插去。
“孽畜住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人大怒,隔空打去一掌。
可以圆觉的坚定来看,这一掌就算没有打空,落到实处,他手中的匕首也必定会落入他一心想让它去的地方。
可惜谢连州不答应。
本来像是快死了一样的人从地上一跃而起,身姿灵动轻盈,若非最后咳出一口血来,简直让人以为方才一切狼狈都是他伪造。
谢连州一脚踹远圆觉手中匕首,毫不客气地踩在他脊背之上,将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倘若原先的袁邕在他跟前也不一味逃跑,而是拿把匕首就野心勃勃地冲上来,谢连州早杀掉他了。
好在现在也不晚。
谢连州没有在佛寺中见血的意思,也并非刻意侮辱圆觉,是以点住穴道后便从圆觉身上下来,来到天龙八部跟前,行了一礼,道:“诸位大师,如您所见,此人并非真心出家,实乃包藏祸心,若一味强留在寺中,且不说能否将他度恶从善,更要担心其余弟子白绢一匹,与他接触被他染污,倒不如让晚辈将他带出寺去,由我与神女峰弟子处置。”
圆觉双目怒瞪,几乎要用目光从谢连州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只可惜对谢连州来说仍是不痛不痒,哪怕察觉到了,都没有回身看他一眼的欲望。
天人陷入了沉默。
圆觉愤怒之后又感惊恐,不断祈盼天人能够拒绝谢连州的要求。
却不知道天人根本不是因为此事犹豫,他只想问:“你挑龙王下手,是因为他离此人最近,刻意想诱他出手?”
此问一出,剩余七人都悄悄竖起耳朵。
谢连州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摇头,道:“不全是。”
他知道谎言或许可以让面前八位前辈心情稍安,但到底选择说出实话。
八人一时无言,在心中齐齐叹了口气,既为这份轻易被人寻出破绽的默契,也为方才试图逃避的举动。
十年苦练,一日破功,最后损害的尽是心境。
谢连州却在此处开口:“天下没有不败的武功,也没有不败的人,更没有不败的阵。”
作为阵中唯一的拖累,龙王倒是没有迁怒谢连州的意思,微微苦笑,问:“谢施主也曾败过吗?”
谢连州道:“我十四岁前不曾赢过,十四岁后渐有输赢,直到如今,方才暂未言败。可有朝一日,便是我败了,只要那人不杀我,我便站起来拍拍灰,继续行我的道。”
这样疏阔之言,倒让龙王心中郁气微微散去,只是心结依旧未解,却听谢连州有话尚未说完:“……况且,能看出此阵缺陷之人世间少有,而面对那样的人,恰可借龙王前辈将他引入新的陷阱,最强的阵绝不是一成不变的阵。”
八人顿住。
练就一套由龙王诱敌,其余七人制敌的阵势难吗?
并不,只是他们沉浸于最初的阵法,一心想再现当日的辉煌,却不知道,能再现辉煌的,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
“阿弥陀佛,是我等着相了。”天人开口。
“阿弥陀佛。”其余七人同叹。
天人看向谢连州,道:“小施主,你方才留力了吧?”
谢连州解释道:“也不能说留力……只是最后刻意打得没有章法了些。”
为了引诱圆觉暴露真面目。
天人含笑,没有再问什么,只道:“此人你便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