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州和陈若被客气请离度厄寺。
陈若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好像梦一样,?回到客栈时,仍是郁郁寡欢。
谢连州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最后让人拿来一壶酒,?端着酒壶和两个酒杯就去寻陈若。
陈若开门,见他手中那小巧玲珑的酒壶,苦笑道:“这么点可不够我借酒消愁。”
谢连州道:“我可不是来让你醉生梦死的。”
陈若请他进门,?一边摇头一边关门,度厄寺的态度既让他沮丧又让他无奈。
他不明白慈心大师为什么要庇护袁邕,?也不知道在度厄寺态度坚定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做什么。毕竟这是度厄寺,在中原武林拥有超然地位的天下第一寺,就算他将此事回报师门,最可能得到的结果也就是不再追究——可他不甘心。
陈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脸上几乎立竿见影地起了飞霞。
“千年古寺,?万法慈悲……这算什么慈悲?”陈若按着太阳穴嘟嘟囔囔。
谢连州一听便知,?方才还在嫌他带来的酒太少的陈若其实不怎么能喝,只一口便有些醉了。虽说言语中尚有几分逻辑,?可真正清醒时的陈若哪会这样直白地抒发自己对度厄寺的不满?
虽知他醉了,谢连州还是认真同他道:“佛门本愿即度众生于一切苦厄,?兴许在他们眼中,袁邕也是众生。他若能改头换面,?弃恶从善,实是大功德一件,又合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言。且今日能有一个袁邕皈依佛门,来日便能有千千万万个,?恶人从善,无辜受戮之人定当减少,又是另一番功德。”
谢连州自然知道,佛偈所谓“屠刀”另有指代,但不妨碍他在此处一语双用。
陈若酒醉并非丧失理智,只是让他比平日更口无遮拦些,此刻拍着桌子道:“我不懂什么狗屁……你也觉得这样是对的吗?”
他原本想痛斥佛法,但话到嘴边,到底因多年敬畏憋了回去。
“我不是不能理解……”谢连州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佛有佛理,像我们这些在苦海中自愿沉浮挣扎的人,也有我们自己的处事原则。”
他尊重真正将众生看作平等,不止度善,还费心度恶,发愿世间再无恶人的佛门大道。可他知道,自己永远到不了这个境界,否则当年又怎会将千手千眼掌法等几门佛门功法学成那副锋芒毕露的样子。
“若袁邕真正放下屠刀,为自己过去的业障所忏悔,就算死在我们手里,也不会有何不甘,佛门普度也算完成,唯一要沾上罪业的不过你我二人,而我们愿意承下这份业果。”
“若他死前心生怨怼,又怎能说是放下屠刀?既然只是避入佛门的恶徒,替天行道也无何不可。”
陈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方才的痛苦纠结,一半是为了不能手刃恶徒,另一半则是为了度厄寺在他心中逐渐崩塌的形象。
在谢连州的开导之下,他渐渐也能理解度厄寺的用心良苦,而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凡夫俗子该做的选择。
——
清晨微光方才亮起,早起的僧弥做完早课后便拿起扫帚,一路清扫落叶尘灰,直到将路都打扫干净后,方才打开度厄寺的大门。
这一打开,两个僧弥都吃了一惊,只见度厄寺门前跪着一个青年,赫然是昨日曾经来过的神女峰少侠陈若。
昨日谢连州与陈若进寺,只同慈心大师说出来意,是以寺中其余人等对袁邕一事分毫不知,如今见陈若这般皆是一头雾水。
可他们不是第一日做度厄寺的弟子,这几年下来,在门前长跪不起的没有百人也有数十人。只是那些人里多半是讨不起生活的穷苦百姓,跪在门前也只是希望度厄寺能收留他们的孩子,少有陈若这样出身名门的子弟。
能让这样的人下跪,一定是他们当不起的大事。
两个僧人对视一眼,一个立马跑回寺中禀告师长,一个走到陈若跟前,想趁寺前无人之时将他劝进寺中,省得叫人看去,传出流言蜚语。
僧人好言相劝,陈若却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在僧人将话说完此时,抬头朗声道:“请度厄寺交出寺中化名圆觉的罪人袁邕。”
圆觉?
守门僧弥听到这一法号,突然一惊,感觉自己听到什么原本不该他知晓的事,一时万分后悔。
正在他后悔不迭的时候,往寺中急请长老的僧人已随处事长老慈听而来。
圆觉一事未在度厄寺中通传,可慈字辈长老间不会有所隐瞒,自然都知晓此事。
慈听看着跪在正门前的青年,一时也觉有些难办。早在听到慈心所述时,他便隐隐预感到此后麻烦不断,若由他来处置,早将那什么袁邕赶出师门,交给两个年轻义士。
可他一直知晓,自己佛门悟性不及师兄,难以领会他行事间的妙法莲华,若非师兄,度厄寺也不会有今日欣欣向荣,能将佛法广布众生。
如果不能达到师兄的境界,至少应当帮助他。
慈听来到陈若跟前,道:“陈少侠,此举是神女峰之意,还是你自己之意?”
慈听不想威胁陈若这么下作,可要想快速解决此事,也只能让这个青年想想是否要波及师门,以此来吓退他。
陈若却很镇定:“此事我尚未报及师门,也不确定师门会如何决断,跪在此处恳求度厄寺交出罪人是我一人之想,若与师门日后决断相违,我愿一力承担罪责,哪怕要被逐出师门也在所不惜。”
慈听一时有些心软,长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点江湖里的侠士兴许人人都能做到,可为追杀一个与自己并无深仇大恨的恶徒自毁前途,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陈若道:“不为别人,只为我自己心中的道。道不成,武艺再高又有何用?”
佛门追法,义士求道。
两方各有追求,也各有苦衷,本该惺惺相惜,如今却只能分立一方。
因着完全能够理解陈若,慈听愈发无奈,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用最无赖的法子,先用武力将陈若强行请进度厄寺中,再修书同神女峰商量,只希望神女峰能比他更理解慈心师兄的行事。
慈听伸手要去拿陈若的臂膀,陈若不躲不闪,好像无所谓他打算将他带入度厄寺一般。
慈听心中微微一沉,想起了一个人:“谢少侠没有与你一道吗?”
如果说侍月阁倒下之前,谢连州只是有些名声,那么经此一役,他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了。
只是这名声不像先前一样,是纯粹的好名声,还隐隐掺了些对他作风太过狂妄的批评与对他行事亦正亦邪的担忧。
可不管议论再如何纷纭,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
谢连州很强,强到什么程度无人可知,因为他还没被人打败过。只要一日如此,便一日深不可则。
而这样一个人,昨日还同陈若一起来度厄寺讨要袁邕,今日却消失不见,试问谁能放心?
陈若闻言,面上微微一笑,道:“捉拿袁邕本就是我一人之事,谢少侠不过好心助我,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我又怎么好意思让他来此与我一道受罪?”
慈听面露怀疑。
陈若道:“好吧,我同大师说实话,谢少侠不来,是因为他认定我在做无用功,度厄寺上下不会因此有一丝心软。若有用,他自是愿意陪我一同下跪,可预感无用,自然不能浪费膝下千金。”
慈听有些尴尬,谢连州这话将他们说得十分无情,可便是他自己,也不能说谢连州这话有任何不准之处。
慈听四处望了一眼,没找到可能在暗中窥探的谢连州,却看见渐渐聚集在庙门的香客。
就在此时,陈若又一次朗声道:“请度厄寺交出寺中化名圆觉的罪人袁邕。”
跪与喊,本就是他今日打算做的事。
慈听大惊,再顾不上仍未露面的谢连州,连忙伸手去拿陈若。
“慈听,住手。”
慈听闻见慈心声音,立时收手,回身一拜。
慈心亦见一礼。
香客中有熟悉的,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慈心大师,这位跪着的少侠所言是真的吗?寺中藏了一位有罪的恶人?”
慈心微微颔首,道:“是真的。”
陈若朝他看去。
慈心对众人道:“可世人之中,又有几人是无罪的呢?正是因此,我们才要广传佛法,为世间众生传授消除业果的法理。”
慈心在陈若跟前盘腿坐下,道:“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我便在此为诸位说法。”
慈听一愣,立刻跟着坐下,香客们久未听见慈心大师亲自说法,诚心些的都面露激动,跟着坐下,便是没那么诚心的,为了凑热闹,也跟着坐下。
如此倒显得直直跪在其中的陈若尴尬。
可陈若自己不觉得,他化跪为坐,竟也自然得很:“还请大师赐教。”
慈心不建议眼前是一人还是百人,是仇敌还是故交,双眼微阖,细细为众人说起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