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叽叽喳喳的小鬼们抱着一个青衣姑娘的小腿,?硬生生做出一副不说完就不让她走的姿态。
青衣姑娘可不在乎什么芙蓉如面柳如眉,眉梢一吊,立刻露出一副损毁美貌的凶相来:“男女授受不亲,?不要仗着自己是个小鬼就占老娘的便宜,一个个都把手给我撒开啊!”
然后弯身把里头两个小姑娘一手一个地抱了起来,以示自己没有在骂她们。
几个小子嘀嘀咕咕抱怨着她,?到底把手松开,伏钰也没有非要留个悬念的意思,?把两个小姑娘放到一旁长廊上坐着,自己挑了个好位置,继续为孩子们说起故事的结局。
伏钰不知道当世第一高手是谁,但如果让她来评,她会毫无疑问地颁给谢连州。
她当然知道,江湖豪杰层出不穷,?她所见过的那些很可能只是沧海一粟,?而谢连州的年纪太轻,?底蕴未必能及那些出名已久的前辈。
可她就是近乎盲目地相信着,若江湖中一定要有一位第一高手,?那个人一定会是谢连州,哪怕谢连州自己都不这么认为。
当日沈荣府邸之中,?谢连州以一敌二,愈战愈勇,?身上流的血愈多,从敌手身上讨还的便愈盛。到最后,不只杀灭了敌人反击的能力,更杀散了他们反抗的心。
一个不可战胜的敌手,这是谢连州留给沈荣与玉松罗最后的印象。
沈荣惊惧又不甘,?他从未想过要与谢连州同归于尽,一切的准备都只是为了给谢连州的挑衅划上完美的终结,让他死得不能再死。
可只要他神智尚且清醒,便会知道,他没机会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同时杀死谢连州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谢连州的性命留在这里。
沈荣在濒死前点燃了火/药。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将谢连州杀死亦或重伤在这里,再放一把火,把他围困其中,待大火点燃引线,大量炸/药爆炸,火海之中烟花燃放,采风堂的颜面被狠狠踩在地上。他们会在燃烧后的废墟里沉默地翻找,忍着悲痛犹疑倒底哪具焦黑尸骨是他们要找的人。
现在这样的结果实在不是沈荣想要的,可临死前能最后听上一声宛若地动山摇的崩塌也好。
他睁着眼,死在一片寂静的疑惑中,看见谢连州穿破屋顶离开此处。
爆炸声呢?
“炸/药没炸吗?”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出沈荣临死前最大的疑惑。
“炸了,怎么没炸,只是比他想象中慢上许多,足够谢连州从容离开。”伏钰回想当日场景,冷笑道。
沈荣在那间屋下附近埋了密密麻麻的炸/药,若非当日有雨,水气与寒气被谢连州在屋外所施寒冰掌牢牢锁在冰层之下,那些炸/药完好的数量要远胜于此。
这事最为可笑之处在于,沈荣深居其中,不知谢连州一路走来动静,在外埋伏等待的玉松罗却能看到。可沈荣埋下炸/药时,想的便是将玉松罗一同解决,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最后去向,因此炸/药之事对玉松罗是只字不提。
所以看见谢连州举动时的玉松罗虽略有疑惑,却因埋伏之事更为重要而抛于脑后,后来在激烈战况中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沈荣在自己埋下的炸/药中粉身碎骨,怎么想都是明晃晃的报应。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听这种跌宕起伏的故事,他们分不清太多的利益纠葛,孰是孰非,只简单地把人分为好坏,没有中间。
谢连州在他们眼里,便是简简单单的大侠。
“钰姐,你和谢大侠真的是好友吗?我们来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呀?”
已然有小兔崽子怀疑起伏钰吹牛。
伏钰看了说话之人一眼,才六岁的小屁孩,被她用一个白面馒头带了回来,身上还没养出二两肉,实在不禁摔打,只能忍了,等到他可以练武了,再好好操练一番。
伏钰道:“他忙着行侠仗义,行走天涯,可不会常来这鬼地方。”
有一男声笑道:“你这嘴呀,分明是念着他许久未来,偏要含沙射影地刺上几句。”
一群小孩循声望去,看见聂云奴,顿时个个喜笑颜开地拥上去:“聂叔叔,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倒不是说他们喜欢聂云奴胜过伏钰,只是聂云奴每日回来都会带上一些小食,孩子们实在难以抵抗美食的诱惑,是以一个个没多久便跟他亲近起来。
聂云奴高声道:“一个个来,谁捣乱没谁的份啊。”
闹闹哄哄的孩子们一下安静起来,他们都是吃过苦的,看人眼色的本能几乎刻在骨子里,不会看眼色的死了都不知道是冲撞了哪位贵人。现下虽说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温饱日子,把性子也养野了些,可几乎每一个人都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又流离失所会是什么模样。这让他们在某些时候显得格外驯服,比如此刻。
伏钰和聂云奴将他们面上神情收入眼底,不知是不是有过相似经历的缘故,几乎一眼便察觉出那份令人痛心的小心翼翼来。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如既往地与孩子们玩笑。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只能用时间去磨灭,甚至有时时间也无法磨灭,只能将其扭曲为另一模样。
安排完孩子们该做什么之后,聂云奴与伏钰到房中对账。
沈荣和玉松罗一同殒命之后,侍月阁彻底土崩瓦解,有人带着药方投奔采风堂,与采风堂中大夫自己的研究两厢核对,很快做出解药来。
侍月阁的各处势力被采风堂所接管,剩余的零碎则被以太平山庄为首的势力瓜分干净。
为防狗急跳墙,采风堂对那些逃跑的杀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倾力围困,若有人不知收敛,在流窜途中大开杀戒,那便格杀勿论,以此震慑。除此以外,他们还大力鼓舞戴罪立功,收编罪孽不深的杀手,填补采风堂的人手,要他们从此向善。
伏钰本该成为里边的一员,但她实在有些厌倦江湖,虽不奢求完全离开那些刀光剑影,却不想再主动卷入其中。最后,在谢连州的支持下,伏钰在临安开起一间善堂,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会养他们到十二岁,在他们有一定谋生能力后,不管是投奔某处江湖势力,还是去当学徒,亦或留在善堂帮她,她都不介意。
在那之前,她就算给不了他们锦衣玉食,也会让他们吃饱穿暖,粗通文字,若有人想学些功夫防身,她也可以将自己那些招式改掉太过狠辣的部分来教。
伏钰知道,这世间没有真正与世隔绝的桃源,她也没有自不量力地妄图造出一处,她只是想像谢连州说的那样,救一人算一人,不愧于心。
聂云奴的加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他们都是侍月阁长大的孩子,知道这小小一处善堂意味什么。
聂云奴比伏钰更擅审时度势,从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于是接过了善堂的经营。在他与人的商议之中,采风堂捐了钱,以解燃眉之急,而形势紧急时没有出力,后来跟着捡了便宜的太平山庄很有眼色,捐了两间铺子给他们,只要他们自己经营有方,这两处便将成为善堂长长久久的收入来源。
聂云奴今日便是弄银子去了,此刻打开包袱,里边金银铜钱都有。他将东西摊到桌面,用手分成两堆,其中一堆占了绝大多数,剩下的那堆有零有整,说不上多,但也绝对算不上少。
伏钰挑挑眉,不知聂云奴卖的什么关子。
聂云奴指着多的那一堆,道:“这是我以善堂的名义要回来的。”
伏钰点点少的那堆,问:“这个呢?”
聂云奴笑道:“这是以你的名义得来的。”
伏钰皱眉,不是不满,而是疑惑,怎么想也想不到谁能为她给善堂出钱。
聂云奴没再让她猜,道:“她说她叫余林晚,从前受过你的恩,希望能帮上你一些。”
伏钰一下神色怔怔,好半晌,露出一个笑来。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门。
聂云奴将门拉开,看见一张怯生生的脸。这个孩子有些特殊,她不是他们从街头巷尾捡回来的,而是侍月阁里的孩子。侍月阁那个培养杀手的地方被采风堂给掀了,里边已经见过血的孩子被带回采风堂培养加看管,剩下那些孩子由各个势力帮忙分担了些,最后剩下几个来了他们的善堂。
这个小丫头被侍月阁血淋淋的训练吓破了胆子,若非侍月阁倒了,她定是要死在别的孩子刀下的。
此刻她虽胆怯地不敢抬头看人,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欢喜:“伏姐姐,聂大哥,门外来了一个人,他说他是谢大侠!”
对于故事里的大侠,她有一种由衷的憧憬和依赖,此刻难免充满期待。
伏钰迅速起身,走到门边时牵住小姑娘的手,带她一起来到院门,看见谢连州笑眯眯的脸。
伏钰也笑了,问他:“怎么自己不进来?”
谢连州两手拎着满满的东西,笑道:“怕吓到小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卷二完】
没找到合适位置写的事:
沈荣有很多孩子,谢连州没管,全交给采风堂了,他不想赶尽杀绝,也不怕年纪大了被可能存在的后起之秀报复,因为他从前没想过活那么久的事,这次以后稍微想了想,觉得这就是江湖,即使真发生了也没什么好害怕,如果有一天他的刀再也击退不了敌人,兴许对他来说也是时候了。
以及,写一半啦,再写两卷结束,最多加一个十章的小卷,取决于最后剧情怎么安排吧。
终于看见完结的希望,我是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