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月阁第一杀手眉间雪死了。
死于自己的成名剑法,?死于谢连州之手。
此消息一出,江湖哗然。
至此,侍月阁与采风堂这盘棋彻底失去苦苦维系着的最后一丝平衡,?局势完全向采风堂所倒去。
看清形势后,越来越多势力插进一脚,在大厦将倾之际,?狠狠咬下侍月阁的一块肉来。
漩涡中心的一方已经丢盔卸甲,另一方却丝毫没有松懈地乘胜追击着。
采风堂中,?聂云奴被簇拥在一群大夫之中。
他从未学过所谓药理,否则侍月阁也不会将他放在药阁之中看管毒药与解药。可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就算心中没有明确计划,也知不可浪费,不管是借此藏下一颗解药还是记住一种味道,兴许在未来的某一日都能有用武之地。
而他的直觉确实帮助了他。
那些偷偷藏匿的解药虽没能带出来,?记下的味道却不会消失。
采风堂请来的数位大夫兴许不是江湖上最有名望的大夫,?可他们各有所长,?日日一同探讨,偶尔也能有诸葛之慧。
“聂先生,?你来闻闻,这金字方可是这种味道?”葛大夫问道。
采风堂如今收留了几个侍月阁的年轻杀手,?以供堂中大夫研究他们身上的毒,大夫们打算先将毒药研制大概,?再顺其原理研制真正的解药。
采风堂之所以收留年轻杀手,一来是好看管,防止他们是侍月阁派来的卧底,二来则是这些杀手经验疏浅,往往还没来得及刺杀任务目标,?亦或没沾过无辜之人的血,只有这样的杀手,才有底气“自投罗网”。
聂云奴听见葛大夫呼唤,立时走了过去,先是拿起整颗毒丸闻了闻,尔后又用器具捻开,细细分辨,眉间微蹙道:“有些像了,但金字方的毒要少一分辛,多一分甘,还有一点微不可查的腥。”
这点腥味可将几位老大夫难为的不轻,好在葛大夫心性乐观,自觉含腥药材少见,反倒能成为他们的突破点也不一定。只是如今他日思夜想,自觉妙极的一方也被聂云奴否定,难免有些心灰意冷,自我怀疑。
葛大夫坐到一旁,消沉不过片刻,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味平日鲜少用到的药材——龙肝草。
龙肝草幼苗形龙,故此得名,又因味道甘甜,实名龙甘草,后谬传为龙肝草。
龙肝草药性寒凉,可治热症,但味腥难入口,常被其他草药所取代,故一时半会儿竟没人想起这味药材。
葛大夫想着龙肝草的药性,慢慢琢磨将龙肝草代替五味花替换进毒丸中会是什么效果,渐渐双眼发亮,站了起来,径直朝药房走去,连声招呼都没同聂云奴打。
聂云奴知道这些大夫的脾性,丝毫没觉得被怠慢,还没空闲半刻钟,便又被别的大夫拉去讨论。
日子在这腥风血雨中平平淡淡度过,谢连州也终于寻到侍月阁背后操控着玉松罗的真正当家。
谢连州带着伏钰来到姑苏,看着雨后繁华又平和的锦绣水乡,竟连伏钰都有些晃神。
在她心目中,这样的热闹与美好同杀手格格不入,更不用说那个一手创建出侍月阁,将孤儿用最残忍方式培养成杀手的男人。
他将他们陷入地狱,自己却安安稳稳地享受富贵人间。
伏钰握紧手中的剑。
“到了。”
谢连州提醒,抬头看向眼前恢弘大气的牌匾,看着平平无奇的沈府二字,收起面上的笑。
沈府的主人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叫做沈荣,身材样貌也和别的江南富商一般无二,没有任何值得旁人多在意一点的地方。
他富有,却又不是最出名的富有,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却也没能请来几个赫赫有名的高手,府中有美姬有门客,好像只是最普通的一户富户,就这样巧妙地将自己隐藏进芸芸众商之中。
谁能想到他是侍月阁背后真正的主人呢?
门丁看见谢连州与伏钰,竟主动为他二人打开门,躬身有请。
伏钰眉头紧锁,立时怀疑其中有诈,看向谢连州,等他决断。
谢连州闭目去听,发现府中人声沸沸,既有婴孩哇哇啼哭的声音,又有慈母殷殷安抚的软语,一切同往常一样,好像沈荣根本不曾发觉他们的到来,所以未将府中诸人撤走一般。
可他分明对门丁有所叮嘱,好似预料到谢连州的到来一样,大大方方地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姿态。
是真的有所准备,还是没有办法下的空城计?
进还是退,两个选项摆在谢连州跟前。
谢连州思考片刻,看向一旁门丁,笑问:“你家主人可在府中?”
门丁道:“老爷并未出门,已在府中等待二位多时。”
谢连州道:“既这样,麻烦你前去通禀一声,请他出来见我。”
门丁面上训练有素的笑容微微一顿,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疑惑道:“公子您是说……?”
谢连州淡定如初:“你没听错,我想请他出来此处叙话,就在府门前。”
门丁有些不满,觉得谢连州太过无礼,却又因为老爷说过这是两名贵客,不敢得罪,只隐晦道:“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老爷是万万不敢答应的,还请两位不要玩笑了。”
谢连州道:“你不问问又怎么知道呢?”
门丁被他堵得无法,只得向府中通报。
伏钰看着门丁转身一瞬露出的轻蔑,对谢连州道:“他不可能出来的。”
谢连州道:“试试看而已。”
若沈荣当真出来见他,说明他的倚仗在身上,若他不出来,那可能性就多了去了,谢连州要尤其注意沈府中是否摆下什么陷阱。
不多时,门丁便听见内门下人传来的回话,对谢连州道:“公子,老爷请两位入府,还说两位若实在不想入府,不妨今日先打道回府,来日再聚。”
谢连州今日若真是走了,来日可未必再能寻到沈荣。他轻轻叹口气,知道纵使这沈府是龙潭虎穴,他今日也只能走上一遭。
谢连州对门丁道:“还请几位离远些。”
哪有人突然这么说,几个门丁听了,非但不退,还往前又走了几步,怀疑面前一男一女图谋不轨。
伏钰没有耐心,出手便是四剑,几个门丁方才看到剑光,便发现彼此的帽顶被人削去,一时心胆俱裂,不需人说便退了开来。
谢连州走到府前,看着一地寒湿,提气运力,一掌击向地面,被他掌力所及之处,赫然泛起森森白气,没一会儿竟结霜成冰,冻了起来。
寒冰掌!
伏钰从没见过谢连州这一手,吃惊地目不转睛,眼见着那冰纹四处蔓延开来。谢连州踏入沈府,冰气与他如影随形,渐渐将整个沈府的地面冻结起来,府中惊叫此起彼伏。
伏钰不解:“你是在做什么?”
谢连州道:“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沈荣这个人。”
伏钰仍有些纳闷,但她与谢连州来往这样久,那些时日也非凭空浪费,突然醒悟过来:“你怕他在府中埋下炸/药?”
谢连州点点头,道:“有备无患。”
沈府中的尊长、妇小都未离开,谢连州本不该做这种丧心病狂的防备。可无奈,他面对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将父母妻小甚至自己来做一场豪赌的赌注,对沈荣来说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他当然可以逃跑,可在采风堂和太平山庄的通力合作下,失去侍月阁的沈荣能够躲藏多久?就算他能够躲过那些耳目,昔日一阁之主又能否忍受那样藏头露尾不再风光的日子?
便是由谢连州来想,他也觉得杀了自己,短暂鼓舞起侍月阁的士气,让其和采风堂有一时互搏之力,再壮士断腕,施施然离开是沈荣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料定,沈荣今日会在府中。
伏钰突然道:“可是今日下雨了。”
若真埋炸/药,如今可不是个好天气,她觉得沈荣另有准备。
谢连州道:“若是近来雨水连绵,自是不用担心炸/药之事,若只是下了一场及时雨,想来沈荣本人也未能料到,许在先前便已设下埋伏。我们不知他可能埋下的炸/药在何处,是否会受雨水影响,还是小心为上。”
伏钰并非存心与谢连州作对:“只是见你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消耗那样多的内力,我有些担心。”
谢连州朝她眨眨眼,道:“今日下了一场好雨。”
未干的湿地想要成霜结冻,与往日相比自是事倍功半。
而在他的筹谋中,沈荣的应对可能有千千万万种,这并不是最可能的一种。他率先采取措施的原因是,这是他觉得最难临时应对的一种,所以他先下了一子。
薄薄的冰层阻拦不了疯狂的爆炸,可同被湿意浸染过的炸/药相合,兴许能起一些出人意料的作用呢?
谢连州踏进正堂,看见一个满脸写着和气生财的中年男人,他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正拿拨浪鼓逗他开心,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也不过抬起头,淡淡说一句:“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