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猎

75 / 147 章 · 3,089

侍月阁中人心惶惶。

这其实是有些可笑的,?一个以暗杀为生的地方,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神出鬼没的行迹与无往不利的刀锋让他们的暗杀对象陷入惶惶不可终日之中。

可今时今日,轮到他们作那砧板上不得动弹的鱼,?任人宰割。

有人动摇了,有人没有。

眉间雪走进侍月阁,一路上有众多目光停留在这侍月第一杀手身上,?他却没给人任何眼神。没人知道眉间雪的真名叫什么,兴许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可没有人会因为他这名号诗意又温柔便忘记这名号最初的由来。

眉间雪,本该是眉间血才对。

听闻他有天下最快的剑,无人能挡,只要一剑,就能在人眉心刺出血洞,取走性命。

眉间雪来到昔日领取任务的地方,?小杀手没有资格挑选任务目标,?也不能知道是谁下的悬赏令,?像眉间雪这种级别的杀手却不一样。他领了个赏金最高的悬赏令,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谢连州。

这是侍月阁为了激励阁中杀手,自己下的悬赏令,?酬金高得吓人。迄今为止起的作用便是将阁中杀手更快更多地送到谢连州眼前,然后变成一具具尸体回来。

对于侍月阁近来发生的事,?眉间雪也有所耳闻,和大多数犹豫着想要借此摆脱侍月阁的杀手不同,他没有一点犹豫。他不在乎体内的毒,只一心沉迷于杀人与大肆挥霍金银的快乐,世上没有比侍月阁更适合他的地方,?他天生适合做个杀手。

而现在,有蝼蚁试图干扰他的快乐。

眉间雪将悬赏令随手揉成团,扔在一边,道:“把赏金第二的悬赏令拿来。”

阁中弟子吃了一惊,不敢怠慢,连忙去拿,递给眉间雪以后,又忍不住悄声问道:“那谢连州,您不打算杀了吗?”

如果连眉间雪都不敢杀谢连州,那么阁中恐怕无人再敢出手,这消息一传开,只怕侍月阁立时便要人心涣散。

一个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还没多久的青年,来侍月阁老巢杀了个痛快,狠狠挑衅一番后,侍月阁非但没有解决他,还被他再度欺上头来,几乎要斩草除根,这是何等的笑话。

莫非,侍月阁真的不行了……

弟子眉眼怔怔,心思一时竟有些活泛起来。

眉间雪道:“自然要杀,顺手处理掉就好,不需费心。”

吃了这么多亏,侍月阁自然发现阁中信息走漏,采风堂也在里面狠狠插了一脚。

以谢连州以往的行事来看,眉间雪知道,只要他有暗杀目标,谢连州便很可能会埋伏在附近,既如此,不如一箭双雕,顺手收拾干净。

阁中弟子吃了一惊,一时有些结巴:“那谢,谢连州不好对付的!”

眉间雪冷笑了一声,道:“别人杀不了他,并非因为他有多厉害,是他们自己太过无能罢了。”

眉间雪知道,谢连州杀了阁中许多杀手,可那些杀手在眉间雪眼中一样不是什么人物。整个侍月阁,实力稍微能入他眼的不过玉松罗一个,即使是玉松罗,也只是让他觉得有些棘手,真要战,眉间雪相信自己能赢。

对于谢连州,眉间雪看他同玉松罗一般,一只比别的蝼蚁显眼些的蝼蚁罢了,仍是做不了人。

阁中弟子看着眉间雪离开的背影,一时不知自己是希望他赢还是希望他输。

若眉间雪赢了,取回谢连州的人头,侍月阁必然名声大振,在没有人像谢连州这样让侍月阁焦头烂额的情况下,采风堂也不会与侍月阁硬碰硬,一切都将回到原来的模样。而他也在此处,每月领上一枚解药,继续活在以后可能会毒发的恐惧之中,对侍月阁言听计从。

若眉间雪输了……连侍月阁第一杀手都死在谢连州这尊杀神手下,还有几人会想不开,非要以卵击石?

——

九月十五,虽不是共赏婵娟的中秋之日,天上的月亮仍比往常要圆上几分,孤冷清高的月色上蒙着朦胧的纱雾,像是提前的哀悼。

眉间雪没有发现谢连州的踪迹,但他有着一种直觉,分明知晓谢连州一定来了,不过藏在某处,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眉间雪不在意,他埋伏在屋舍之间,耐心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要在谢连州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人,然后顺手取走谢连州的首级,轻蔑地展示他的“看重”。

这种事情光是想想,便已让他久违的热血沸腾。

若是这样来看,他倒不讨厌江湖上出现这么一个搅局者,杀起来会很有意思。

有人来了。

眉间雪听见了脚步声,一边微微的轻,一边微微的重,这是一个一个跛了脚又想刻意掩饰的男人,只可惜仍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跛脚男人是眉间雪此次要刺杀的目标之一,他很有钱,又有很多儿子,现在其中一个想要杀他,真是有意思。

若是换做往日,对这种类型的目标眉间雪不会太上心,哪怕对方雇佣再多护卫,真正能请到的也不过二流高手,不过如今还有一个谢连州藏在暗处,这才是唯一让眉间雪谨慎的原因。

眉间雪看见他要杀的男人就那样走了出来,身边空无一人,他的脚不过在他眼前跛了一瞬,一下便恢复可怕的平衡,左右步伐近乎一模一样。

眉间雪看见男人抬头,直直朝他藏身的地方看来,露出一张他只在画像上见过的年轻面容。

不是什么有钱的男人,是谢连州。

谢连州朝眉间雪说了一句话。不管相隔多远,眉间雪都有自信能听清,可偏偏这句话他什么都没听到。

眉间雪这才知道,谢连州就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问:“像吗?”

他是故意的,模仿着男人的脚步声,在眉间雪引以为傲的听音上毫不留情地羞辱他。

就算是蝼蚁,此时此刻也是成功引起他愤怒的蝼蚁。

眉间雪紧紧盯着谢连州的眉心,双手举剑,像流星一样迅猛地刺向谢连州。这世上没人能看清他的剑,所以也没人能阻挡。

眉间雪想好了,杀了谢连州后,他要割下他的头颅,再去把另外一个男人给杀了,期间谁敢阻拦,便连谁一起处理。

他原本只想享受杀掉这两个人的快乐,却因为谢连州改变主意,这些人若能与谢连州地府相逢,便该要他偿命,谁让谢连州不知死活地挑衅了他呢?

锵的一声,两把长剑撞到一起,立时撞出一个缺口。

眉间雪的双眼睁大。

从没人接住过他这一剑,以至于他一时忘了下一剑该如何出。好在身体里的本能救了他,谢连州的长剑挥来时,他自觉地横剑挡住一击。

飞快的一剑又一剑,在旁人目力难及的几次碰撞下,两人的剑刃上都被砍满缺口,惨不忍睹。

接住这剑!

寻机反制……没有机会……

再挡……

机会……机会到底在哪?

眉间雪接得越来越吃力,他从没感受过这种压迫,一时竟生出陌生的恐惧,难道他要输?

他不相信!

“啊——”

眉间雪大吼一声,精神极度集中之下,出剑竟比平常还要再快三分。

机会!

一瞬之间,他凭着比往常更快的出剑重新夺回了的主动权。

死在他的剑下吧——

眉间雪承认,谢连州不是什么蝼蚁,他是这世上最接近他对手的人也不一定。今日这剑,便是再让他试一次,兴许也有可能试不出来。

“扑哧——”

长剑捅入眉心,溅出残忍又艳丽的血花。

眉间雪的记忆还停留在方才那一瞬,一道他想都不曾想过的快速剑影,像月光一样,照出来的一瞬便已到达。

谢连州用他最擅长的剑法,以他所难及的速度,杀了他。

眉间雪倒在地上,双眼不阖,眉心的血大股涌出,将他靠着地面的半张脸尽数染红。

真正死去的前一刻,他在想,那样快的一剑,如果再给他十年,他能练出吗?

眉间雪断了气。

距离他们交锋,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谢连州跌坐地上,捂着手上的伤,感到体内真气虚耗后的精疲力尽。伏钰冲了出来,想要扶住他,却见他摆了摆手。

谢连州定定看着死去的眉间雪,在心中记下他的模样。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在今天之后,他们之间便有一条再也断不可的联系——他成为了杀死眉间雪的人。

谢连州知道,他没有办法永远保证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只能尽量努力,或许当下的正确会变成未来的错误,那么他至少应当记得,自己到底杀了什么人。

他并不强迫自己去做这件事,疲于奔命时也没有这个机会,只是有空的话……他会记住这些面孔。

伏钰静静等在他身边,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事,虽不能完全理解,却有一种莫名的敬重。

不打扰,只是陪伴。

在他打算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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