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捕头对谢连州怀有警惕,?于是与他同行时难免刻意隔开一段距离。谢连州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厉捕头提防他,?他又何尝不提防厉捕头,现下这般井水不犯河水对两人来说都是好事。
两人按照推断的路线前行,在厉捕头还想前进时,?谢连州伸手拦住他。
厉捕头刚想发问,便听见人声:“我们要在这荒郊野岭待到何时?”
厉捕头心中大惊,?在这人开口说话之前,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存在,就好像……他们不用呼吸一样。
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听到身旁人的呼吸了?厉捕头看向谢连州,?发现他正皱着眉听里边人的对话。
谢连州不知道自己给厉捕头带来多大的惊惧,?他在察觉里边六人心跳平缓呼吸低沉之后,?便刻意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足够敏锐,?索性小心为上。
很快有人回应:“等他们找到要我们杀的人,完成任务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还有人笑问:“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在这里一样能练功,我看你前几天一口气就吸了好几个,?内功精进不少吧?”
“谁想吸这种贱民的血,若是回到宫中,就算那种小姑娘轮不到我们,起码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贡品,若不是一日不吸身体阴寒,?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动!”第一个说话的人显然对眼下处境极其厌恶。
“我倒没你那么讲究,只要有新鲜的人血就好。这里不像宫里,我爱吸多少就吸多少,不会有人管到我头上,倒希望那姓苏的家伙迟些来呢!”这是先前发笑的那人。
又有一个陌生声音道:“我看那些大人也想让我们在京郊练功,不然闹出那么大动静,早派人来说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管他什么苏烨不苏烨,反正没人来找我们就多吸几个,跑这一趟远门也算够本,别过几天见面的时候发现输给那些家伙了。”有人附和道。
厉捕头已经听得想拔刀了,却又强行忍耐下来,想通过他们的对话确定此处到底有几人。但他这一瞬的情绪难耐之下,难免露出痕迹,那边原本随意闲聊的几人已经立刻反应过来:“什么人!”
既被发现,厉捕头也不打算再隐藏,正打算拔刀上前,就被谢连州抽出他腰间的刀,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丢到他怀中的短刀。
在这一瞬,厉捕头先是怀疑谢连州与那伙人联手,尔后看着他跃入敌圈的身影反应过来他是身先士卒,最后开始犹豫是否上前。
厉捕头并非出于惧怕不敢上前,而是琢磨着谢连州的用意,毕竟要一起对敌的话,谢连州何必一声不吭地换走他的武器,自己孤身跃入,他这么一番作为,更像是要他守住外围,不让这些恶徒逃脱。
想到这种可能时,厉捕头自己都有些晃神,对面至少有五个人,谢连州竟一个人就可抵挡,还有不让他们逃跑的野心?
他透过疯长的野草,朝里边看去。
厉捕头这些想法不过是眨眼之间快速闪过的念头,谢连州此刻方才一刀跳入敌手之中,将这六人看个分明。
宛珑退隐时,血刹宫还不是响当当的魔教,她只告诉谢连州,他们的功法很奇怪,要借牲畜的血液,功法往往导致他们的两侧虎牙比旁人尖利獠长,看起来不大美观。
谢连州不知道,如果牲畜的血换成了人血,血刹宫的功法会变成什么样,血刹宫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一张张面具下说话时露出的獠牙,刀横身前,旋身而斩,只用一刀,便裂开了六张面具。
众人退却,惊惶露出六张已经没有人形的面容。他们皮肤青紫,双眼微凸,面上透出细细密密的血管,宛若恶鬼。若说先前的苗师汀兰尚有半张芙蓉美面,面前这些血刹宫的人便是完完整整的饿鬼修罗。
谢连州不厌恶汀兰,因为他不在乎所谓皮囊的美与丑,但他嫌恶面前六人,因为他们的每一分丑陋都来自那些平白被他们吸走血气的无辜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血刹宫门人惊怒喝道。
谢连州将内力不断注入钢刀,凌冽刀气旋转聚集迸发,向外割破血刹门徒发肤,他一字一句念出假名:“在下无量山妙清!”
为首的门徒见势不好,大喝一声:“结阵!”
血刹宫功法幽诡,自然有其阴损独到之处,但这功法至少要能伤敌血肤才能显其作用,为首之人眼力颇高,一眼便能看出,单凭他们几个,绝无可能近身面前拿刀道士,于是立时转换方法,认真以多敌寡。
六个门人连手通功,席地而坐,嘴唇张张合合,一股靡靡之音传出。
恍惚之中,谢连州只觉眼前夜色都比方才浓重三分,一阵幽魂吟唱茫茫入耳,待他举目四顾,周围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他的身上有些痛,好像哪里流了血,可他再低头去看,分明没有一点伤口,那点痛也渐渐散去,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快要忘了自己为何来到此处。
直到他看到手中的刀。
他还没替昔日狂刀问问当今盟主,敢不敢同他这个亲传弟子再战一场,又怎么能落败于这种鬼蜮伎俩之中。
谢连州的神智清醒了一半。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落入血刹门徒的功法之中,可他面前所见仍是虚景,身体所感仍是虚触,若不做出应对,兴许就要无知无觉地死在虚无幻境之中。
谢连州将刀举在身前。
在猜测到今晚面对的敌人可能是功法诡异阴寒的血刹宫门人时,他也是有些准备的。
身体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往日柔顺包容的气息像是改头换面一般,惊如风雨,躁如暴雷。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自创的刀法,不敢说胜过天山刀法这天下第一狂刀,却在某些地方拥有这门经过历代完善的古朴刀法也难以企及之处。
那便是克邪。
轰隆——
在狂暴雷声响彻耳畔之际,粗壮的银色闪电已经先一步照亮荒野。惊雷之下,谢连州借着一闪而过的光亮看见六颗巨木,好像十六岁那场暴雨之下,助他创出此门刀法的群树一般。
谢连州身随心动,刀向树去,刀光细密却又刚硬,正如暴雨夜的细雨银针,在人目不暇接,想要弃而自逃之时,这刀光又摇身一变,自上而下,汇聚千斤之力,大显雷电之威,让人无所遁形。
暴雨惊雷刀!
那边厉捕头方才看见谢连州状况不对,好像失了神智,呆呆立于原地,受了血刹门徒数刀,还没来得及冲进阵中,便见一直束手挨刀的谢连州突然暴起,手起刀落间刀光似电光,难以阻挡地出了七七四十九刀,除却最后一个门徒外,其余人都瘫倒血泊之中,几乎没有多久就彻底断气。
厉捕头惊讶地忘了上前。
若是这种程度……便是当年号称展屠的展捕头也未必能抵挡吧。
谢连州伸手钳住面前仅存的门徒,转身朝厉捕头所在之处丢去,忍疼道:“厉捕头,麻烦你审问他了。”
厉捕头立时回神,当机立断地制住此人穴道,将之缉拿。他也看到谢连州这一身伤,哪敢大意,若真因为自己一时疏忽放走面前这个活口,他可就没脸做人了!
厉捕头看着谢连州,心中警惕几乎荡然无存,谢连州若要杀他,他根本毫无反手之力。唯一剩下的一丝防备,却是为了还不知身在何处的苏烨。
“道长,你伤势如何,能否坚持回去?”厉捕头担忧道。
“死不了,回去让我徒儿帮忙上药,好好养上几日便是。只有一点要请捕头上心,听这几人口吻,他们那什么‘宫中’此次像是来了不少人,只怕京郊四野皆有。还请捕头审问清楚,拿住线索,看看我们能否一同出手,将人都收拾干净。”
谢连州仍做道长之态。
厉捕头道:“正有此意,此事交给老夫便是,道长这几日还是先休养。”
却也没说之后不请谢连州帮忙,毕竟血刹门徒功法古怪,厉捕头从旁看着,实在没有信心自己那五个人能够比谢连州做得更好。
况且就是谢连州,也受了一身伤,一个不好便要送命。
厉捕头心中有所盘算之际,谢连州也在自省。他自忖对上血刹门徒时也算谨慎,只是这功法太过阴邪霸道,完全不需人沉迷,几乎在片刻之前便能强行迷人心智,而破功的方式又太过巧合。
便是他也没信心下一次还能自己清醒过来。
或许最好的办法便是不给他们施展功法的机会,就像今晚,若谢连州没有破去他们面具确认他们是修炼邪功之人,兴许就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他不后悔自己这么做,但有这一次已是足够,下一次,他的刀会更利、更快,让所有当诛妖邪尽伏重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