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触目惊心的血。
宋濯踉跄着扶她, 手掌撑了下地,在凝固的血迹上留了一个掌印。
他将柔软的她抱在怀中,触碰到一手黏腻的血, 她的血正缓缓浸透他的衣袖。
他分明将她抱的这样紧,却听不见属于她的半分心跳。
她一点声息也无。
意识到这一点, 宋濯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一下,耳边潮水般地一阵嗡鸣,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拥着她, 生怕动作稍重,会令她的干涸的伤口处流下更多的血。
血色弥漫,忽近忽远。
宋濯望着指间渗出的血,想到, 才建成的公主府中,他亲手染的朱砂纸。昨夜他前往宋宅前, 才堪堪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只待姚蓁孝期一过,他便去拟一道旨意, 为她写一张求娶的婚书。
那朱砂纸可真鲜红啊。
他一遍一遍的用研磨的朱砂粉浸染, 如今想来,却只觉得那颜色恍若是将他的心剜了一块, 用淋漓的血肉染就。
他想到了, 昨日清晨,姚蓁柔软的双臂揽着他, 清丽的眉眼笑得弯弯,柔声说,等他回来。
而如今, 她再也不会拥抱他、同他交谈了。
再也不会。
仿佛有一只铁手紧紧箍住宋濯的心脏, 他抱着破碎不堪的她, 忽地有些喘不上气来。
浓郁的血腥气堵住了他的口鼻,封住了他的五感。那只铁手揪着他的心脏,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动的翻江倒海。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姚蓁对他言笑晏晏。
他的脑中却又无比的清醒,清醒地想起,一开始,姚蓁原本是对他让她来宋府,是持着抗拒的态度的。
是他逼迫她日日前往。
如果他没有派小轿去接姚蓁。
如果他没有逼迫姚蓁。
如果他不曾想要掌控姚蓁。
如果他不曾瞒骗、不曾囚禁姚蓁。
姚蓁便不会想方设法地想要逃离他。
是他太过自负,以为将一切尽然掌握在手中,以为在他的治理下,望京的治安不会有纰漏。
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
如果,他能够时刻护在姚蓁身边。
她便不会在逃离的路上,恰好,碰到叛乱的摄政王余党。
她就不会……
是他,亲手推波助澜了她的死亡。
宋濯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喉间发出一声低促的、宛若濒死的猛兽那般痛苦的喘息。他想要碰她,又不敢碰她。他从来没有这般笨拙过,仿佛那双手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于是,最后的最后,他只得将她虚虚拥在怀中。
一遍一遍地,用低哑的声线唤着她。
公主。
殿下。
姚蓁。
我的蓁蓁。
——而她再也不会回应了。
宋濯痛苦地颤抖起来。
他一直都知道,姚蓁避着他,在建立着自己的势力。
他也知道她试图拨开牢笼,想要调查出一些事情。
如果他没有从中阻拦,或许姚蓁早就逃离,便不会遇到那伙该死的劫匪。
或者,更早之前,如若他纵着她和秦颂逃离,或许她现在活的恣肆逍遥,安然无恙。
是他,一手折断了她的羽翼,令她面目全非。
沾湿的鸦色睫羽轻轻眨动两下,宋濯望向散落在地砖上的、千疮百孔的人皮。
他微微抿唇,看向“姚蓁”的脸庞,将血玉耳珰收好,长袖下的手掌一翻,手心探出一把干净的匕首来。
匕首折射出寒光,清楚地映出他冷白的面庞。
宋濯温柔的抚摸了下她的脸,而后抽出那把锋利的匕首,拢了拢衣袖,对准自己的左臂,斜斜的、用力剜下去。
他刺的极有技巧,用力均匀,一点一点地分离自己的肌肤与血肉。
——容华公主,乃皇室礼仪之象征,于礼之上,从未出现纰漏。
她最是注重自己的仪容,怎可这般狼狈。
他要取下自己的皮,为她修补仪容。
耳边忽地一阵嘈杂之声,宋濯不悦地蹙眉,斜睨身旁,望见苑清蹲在他面前,用力抢夺他手中的匕首。
他的唇一张一合,宋濯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他只想快一些剥下自己小臂上的皮,弥补他的蓁蓁容颜上的破损。
痛吗?
宋濯冷静地分剥着自己的血肉。
心想,发肤之痛,不敌心中之痛十之一二。
身后的嘈杂声更甚,宋濯浑不在意,一脸淡然、从容的下刀。
手臂忽地一麻,有人从背后点了他的穴道。宋濯抱着“姚蓁”,躲闪的动作稍慢,匕首便被苑清夺下了下来。
“主公!”苑清嘶声吼,“殿下的鸾撵来了!我们须得护送公主回宫!”
闻言,宋濯毫无生气的眼眸,这才微微动了动。
他抱着姚蓁起身,长指扯动大氅边缘,将姚蓁牢牢裹住,不留一丝缝隙。
“蓁蓁。等我等很久了吧。”他嗓音温柔而沙哑,“我们回府。”
苑清听见这话,便知宋濯是要带她回宋府的意思。
然而公主如今模样,宋濯抱着她走两步,便会有滴滴答答的血滴落,又如何乘鸾撵?
苑清试图相劝,宋濯却充耳不闻,抱着她一步步朝鸾撵走去。
他清醒着疯狂。他要全了她作为公主的体面。
守门的禁卫噤若寒蝉,一个个惊得面无人色,不敢抬头看。
苑清攥着那把匕首,惊骇地在原地僵了一阵,疾步追上去,对宋濯道:“主公,晨间风寒,乘撵未免会令公主着凉,还是乘车罢!”
宋濯垂着睫羽,看着臂弯间的躯体,似是思索一阵,才轻轻颔首应下。
马车疾驰而来,宋濯横抱着“姚蓁”上了车。
车子掠过宋府,在新建成的公主府停下。
驾马跟随的苑清,望见宋濯拥着姚蓁,跪在公主府门前。
他浑身是血。血迹在他们身周晕开。
马车后随从的禁卫亦纷纷下跪。
四周的往来的百姓,望见这耸人听闻的一幕,纷纷倒吸凉气。
那清冷而不染凡尘的首辅,一向孤傲挺立的鹤,却在此时弯下脊背,一字一顿地缓声道:“臣宋濯,恭迎容华公主回府。”
-
那日,宋濯抱着“姚蓁”的残尸,跪立于新建成的公主府前,许多人有目共睹。
在此之后,摄政王余党卷土重来,容华公主遇袭的消息,不胫而走,尘嚣甚上,一时令人哀叹红颜薄命,唏嘘不已。
朝中却迟迟未曾昭告天下,更未曾为公主发丧。
时日一久,虽仍有人存疑,此事仍渐渐被人淡忘。
少了一位公主——即使这位公主垂帘听政,曾为政务而不舍昼夜的忙碌,这并未激起过多的波澜。
实则,那具躯体已被悄然下葬于皇陵中。
是宋濯阻拦,故而没有将容华公主身死的消息昭告天下。
他原本,压根没打算让她下葬。将她抱入公主府中,驱逐了所有人,陪着她,在空荡荡的公主府枯坐一整日。
后来,薛林致带着嫏嬛宫的一众宫婢前来,怒斥他:“公主活着的时候,你逼迫她委身于你;如今她死了,你竟仍不肯放手吗?”
这句话,误打误撞地敲醒了宋濯。
他这才肯放手。
至于为何隐瞒埋葬的消息……
宋濯总还怀有一丝妄想。
妄想着,姚蓁依旧活着,只是逃离了他,隐姓埋名的生活。
只要公主薨逝的消息未曾传出,那她公主的身份便始终保存。
如此这般,无论她身在何方,总能凭依“公主”的身份庇佑,所遇到的危险便会少了许多。
姚蓁离开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切似乎皆如常,不曾因她而有半分改变。
只有宋濯知晓,多少次午夜梦回,曾经习惯一人独寝的他,却孤枕难眠,常常燃灯续昼,坐于她经常坐着的窗下桌案,听着呼啸凛冽的北风,枯坐至天明。
他好想她。
可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
腊月初,姚蓁历时半月,终于抵达了临安。
江南水乡,船桨摇荡,一路沿途而来,处处是吴侬软语。
姚蓁听着陌生的语调,心中释然,又有些怅然。
骊兰玦早知她要来,每日皆派人在岸边候着。待她下了船,便立即将她护送至通判府邸。
因着是临安,远离望京,鲜少宋濯的势力,姚蓁并未戴着面具,只以面帘遮面。
骊兰玦政务繁忙,并不在府中,姚蓁被护送入府后,首先见到了慈祥的舅母。
她望见舅母满鬓的霜白,面容憔悴,宛若年迈十岁,心中百味杂陈,自责不已。
此先,骊兰玦对旁人隐去了她的行踪。骊夫人并不知晓她要来,见到她,微微讶然。
姚蓁不知该如何宽慰舅母,踟蹰之后,只简要告诉她自己现今的处境,并摆脱她为自己保密。
骊夫人虽然见多识广,但终究是常处深宅的妇人,于政事上不通,便没有多过问,只忙里忙外的操持宴席。
到傍晚时,骊兰玦回到府邸,三人聚在一起用家宴。
直到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端至面前,姚蓁微怔,透过热气蒸腾起的薄雾,望见舅母慈祥笑着的脸。
骊夫人温声道:“好孩子。一路奔波,累坏了吧?赶路赶得这样急,生辰都忘了过,今日舅母为你补办个生辰。”
姚蓁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面,眼泪啪嗒一下滴落。
她忍着泪意,低声道:“多谢舅母。”
骊夫人轻叹一声,没说什么,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脊背。
-
从骊兰玦口中,姚蓁大致得知了现今情况。
岭南战事胶着,骊兰玦留守后方,前线有骊家军旧部上阵。
姚蓁没有犹豫,将可以调动吴地驻军的兵符给了他。
她敏锐地发觉,这次重逢,这位表兄同以往有些不同了。
他仍是一块美玉,这毋庸置疑,但这块美玉好似收敛了光泽,变得沉稳,甚至是有些……沉郁。
平日里相处时,他的话极少。不单单只对姚蓁如此,对身边人,皆是如此——甚至他同姚蓁平日交谈的寥寥数语,已算作多。
对于他的转变,骊夫人亦不知为何。
姚蓁同他简扼地说了如今京中情况,他也反应淡淡,唯有提及岭南战事时,他的话才会多一些。
姚蓁便猜想到,应是骊将军的死,给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故不再多言。
姚蓁原以为,现今自己的亲眷,除了姚蔑外,仅剩骊兰玦一家。
待她在临安住了一段时日后,才知晓原来临安城中还住着母族的另一家亲眷,是她母亲的母族堂姐,早年嫁到临安一户姓于的富庶人家,姚蓁当称她为“姨母”。
在骊夫人的牵线下,姚蓁同姨母会了一面。
于氏从商,家中开了许多布庄、纺织铺子,雇佣工人无数。她家出产的绸缎,名满江南,如今富甲一方。
姚蓁一见到她,便觉浑身绫罗,贵气逼人。
骊夫人说,此次征战岭南,于家于军饷上出了许多力。故而姚蓁同于姨母谈话时,只觉得她十分面善。
而于夫人见到姚蓁,听说了她的身份,则是心中震惊。
一是震惊于她的容貌,二则是姚蓁有意隐瞒行踪,没有细说原因,只是托她帮忙遮掩一二,总令她忍不住猜想,是否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如若京中当真有事,于夫人心想,她得同夫婿好好商议一番,莫要将布庄分装开到京城里。
同时,她看着姚蓁,心中渐渐产生一个念头——
于夫人二女一子,家中还有姬妾所出的几个庶子。
她的大女儿比姚蓁大一些,早年嫁了人,小女今年满打满七岁,领了骊夫人的拜帖后,同她一齐来到通判府。听说姚蓁乃是京城来的公主,眼眸睁得溜圆,盯着她看。
于夫人原以为姚蓁会降罪,但她温婉的笑着,并未见怒气。于夫人的那个念头便越发清晰。
她的独子如今已经及冠,于仕途上无意。如若她的儿子,能够娶到公主……
旋即她望见了一旁的骊夫人,想到骊兰玦,唏嘘一阵,心中叹惋。
于夫人的胡思乱想,旁人自然不得而知。
姚蓁看着她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温声问道:“妹妹的年岁,应当有七八岁,可曾启蒙了?”
于夫人摸了摸幺女的脸,满不在乎地笑道:“女儿家,不必读什么书。待到她再年长一些,寻个女先生,教她认得几个字,不必睁眼瞎便是了。”
姚蓁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适,但她没说什么。
待于夫人走后,她同骊夫人交谈过后,才知当初她虽颁布了“女子亦可科举”的旨意,但吴地离京城较远,此条律令并未在这边掀起多大的波澜。除却书香门第外,寻常人家的女子,认得几个字便可。不曾读过书的女子多得是。
姚蓁一听这话,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晚,她思索良久。
隔日,她找上骊兰玦,向他要了前院的一间空屋舍,留作学舍,招揽附近人家的女学子。
——岭南战事僵持,她知自己身为女子,虽略懂军事,但终究不是强项。思来想去,她不能贪图安逸,便想到了教书育人的法子。
骊兰玦领着临安通判的官职,就任半年,深得民心。
听闻姚蓁的想法,他点头默许,立即命人腾出空屋子,而后将消息散播出去。
学堂修缮好第一日,姚蓁忐忑不已,原以为并不会有多少人来。不料家丁将门一打开,门外已经站着许多提笔而来的女孩子,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
姚蓁便知晓,自己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她并不知晓,骊兰玦同友人经过这件学舍时,友人啧啧有声,调笑骊兰玦:“你从哪里寻来这样多的小女娘?”
骊兰玦隔窗望了姚蓁一眼,没有搭腔。
-
临安的冬日不似望京那般寒冷,只是稍微有些湿冷。姚蓁往先在宫中时,过冬依仗炙热的地龙。如今来到这边,略微有些不适应,骊夫人便命人常在屋舍中备着炭炉,姚蓁的袖中也常常揣着汤婆子。
不知不觉之间,姚蓁在临安度过近一月的时日。如今已近年关。
学堂休了假,这一日,暖日晴朗,姚蓁同骊夫人一起乘马车出行,采买一些过年要用到的年货。
说是采买,实则本不必她们二人出行。是骊夫人怕她平日太累,带她出来逛一逛,散散心。
吴地富庶,坊市发达,百姓安居乐业,生活闲适。
骊夫人领着姚蓁,游玩了当地的风景名胜,亦品了许多当地的糕点,诸如定胜糕、藕粉。饭足之后,又去瓦当观看了几场杂耍,直至傍晚时刻,才欢欢喜喜地归家。
待归家之后,姚蓁收到了一封来自望京的信件。
她的心忽地急跳起来,拆开信,辨认出这是谭歇的笔迹。
谭歇简要陈述了京中现状。
姚蓁此时才终于知晓,为何宋濯迟迟未曾追来。
竟是阴差阳错地以为她死了。
姚蓁如释重负。
心道,这样也好。
至于为何没有举国讣告她薨逝的消息,姚蓁猜到是宋濯的手笔。
她亦大致猜到他的意图。
灯光下,姚蓁倚着椅背,轻轻笑了笑。
但同宋濯有关之事,并未让她在意太久。她的思绪尽然被信中的“四王党羽卷土重来,四处作乱”几字而吸引。
良久之后,姚蓁将信件烧成灰烬。
她从妆奁中拿出仅剩一只的血玉坠耳珰,沉默良久,到底没有扔,重又放回妆奁之中。
***
今岁的望京城,格外的寒冷,下了几场极大的雪。
年三十那晚,宫中照例举办了一场宴会。
君臣共度,辞旧迎新。
姚蓁许久未曾垂帘听政,先前流言纷纷,朝臣对她的死亡心知肚明;又有先皇夫妻崩逝,故而今年的除夕宴的举办规模,较为低调。
琴弦靡靡,觥筹交错。
宋濯坐在姚蔑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瓷杯,品饮着茶水。
殿中分明烧着地龙,他却仍穿着大氅。
朝臣举杯相贺,皆不敢朝他投去目光。
无他,只因容华公主去后,这位年轻首辅的行事风格越发狠戾。先是彻查朝中摄政王余党,稍有关系的,皆被他用狠厉手段清缴的干净;此后,于朝政上更是严苛,贪污舞弊之事,一旦被他查出,轻则罢免官职,重则丧命。
他越发孤冷,偏他于朝政上果断又勤勉,比往先更甚,让人挑不出错处。
因而,朝臣惧他、畏他,却也无比地敬他。
宴会进行至半,弦乐忽地转了个柔婉的调子。
有舞姬成列而来,自偏殿行入大殿,水袖蹁跹,眼波流转,攒着中间一位衣裳单薄、背对着尊位的曼妙舞娘。
美人如斯,成功吸引了殿中人的目光与兴致。酒乐渐酣,笑语不断,一扫先前有些沉闷的气氛。
宋濯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垂着浓长的睫羽,神情慵慵懒散,玉一般的长指,把玩着指尖的瓷杯。
被舞姬们攒着的舞娘,缓缓转过身来。
殿中有些聒噪的交谈声,蓦地一静。
那舞娘眼尾勾挑,随着弦乐缓缓舞动,面上的珠串面帘时起时落,隐约露出一张娇媚的小脸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这这这这这……这不是容华公主吗!”
脱口而出后,他自知失言,背后惊出一片冷汗,望向首位的宋濯。
——此先,公主薨逝后,首辅同公主之情,谁人不知?
她是他的禁忌。
是谁人这般大胆,找来如此肖似公主之人?
或者……或者此女便是公主?
那官员将脑中的后一个猜想摒除。
公主清丽端方,此女举止浮媚,绝无可能是公主。
宋濯摩挲着杯子的长指,在他唤出那个称号后,动作一顿。
殿中光线晦暗,那官员瞧不清宋濯的神情,只望见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中央眼波潋滟的美人。
那美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娇笑一声,越发大胆,扭着纤曼的腰肢,莲步轻移,竟缓缓朝他走去。
宋濯眼眸一眨,将瓷杯放在案上,杯底触及木案,不重不轻地磕出一道闷响。
尊位上,姚蔑脸色有些难堪,悄悄朝宋濯递去目光。
他分辨不出,宋濯此时是何等神情,只望见他下颌雪白,有些凌厉,鸦羽般的发搭在肩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肖似姚蓁的舞娘,此时距宋濯仅仅一步之遥,她停在他的案前,披帛一扫,堪堪能触及宋濯苍青色的衣摆。
舞娘试着抬了下手,见宋濯没有制止,眼眸闪了闪,身子一歪,便要歪倒在他身侧陪酒——
此时,她忽地望清楚宋濯浓长睫羽下的眼眸。
那双昳丽的眼眸,漆黑如墨,此时宛若淬着冷冰,毫无温度!
即使他貌若谪仙,被利刃似的目光望着,那舞娘依旧吓坏了,踉跄着歪倒在地上,面帘散开。
的确与容华公主有五分相似。
宋濯不看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啜饮之后,他睨向她,寒声问:“谁人派你前来的?”
舞娘咬唇不语,眼神飘忽。
宋濯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轻动,点了一个舞娘频频看去的方向。
禁卫立即将殿门封锁,而后涌去那个方向,将座中官员尽数压制。
那舞娘这才慌了神,哭哭啼啼报出一个名字。
禁卫将那位隶属于世家的官员压下去。
宋濯没有为难那个舞娘,神情淡淡地冷声道:“你不是她。”
而后他起身离席。
殿中人听出他淡然话语中的威胁,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目送他离去。
-
宋濯回到府中时,天幕飘悠悠地又下了一场雪。
他望着雪幕,半阖着眼眸,在庭院中孤立片刻,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才迈入屋舍中。
屋舍中燃着灯,猫儿盘踞着桌面。听到他的脚步声,它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极快地跑向他。
宋濯冷厉的神色才稍缓一些,拂去身上的细雪,微微俯身,猫儿熟练地跃入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卧着。
这些没有姚蓁的时日,幸得有猫儿同他相伴。
宋濯坐到桌案前,从抽屉中取出妆奁,长指拨开锁,将妆奁打开。
那里面,盛放着许多属于姚蓁的私物。
宫城中燃起了大片的烟花,绚丽非凡,万家团圆。
而他居于这寂静的角落,孤身一人,只得同她的私物相伴。
许是宋濯出神太久,将猫儿箍紧了,它有些不满;或者是烟火的动静太大,惊吓了猫儿。猫儿从他手臂间挣脱出,扒着抽屉,跃向屋舍深处。
它将抽屉拨乱,弄出的一阵嘈杂动静令宋濯回神。
宋濯拢着衣袖,整理抽屉。
他清点着抽屉深处的兵符,动作忽地一顿。
少了一枚兵符。属于吴地的兵符。
找到姚蓁时,她身上并无兵符;那群叛军手中亦未曾缴出。
——丢失的这一枚,恰好是吴地的兵符。
明灭绚丽的烟火透过窗,映在宋濯脸上。
他听着喧嚣的烟火声,沉寂许久的心脏,忽地突突跳动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姚蓁还活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