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邈的回答太过干脆和肯定,以至于葛肖庞本能地点点头,抬脚就往虫洞方向迈了一步。
而后被虫洞的嗡嗡声唤醒了,他后知后觉地一个急刹,猛地转过身问道。
“为啥啊?”
他脱口而出后挠了挠头,为自己的一惊一乍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沈邈的眉眼却依旧温和,并未觉得这是多此一嘴而有所不耐。
“因为暴君的寿命终结在前,核心备份的摧毁在后。”
“所以这一次的故事线也被一起清除了。如果系统不给他们重开一轮,那这个考场就作废了。”
“废掉一个成熟的考场,这损失可就大了。”
他说得不慌不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葛肖庞却明显感觉到虫洞的旋转滞了一瞬。
“请各位考生马上离开考场!”
得了,这下不是如鲠在喉,而是骂人的唾沫星子马上就要蹦到脸上了。
葛肖庞做了个鬼脸,麻溜地钻进了虫洞,暗自腹诽。
这要是自己,被人一次次骑在脑瓜顶上,高低也得找个人形皮套,出来狠狠制裁一下这两个在红线上为非作歹的人。
只能说,不愧是所有ai首领的系统,这气度,这胸襟,真是寻常人机远不能及的。
静止的考场内一时只剩下沈邈和柏舸。沈邈的眼镜在打斗中变形得厉害,他索性直接摘了,将骨节鞭化成的银链子胸针似的别在胸口。
系统的催促好像毫无实际作用的耳旁风,柏舸瞧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合理怀疑他连左耳都没听进去。
一根链子戴得不像在善后,仔细地像要出席什么隆重的场合,容不得一丝差池。
“不走吗?”
一反常态的,柏舸没有在考试结束的第一时间就黏黏糊糊地往沈邈身边贴,而是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口。
如果从上方俯视,会发现沈邈、柏舸和黝黑的虫洞恰好形成了等边三角形,像是藏了暗潮汹涌的无声对峙。
“怎么,会打扰你和系统串供?”
沈邈眼皮一掀,调子懒洋洋的。
柏舸面上的神情有瞬间的不自然,又被他用惯常的笑容飞快掩饰了。
但还不等他解释,虫洞的旋转蓦地停住了,而后慢慢反向旋转起来。
漆黑的甬道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节律规整,落地清晰。
最终,在明暗交接的边缘,出现了一双比直的军靴。
出于规则的束缚,牠身子完全隐没在虫洞的阴影里,只能借助考场内的光描摹出人形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来人目光如有实质,先浅浅扫过柏舸,而后便沉甸甸落在沈邈身上。
“你找我?”
“他找你。”
沈邈冲着柏舸那头下巴一抬,“我旁听一下,不介意吧?”
他说的是疑问句,却一点儿没给人商量的余地。
来人也没有再多言语,略一颔首便转向了柏舸。
“说吧,怎么了?”
这语气多少有些微妙。酷似不懂事的孩子在外面闯了祸,被揪着小辫子拉到了极要面子的家长跟前。
公开处刑,细数罪状。
柏舸被他俩一唱一和气笑了。他用掌心搓了一把脸,真的笑出了声。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打‘赋灵’的主意,别找我了。”
他说着,起身大步流星向沈邈走来,横插在沈邈与那人之间,背对着虫洞,隔绝了窥伺的视线,向沈邈俯身低头。
带茧的指腹钳住了沈邈的下巴。不知是为了争回面子,还是只单纯因为被惹恼了,柏舸的动作难得有些粗鲁,扣着下颌骨的地方生疼。
沈邈没有什么自虐的癖好。因此几乎在痛感传来的瞬间他配合仰头,顺从地不像话。
脖颈被拉出纤长流畅的弧度,小巧的喉结像是隐没其下的岛,随呼吸缓缓起伏。
在那双玻璃似的眸子里,柏舸看见里面满满的,清清楚楚的,自己的面容。
他忽而就冷静下来,侵略性在凑近的过程里散了。呼吸交错间,他最终只是与对方额头相抵,亲昵又讨好地蹭了蹭沈邈的鼻尖。
“这就是你的理由?”
阴影中的人没有动,话音里甚至也没有丝毫愠怒。
“下次这种事,留了个信就行了。”
“等等。”人影即将撤回虫洞时,沈邈挣开柏舸的桎梏,叫住了牠。
“按照之前的设计,最后一场应该是与监管者守则相关的大型考场了吧?”
“对。”
这并不是什么机密,而且很快他们也会在接驳点获得下场考试相关的信息,所以对方回答得很爽快。
“如果通过了大型考场的考核,就可以获得选择一项能力的权利。”
“如果需要的能力尚未产生,需要经由监管者工会审核制定。”
“但如果该项能力已经在考场内流通,则可以直接获得。”
“所有的考生都一视同仁。”
沈邈望向那道背影,意有所指。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如此操之过急。毕竟,‘赋灵’也属于市场上的流通货了。”
柏舸也反应过来这件事,不由蹙眉。
“当初制定这条规则的时候,应该排除了‘赋灵’进入考场的可能。但现在情况有变,如果继续执行下去,‘赋灵’一旦失去管控,会乱套的。”
“就不能改改吗?”
“能啊。”
沈邈认真道,“让监管者工会提个申请。审批通过了,自然就改了。”
“是因为没法联系到外面的人,所以没人知道‘赋灵’已经流入奖励池了?”
“不用联系。如果运转正常,考试中的情况会被系统整理后同步传递给工会。会有专人负责考场内容的监管和信息同步。”
“那难道他们意识不到问题的重要性?”柏舸面露狐疑。
“从你们考完第三场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同步到云端了。”虫洞中的人像是没听懂沈邈措辞间的暗示,一板一眼地答道。
“但意识到了也没有用。”
“为什么?”
柏舸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若有所觉一般看向沈邈,神色恍然。
“莫非……?”
“因为审批需要赋灵师首席的签字。”
沈邈偏着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非常不巧,赋灵师首席,正是本人。”
阴影中的人总算听出他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但这桩桩件件实在没有什么争辩的空间。
于是,在长长的沉默后,牠再次开口。
“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
“只要在下一场考试里,保证最多只有你一人通过即可。”
“大型开放考场,公开奖惩机制。”
沈邈胸口的链条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准备解下来抽对方一个大比斗。
“你要不先推演一下,这个计划实施成功的概率?”
“如果小于0.1,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会在规则范围之内尽可能做出一些调整,作为对于重大偏离预期结局可能的校准。”
沈邈这才满意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安排了。
待虫洞恢复通往接驳处的通道后,沈邈这才拍拍浮灰,起身招呼。
“好了,走吧。”
柏舸跟上他的脚步,小心翼翼勾住对方垂落身侧的小指。见沈邈神色如常,又得寸进尺地挤进指缝,牢牢相扣。
跨入虫洞的一刻,柏舸捂住了沈邈的耳朵。
虫洞旋转的轰鸣被隔绝在宽大温暖的掌心之外。洞内微弱的荧光里,柏舸嘴唇翕动。
只需稍加分辨,便可轻易得知,他说了“对不起”。
沈邈定定回望,发现自己说不出原谅,更说不出责备。
最终,他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柏舸手背外侧,彻底隔绝了杂音。在空旷的安静中闭上了眼。
最后一场考试的接驳处外观是一处巨大的客栈。外面是烟雨蒙蒙,笙歌画舫,里面是红烛帐暖,酒香四溢。
能走到这一场的小组大多是有几把刷子的精英,还得额外有点儿好运加持。故而客栈虽建得一派纸醉金迷,里面的考生却并不似繁华王朝般游人如织。
更有上场考得吃力的,进了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开个天子一号房猛猛补眠,养养精气神,根本没有体验风土人情和消费的欲望。
“赋灵”流通的阴影还笼罩在柏舸心头,再加上人多眼杂,能混到这里的都是个顶个的人精,他没有如前几次一样露富,只兑了几贯散钱,让充满好奇心和活力的年轻人们去挑些感兴趣的项目参与。
而他自己则买了两张戏台雅座的票,拉着沈邈坐在高台上隐秘的包厢内,沏茶听曲,俨然一派老干部做派。
戏文不是佳作名角,青涩的嗓音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黄梅小调。但胜在场子清净,凭栏一坐,倒真有几分风流名士的雅趣。
失去习得力之后,沈邈寡言得明显。再加上奇偶考场内的巨大消耗,在氤氲的水汽中,沈邈难得露出倦色,掩口打了个哈欠。
柏舸留意到他的困乏,停了分茶的动作,凑过去轻声道,“要去睡一会儿吗?”
沈邈摇摇头。因为困意而泛着水光的眸子里尽是疏懒。
“好不容易出来了,舍不得睡。”
“不如,我们去玩点儿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