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舸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鼓鼓的气球被极细的针刺破了,晃晃悠悠落回地上,只剩一个干瘪的皮囊。
拿起来抖落几下,才能闻见里面残余的、柠檬皮似的酸味儿。
无辜的猫咪完全没有感知到他情绪的暗流汹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好像那个标签才是亟待解决的头等大事,一副不处理好就不罢休了的架势。
偏偏周围人见没了乐子,已经纷纷转头重新投入自己的赌局。
而沈邈身后还有三双急着去快活的眼睛,催促的目光落在他略显僵硬的手上。
牟女士甚至踮起脚伸长脖子,不解道,“咋回事柏哥,你的衬衫跟你不熟吗?不能给我们沈老师处理一下?”
“能能能,马上好。”
柏舸哭笑不得,一时竟说不上在这种人均母单的团队里搞地下情是好是坏,而唯一谈过的人正在兴致勃勃当着前任的面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让他情窦初开的酸涩在此刻显得多少有点儿不合时宜。
发火太过小题大做,解释自己不在乎又欲盖弥彰。
纵横考场数十载的柏舸第一次在小小休息区翻了船。他将下摆处冗余的部分全部抽出后收紧,在侧腰处打了个结,正好把标签别在其中,更衬得沈邈腰细腿长。
“好看的。”牟彤打量着新的蝴蝶结,“啧”了一声,“柏哥在打蝴蝶结方面可以算天赋型选手,简直跟精品包装盒是一个效果了。”
“你俩现在站一块儿,特别像曾经风靡一时的猫和老鼠。”葛肖庞指指柏舸领口的黑领结,“你像tom。”
而后又点点沈邈,“哥像mary。”
在沈邈彻底黑脸之前,赵菁推搡着还想继续点评的牟彤和葛肖庞入场,中肯道,“你像jerry。”
“选择副本的时候,有提到这次的核心考点是什么吗?”
沈邈在人声鼎沸的赌场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声波冲击,强忍着太阳穴的突突直跳努力学习了几样常见的玩法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按照之前的经验,是嵌套模式的可能性大一些。”
柏舸从自助区给他挑了一杯度数不高的甜酒,往里多加了些冰块,目光依次落在人流量最大的几处。
“比如考试的题目采用其中的某个项目,奖惩分别采用其他的玩法落实。”
“那不学了,见招拆招吧。”沈邈不喜酒气,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只留下了冰块含在口中提神醒脑。
“反正都是挂羊头卖狗肉,披着人皮干点儿不是人事的勾当。”
二人对规则都不是什么有敬畏之心的人,大概了解基本玩法便在卡座区挑了个空旷又方便照看牟彤几人的地方坐下了。
沈邈在舌尖处来回拨弄着冰块,瞥了一眼同样百无聊赖的柏舸,突然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
“进副本前,我得和纪征谈谈。”
沈邈的眼神在角落处频频向这边投来目光的纪征停顿了片刻,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了那道打量柏舸的视线,连辨认口型的机会都没留给对方。
“你演的剧本里的正主亲自登场了。”
“那么接下来的故事里,你是谁呢?”
柏舸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如此轻描淡写就问出来。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们会在一场场考试中产生更深的羁绊。
待到最终水到渠成,他能够确信不论他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沈邈都不会离开他的时候,才是摊牌的时机。
虽然他现在甚至还没有把握,究竟会不会他十拿九稳的那一天。
觥筹交错的纷嚷里,沈邈甚至连目光都还落在远处沉浸式快活的三人身上,并冲努力向他们招手的牟彤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无声地拒绝了盛情的邀请。
这样的松弛仿佛是一种令人放下戒备的讯号,似乎纪征才是他们一致对外的目标。
而沈邈此时的发问只是为了与他合谋串供,并没有丝毫要深究和责备他的意思。
他将沈邈搁在一旁的酒盏端起。残余的冰块已经化了,入口是顺滑的凉意,带着不够醉人的酒气。
“如果我说,我是系统带大的,并且可能吃了很多错误的数据包,所以初始形态载入错误了的ai小狗。”
“喵老师还会要我吗?”
他说得很轻,像是被上头的酒精熏热了眼眶,心却轰隆下沉,一时竟不敢抬眼去看沈邈的反应。
在难熬的沉默里,他觉得自己表现得蠢极了,甚至有瞬间评估了一下把沈邈打晕让他失忆的可能性。
半晌,在他实在忍不住想找个借口夺路而逃前,终于听沈邈“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点评道。
“选了纪征当数据库,那你以前是吃得挺差的。”
“?”
“不过我以前没什么训练……亲密关系的经验。”沈邈在说到“亲密关系”的时候难得迟疑了下,又很快装若无事地接了下去,只余耳廓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都不是熟练工,先凑合处着吧。”
“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晚饭后纪征登门拜访,十分妥帖地给每个人都添了酒水,将冰镇柠檬汁递到眼前时,柏舸的脑子里都还是“凑合”二字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后坐力。
“听沈老师说起,你很喜欢柠檬汁。”
纪征见他没接也不在意,将玻璃杯放在小茶几上,重新回到沈邈对面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神色各异的人,见沈邈完全没有要清场的意思,笑容有点儿勉强。
“我以为……会只有我和沈老师在的。”
还不等沈邈答话,他便又很快调整了语气,像是自觉唐突一般,歉声道,“并不是要赶大家走。各位想必是沈老师信任的朋友,那么在我这里自然也是没问题的。”
“沈老师的实力毋庸置疑。但他之前几乎不会亲自下副本,如果在规则处理上给大家带来什么麻烦,还请多多担待。”
他说得彬彬有礼,但就是让人莫名心头窝火。
葛肖庞闻言忍不住蹙眉,“就算带来麻烦,也是给系统带来麻烦。”
“我们躺赢,别说担待了,哥不踹了我们单飞都是感人肺腑的亲情。”
牟彤原本因为颜值还对他印象颇佳,加之对方一进门就给她带了她心心念念排了半小时也没排到的红宝石果酒,怎么也不好直接开怼。
高素质的牟女士不想委屈自己干生闷气,只得在手环噼里啪啦给赵菁发小窗,语气幽怨。
“这哥们就是你说的万人迷?话术怎么不及脸蛋一半漂亮呢?”
赵菁本就不喜欢纪征,因为安莉莉的缘故现在就只剩厌恶,自然乐见他在小队内不受待见。
但人毕竟是沈邈请来的,初代训练营的事故真相眼下又只有纪征这么一个幸存者知晓一二。虽然不知道能得到几句真话,却也不能直接面上交恶。
见她没有立刻响应,牟彤似乎还不解气似的,又追评了一句。
“怎么看都像是古早小说里,大户人家那些自以为是当家主母的贵妾。”
“自视清高,又上不了台面。”
描述过于生动形象,于是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赵菁没忍住笑出了声,成功给凝滞的氛围刺破了个口子。
他们现在所在的赌场区域也属于考试载入前的接驳处之一,不受系统“眼”的监视。沈邈跳过了他冗长的铺垫,直奔主题:“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没去楼下的游戏池子里体验生活?”纪征一愣,旋即了然。“这个接驳处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当年我们进入副本前,到达的就是此处。”
“其他的接驳处可以提供生活物资。而这里,可以获得能力。”
沈邈修长的手指在茶几面上轻扣,闻言顿了一瞬,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纪征身上,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我怎么不知道,赌场还能有这种免费的福利?”
“获得是假,交换才是真吧?”
“是。”纪征苦笑。“但谁不想在进入考场前给自己增添一些筹码呢?”
“所以你们去了?”
“准确地说,是他们去了。”纪征在沈邈陡然锐利的目光里低下了头,“大家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就当玩儿玩儿。”
“我拦不住他们,只能保证自己不加入其中。这样万一有个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那么,入场的筹码是什么?”
“也是能力。”
“赌场的贵宾区有一处展柜,里面存有所有进入赌场的人所具备的能力,以及被提及过但暂时没有收录的能力。”
“能力被装入展柜后,系统会自动将之分为r、sr、ssr和sp四个等级。可交易的能力图标会亮起,未收录和已售出都是灰色。”
“进入赌场需要自愿抵押能力并换取筹码。游戏结束后用剩余的筹码再兑换可交易的能力,并且在进入正式考试时生效一轮。”
“能力被分为物理能力和精神能力两种,像厨艺、心算这些具体的项目都属于物理类型;也有人会把共情、坚毅这些押注,归为精神类型。”
“需要的筹码值都在展柜前的铭牌上明码标价。”
“物理能力还好理解,精神能力这种怎么衡量啊?”牟彤听完忍不住皱眉,“难道我说我是个高情商的人,就有人信吗?”
“系统就是尺。”
“牠会根据你既往所有的成长轨迹和选择对你的能力进行赋分。没有人可以逾矩牠的规则。”
“那会有完全没人想要的能力吗?”葛肖庞自我反省了一下,感觉自己连拿到入场券都不够格。
“很少。”纪征解释道,“当你发现买不回原先的能力,又不想空着手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向下兼容,去够买一些廉价的能力,以免血本无归。”
“展柜里能够一直被留下的,大多是无人能够买得起的能力。”
“比如?”
纪征看了一眼沈邈搭在茶几上的手,又很快移开了目光,一字一顿答道。
“比如,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