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倩看到那句「最后, 希望我们还有诸多可能」时,心跳骤停。
她吸了一口气,怎么都没想到林之珩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 她很喜欢。
因为这句话充满了想象, 让她期待她跟林之珩之间或许还有故事发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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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珩是在第二天中午赶回上海的,无人知道他这两天经历了什么, 也无人知道他腿上的泥泞是怎么来的,更没人知道他那张安静的皮囊下隐藏着怎样的跌宕起伏。
从乌里村开到高速路,需要开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期间有段十公里左右的土路, 下了雨土路变得泥泞不堪, 路面湿滑不说,还崎岖不平。
即便开着越野车有一段路轮胎也被陷在泥泞中挣脱不出来,他跟徐驰费了好大功夫,给车轮加上链条,又拉绳索绑在一棵大树上, 一个推一个开, 弄了好半天才把车给拉出来。
这一段十公里的土路就走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走上水泥路,已经九点半, 距离最后一班航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况肯定是赶不上了。
今晚只能在兴义住一晚, 明早赶最早的班机飞回去。
他俩入住了兴义最好的酒店, 林之珩入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受不了身上脏兮兮的,以及扑面而来的汗臭味、泥土味。
洗完换上干净的睡衣, 林之珩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才想起手机。
找了半天翻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了。他又去行李箱里找充电器,等手机充上电, 林之珩又转身进洗手间吹头发。
洗手间内热气腾腾,镜子上扑了一层厚重的雾气,他人在镜子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林之珩随便理了理刚吹干的头发,便丢下吹风机,转身走出来浴室。
等他躺上床,捞起手机开了机,习惯性地点进微信,陡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头像。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头像上方,迟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之珩才不敢置信地点开汤倩的朋友圈,看到那条横线已经被生动的照片填满,他才意识到他已经被汤倩拉出了黑名单。
林之珩此刻的心情挺复杂,她看着汤倩两个小时前新发的朋友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发的是一首粤语歌词——
「顽石哪天变黄金,我可以等」
林之珩知道那首歌,也听过好几次,所以一眼看出她的意思。
本想给她打个电话,可是看了眼时间,已经后半夜,林之珩还是忍住了冲动。
她拍戏这么辛苦,又折腾这么久,还是不要打扰她的美梦。
这一夜,林之珩难得失眠了。
他躺在异乡的酒店,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像今天这样大老远地跑来一个陌生到没怎么听过的城市,买一堆他之前压根儿看不上的东西,然后隔着千山万水地去见一个人。
是什么促使他这样孤勇而又坚定呢?大概是爱吧,也是他对汤倩虔诚且笃定的信任和爱护。
跟她分开的那个下午,他想通了很多事。
他之前以为的那些爱只是他自作多情,他压根儿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汤倩,也没有真正地理解过她的处境。
他只是将他的思想强加了在她的身上,他只是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方式付出,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思维去爱一个人。
事实证明,这样的爱是没有任何意义且累赘的。
她受不了,他也痛苦。
这一夜林之珩想了很多很多,他彻夜未眠。睡到五点半,林之珩清醒地爬起床收拾东西,六点提着行李跟徐驰赶去机场。
登机前,林之珩坐在vip候机室拿着手机,徘徊了好一会儿才给汤倩发去短信。
发完他将手机关机,起身去值机。
飞行缓缓起飞时,他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连绵起伏的山脉好像看到了汤倩。
不知何时,她也跟这些大山有了联系,成了他朝思暮想的山里人。
—
林之珩的到来让汤倩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连带着剧组其他人都跟着沾了光。
大家都很感谢林之珩的资助,在剧组也对汤倩更加照顾。
不过江逢一如既往的严苛,没有任何人懈怠,拉低他的要求。
他一向是作品第一,其他都往后排。圈里很多人吐槽他不合群、情商低,但是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
汤倩其实对江逢也很信服,她觉得能跟他合作是她的荣幸。
拍戏过程一如既往地辛苦,汤倩虽然还是会崩溃、难过,但是不会像最开始那样难受得反胃、吃不下饭。
这是一部比较沉重的题材,私下大家都很尊重、佩服汤倩,觉得她很了不起。
汤倩有两次在地窖里饿晕了,被拉起来的时候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等她醒来,全剧组的人都在担心她,连江逢都守在旁边问了句:“不舒服怎么不说?”
“这是拍戏,又不是真被拐卖了。我也没这么不近人情。”
汤倩闻言,一脸惊愕。
江逢竟然有人情味了?
汤倩将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林之珩听时,林之珩并不觉得好笑,反而生气地问她:“你傻吗?拍戏重要,身体不重要?”
“要是他们发现不及时怎么办?要是真出事儿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林之珩生气的时候特别恐怖,汤倩好像看到了两年前的他,不过她现在知道,他嘴上说得那么冷漠,字字句句都在谴责,其实心里担忧得不行。
因为第二天下午林之珩就匆匆忙忙地从上海赶过来探班。
他来得突然,什么都没带。
身上还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皮鞋,看着像是去参加某个商务饭局似的,可是当他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四处荒凉的乌里村,出现在片场时,汤倩人都傻了。
太格格不入了吧?
他上午开完会,甚至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就往机场赶,到了兴义直接开车来乌里村探班。
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就是为了当面教育汤倩在红薯窖里晕倒的事儿。
汤倩还得拍戏,没法陪他。
虽然内心抑制不住地兴奋,但是江逢铁面无私,任何人来了都得先拍戏。
汤倩不想破坏剧组的规则,同林之珩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继续回到监视器前工作。
林之珩本来就是突然袭击,没有通知汤倩,所以不觉得她拍戏有什么。
那个下午,他静静坐在片场看汤倩拍戏。
看到她又被关进红薯窖时,林之珩终于坐不住,站起身走到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从兜里掏出烟盒、打火机,皱着眉点了根烟,心事重重地抽着。
等汤倩拍完戏找到林之珩时,发现他站的地方全是烟头。
闻了闻他身上重得挥之不去的烟味,汤倩一脸担忧地问:“你怎么抽这么多?”
“今天好像有红烧排骨,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拿两盒盒饭。”
说罢,汤倩转身跑进人群里,没过多久,她拿着三盒饭盒,提着两只月亮椅回到林之珩身边陪
他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汤倩将饭盒打开递给林之珩,林之珩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裙摆,沉默着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汤倩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林之珩也没有说他来这一趟有多艰难。
两人坐在角落,无声无息地吃着盒饭。汤倩胃口小,将自己盒饭里的几块排骨全给林之珩了,她只吃土豆。
林之珩见了,又将那些排骨放回汤倩的饭盒里。
汤倩抬起头想要说话,还没出口就被林之珩打断:“你又瘦了,多吃点。”
汤倩眨了眨眼皮,忍住流泪的冲动,瓮声瓮气地嗯了声。
林之珩陪着汤倩用完晚餐,又跟她一起走了会儿。
山里也没什么看头,两人主要是想单独相处一会儿。
路窄,只能过一个人。汤倩走在前面,林之珩走在后面,他看着汤倩单薄的背影,想起她刚刚拍戏时的样子,他止不住地心疼。
走了会儿,林之珩皱着眉头问:“这戏还要拍多久?”
汤倩啊了声,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可能还得拍几个月吧,八月份?”
林之珩闻言,脸上的表情更臭了。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陪汤倩待了一个小时左右,林之珩又独自驱车回市里。
分别时,汤倩站在马路边看着他,满眼都是不舍。
林之珩本来准备踩油门走了,回头看见汤倩孤身一人站在黑暗中,抱着手臂,拿着手电筒,一脸难过地看着他。
他坐在车里骂了句脏话。下一秒,他松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汤倩。
在汤倩懵逼中,他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攥紧她的腰肢,俯身在她耳边叹了口气,狠下心说:“我下次再来。”
“你回去吧。”
汤倩窝在他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体温、心跳,好一会儿才出声:“好。”
“再见。”
“再见。”
两人又一次分别。
这一次,汤倩更加确定了林之珩的心意。
他是在意她的,不然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跑过来,跟她相处不到两个小时又折返回上海。
如果这都不是爱,是什么呢?
—
林之珩知道她拍这部电影很艰难,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跟她聊天。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汤倩在说,他在听。
不过每次聊天结束时,他都会给她分享一首歌,都是一些快节奏的、能带动积极情绪的歌词。
他好像突然间变成了心灵导师,总能将汤倩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不知何时起,汤倩开始有了期待,期待收到林之珩的消息,期待他今天会发什么歌,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汤倩突然觉得拍戏没那么煎熬了。
她虽然痛心周笛的遭遇,也会很好地扮演周笛,甚至在监视器下,她就是周笛。
但是她不会再分不清周笛和汤倩,也不会搞不明白哪部分是拍戏,哪部分是真实。
因为有林之珩在,她便成了那个活生生的汤倩。
林之珩也很忙,回上海后他先后去北京、广州出差,有时候忙得饭都没吃。
不过他会在开会休息的间隙掏出手机看一眼微信,会在候机时抽空给汤倩发一条短信,也会在应酬完给汤倩发一两张照片。
在机场候机室看到窗外美得让人窒息的日落时,他会特意站起身,走到窗边举起手机拍下黄昏,然后挑一张好看的发给汤倩。
也会在赶路途中,特意去一趟当地的特色产品店给她买点东西,然后写下地址,给她寄过去。
剧组有专门负责采买物资的工作人员每周都会去县里两趟,林之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每次林之珩给汤倩寄东西过去时,剧组采买人员总会一脸高兴地给汤倩捎回来。
汤倩后来才知道,每次林之珩寄东西过来,他都会给采买人员一笔丰厚的报酬,所以每次收到汤倩的包裹时,采买人员都会特别开心。
陈夏跟汤倩同吃同住一个多月,已经看透了一切。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陆陆续续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就知道寄东西的人有多用心。
虽然汤倩从来不说,但是陈夏看得出,这一个多月汤倩脸上多了很多笑容。
她脸上的阴霾也消散了不少。拍完戏也不像最开始的时候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默默流泪、难过。
转眼间就四月了,山里早晚虽然还是冷,但是总体气温上升了很多。
大家陆陆续续脱掉了身上的羽绒服,开始换上轻薄的外套。
荒凉的山地慢慢有了绿色,枯败的野草再次从土里冒出嫩芽,远处的山从银装素裹变成绿意盎然。
除了这个看起来已经垂暮的村庄,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
汤倩怕冷,依旧裹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山里没有洗衣机、烘干机,她这件羽绒服洗了晾半个月才干。
林之珩陆陆续续又给她寄了不少衣服,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她的尺寸,买的衣服刚刚合适。
或许在山里待久了,汤倩已经习惯了没有丰富的夜生活,没有咖啡、奶茶,没有网络、信号的日子了。
她有时候收工得早,还会跟剧组的人约好一起进山里捡菌子。
不过季节没对,菌子压根儿没长出来。
有天她拍完戏回到住处,看到隔壁常常失踪,白天不知道去哪儿干活的女人罕见地穿了件崭新的西装外套。
外套是墨绿色的,有些大,穿起来很不合身,仿佛是小孩套了大人的衣服似的。
但是女人满脸都是幸福,看起来很喜欢这件衣服。
汤倩在屋檐下站了会儿,她没着急进屋,而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女人。
女人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只老式红镜子,对着镜子神情羞涩地拿手梳理着干枯的头发。
梳着梳着,女人对着镜子突然傻笑起来。
汤倩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屋檐背后的小路突然走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看着女人,满脸笑容地问:“舒雨,谁买的新衣服?大山回来了?”
女人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先是傻傻一笑,而后羞涩地低了头,攥紧外套的扣子不说话。
老太太弓着背看了眼女人,摇头叹了口气,感慨:“模样这么好,怎么是个不说话的傻子。”
“当初大山领回家的时候多乖巧,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着说着,老太太拐了个弯,往旁边的小道走了。
汤倩站在暗处,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遍。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离开的方向,又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重新举起镜子梳头发的女人,眉眼里满是疑惑。
来乌里村两个月,她终于知道了女人的名字——舒雨。
是个很雅致、温柔的名字,不过这个名字跟女人所处的环境好像并不般配。
汤倩之前也怀疑过这个女人是不是被拐卖来的,不过没有任何证据。
她其实也试探性地问过当地居民,不过对方一听是这女人的事儿就晦涩莫深地摇头,表示不清楚。
汤倩也只能放下这个想法。
如今再看,她突然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汤倩没有贸然去问,而是在女人看过来的时候朝她友善地笑笑,然后慢慢走到女人身边,陪着她坐了会儿。
两人都没说话。
女人一直在拨弄头发,汤倩则是静静地望着她,脸上写满了困惑。
坐了不知道多久,女人突然站起来,朝汤倩转了一圈,问她:“好看吗?”
汤倩听见女人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她没想到女人竟然会说话。
虽然有点结巴,音调也有点怪,但是汤倩听懂了。
她不敢置信地盯住女人,想看看是不是听错了。
刚还傻笑的女人突然脱掉了身上的外套,紧紧握住汤倩的手腕,神情祈求地问:“我想出去,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被买来的。”
“我是福建人,我
家在福州。我不是这里的人。”
汤倩蹭地一下站起来。
她回握住女人的手,神情恍惚地望着女人,惊讶得说不出话。
汤倩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被买来的?真的吗??为什么不报警?”
没等汤倩问清楚,女人又恢复了刚刚那副傻乎乎的神情,她又穿上那件大得不适合她的外套,开始拿着镜子梳头发。
汤倩看着女人痴呆的模样,想起柱头上挂的那些精神类疾病的药物,满脸写着困惑。
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没搞清楚事情真相前,她又不敢告诉别人。
她揣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实在难眠,挣扎了两三天,汤倩给林之珩发了条短信——
「我好像知道了一个大秘密……你还记得那个奇怪的女人吗?她前天突然跟我说,她是被买来的。」
「林之珩,我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