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旦主动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汤倩有点搞不懂现在的林之珩。
她觉得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渣男」几个字,所以在他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曾经的后悔、痛苦时,汤倩感动之余又开始害怕。
害怕他骗他。
所以听着他四不像的表白, 汤倩并不接招。
她刻意避开他的身体, 低着头钻进徐教授家的门,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林之珩见状也只是扯了扯嘴角, 一笑而过。
因着宋嘉怡的关系,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她性格开朗活泼,很会照顾大家的情绪, 是饭桌上的氛围选手。
汤倩跟林之珩在电梯里的那点尴尬被掩饰得一干二净。
饭桌上汤倩一直在观察宋嘉怡的状态, 她提起学校生活时一边吐槽科研好累、上课的时候拉丁裔教授会歧视亚洲人, 但是她从不内耗,课余之外会去参加各种各样的party,每天运动、规律生活,是个很自信大方的姑娘。
老实说,汤倩挺羡慕宋嘉怡这自信到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姿态, 她很难理解会有人自信到这个地步。
吃到一半, 徐教授突然想起问:“小汤,这是你最后一次听课吧?”
汤倩放下筷子,乖巧地答复:“是的徐教授, 我下周进组拍戏。”
徐教授一脸好奇地问:“在哪儿拍啊?横店吗?”
汤倩想了想, 摇头:“不在横店, 在贵州的一个山区吧, 具体地址我也不清楚。”
徐教授点点头,感慨一句:“那还挺远的。”
汤倩捏着筷子, 轻轻嗯了声。
宋嘉怡听到拍电影,立马来了兴趣, 她假装咳嗽两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脸八卦地问:“汤汤姐,你们拍电影的时候好玩吗?我能不能去剧组探班啊?”
第一个问题有点宽泛,汤倩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思索两秒,诚实回答:“其实还挺累的,也没你想象的好玩。很多镜头可能要ng很多遍才留下,同一场戏拍无数次导演才过……”
“探班的话可以的,我到时候给你地址,我俩加个联系方式~”
“对了,我刚刚其实一直在观察你。我这次的角色跟我相差甚远,演的是一个上海本地高知家庭的女大学生,然后被贵州当地的同学拐到了山区……”
“故事背景是在九几年,那时候交通不便、信息不完善,但是女主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勇气逃出来了并报了警。”
宋嘉怡听了当即表示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并大方地让汤倩随便观察,如果汤倩需要的话她会无偿提供一些帮助。
汤倩感激不尽。
两人很投缘,一顿饭让两个关系亲近不少,汤倩加了宋嘉怡的微信,还被她带到她的房间参观,讲述她从小到大的经历。
这一聊聊到了晚上,汤倩抬头见外面天色都暗了,主动提出下次再聊。
汤倩不太想耽误宋嘉怡太多跟家人相处的时间,她这次回国只待一周。
宋嘉怡闻言,依依不舍地结束话题。汤倩跟宋嘉怡一前一后走出她的卧室往门口走时,本以为林之珩早就离开了,没想到路过客厅看到林之珩跟宋父坐在茶室喝茶。
听见动静,林之珩端着茶杯回头,见她已经穿上羽绒服、一副要走的架势,他出声叫住她:“你去哪儿?我顺路送你一程。”
汤倩刚准备拒绝,谁知道徐教授闻声出来,替汤倩应下:“正好,有他送你我放心。”
“小汤,有空常来家里坐坐,我蛮喜欢你的。”
汤倩在徐教授的劝说下,只好硬着头皮跟林之珩一起下楼。
宋嘉怡很喜欢汤倩,跟着他俩到了电梯口才停住脚步。
等电梯的间隙,宋嘉怡突然拉住汤倩的手,不明不白地说了句:“我哥挺好的,你可以试试~”
汤倩眨眨眼,没反应过来。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宋嘉怡说的哥哥是林之珩。
她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静静地站立了几秒,朝宋嘉怡温柔地摇了摇头。
这一幕被林之珩看在眼里,他刚还放松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宋嘉怡以为汤倩对林之珩不感冒,歉意地耸耸肩,表示:“我哥单身这么多年,我还挺想他找个对象的。不过你不喜欢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汤倩听完,在心里默默回了句:“不是不喜欢,是已经喜欢过并放下的人了。”
电梯到了16楼,汤倩跟宋嘉怡说了拜拜,转头扎进空荡的电梯。
电梯下沉过程中,汤倩的余光落在斜对角的那道身影,想的却是宋嘉怡刚刚说的那句话。
所以,林之珩这些年一直在家人面前保持单身状态吗?他也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这段关系吧?
林之珩从电梯起就察觉到了汤倩的情绪变化,他单手插兜里,眼神灼热地看着她,开口问:“在想什么?”
汤倩摇摇头,表示没想什么。
林之珩看了会儿汤倩,没再吭声。
两人重逢后,同处一个空间好像大多时候都是林之珩在说话,汤倩沉默不语,以前是汤倩说,林之珩选择性地听。
他俩的关系好像错了位。曾经的林之珩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以随意指摘汤倩的过错,但是现在,汤倩成了那个选择要不要的人。
别说,这感觉挺爽的。
她并没有报复心理,也不想给林之珩难堪,她只是觉得无爱一身轻,不需要考虑另一个人的感受真好。
—
电梯沉到负一楼后,林之珩率先走出电梯,汤倩裹紧羽绒服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故意跟他保持了一两米的距离,没有挨得太近。
林之珩察觉到汤倩的疏远,刻意放慢了脚步,只是他再怎么慢,汤倩都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林之珩见状,索性加快了速度。
到了停车位,他解锁先一步上了车。汤倩在副驾驶和后排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副驾驶的位置,这是她给林之珩的尊重。
就算不爱了,她也不会刻意侮辱他。
林之珩在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把手那刻,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也在赌,赌她的心软、善良。
在汤倩系上安全带的那刻,林之珩忽然问了句:“还是住原来的酒店?”
汤倩整理了一下羽绒服,轻轻点头。林之珩导航都没开,他点开音乐播放器,随便放了首歌,便驱车开出车库。
林之珩的听歌品味很好,每一首都好听。汤倩听着歌,心情放松了不少。
路上想起林之珩的脚,汤倩忍不住关心一句:“你腿没事了吧?”
林之珩睨她一眼,淡定反问:“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说呢?”
汤倩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对不起。林之珩听见她的道歉,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搞砸了。
他抬抬下巴,别扭道:“我不是这意思。”
汤倩看出林之珩的窘迫,主动开口:“林之珩,你别勉强自己了,有些事强求不得。”
“已经过去的人、事我不想再捡起来,我知道你对当初那个「孩子」心怀愧疚,也知道你当时确实身处那个位置,
你有你的苦衷。”
“我之前确实怪你,怪你冷漠、刻薄,怪你不爱我,怪你是个把婚姻当做束缚的人……但是我现在不怪你了。”
“真的,你千万不要因为以前的事儿故意迁就我,或者因为后悔以前的决定做一些你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儿。”
“我是真心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永远做自己。”
“怪只怪我们不是一路人,有缘无分,无法继续走下去。我们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仅仅是你的原因,我也有。所以,让它过去吧。”
汤倩是个很善良、柔软的人,她不希望自己爱过的人因为从前种种深受折磨。
重逢后跟林之珩相处的每一天,汤倩都觉得现在的林之珩很别扭、很陌生。
尤其是他跟她提起结婚的时候,她是震惊的她,她觉得这样的林之珩特别陌生,特别不像他。
她相信,相信时间的沉淀会让一些人改变身上的某些特质,但是她不相信一个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人会突然想结婚了。
林之珩这样做,无非是愧疚心作祟。
他觉得这段关系里,他对不起她,所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无数个忙碌的间隙里,他总是想起他们闹崩的场面,想起他当初的冷漠无情,想起他没有给这段关系一个体面的结束。
汤倩是能够理解的。
他本质不坏,不是吗?
林之珩没想到汤倩会跟他聊得这么彻底、真诚。
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时,他一边注意对面的红灯秒数,一边留意身边的人。
听着汤倩沉思已久才吐露的心扉,林之珩终于明白,他当初为什么在酒局上见她的第一面就注意到了。
除了见色起意的成分,还因为她本质是个善良的姑娘。
即便受了诸多委屈,也不会将怨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即便深陷泥潭也不愿意拉人下去,即便在这段关系里受尽委屈,也不会抓着这些错误不放,不停地指责对方。
林之珩看着身旁面部线条柔和、比从前沉稳许多的汤倩,终于忍不住失神,想起他们的初见。
那是2016年的冬天,姥爷身子骨不好,生了场重病。他代徐教授去京城尽孝,探望生病的姥爷。
彼时他刚博士毕业,打算回国开拓市场,并在老太太的授意下,开始接手家族集团的事务。
在医院待了一周左右,姥爷治愈出院,并安排林之珩去参加一个商务饭局,说他刚回国,去感受一下国内的饭局氛围。
林之珩在北京也没事可做,索性答应了姥爷的安排。
姥爷的司机亲自替他开车,到了目的地,他秉承着就吃顿饭的心思,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等到了包间,看到一群乌合之众才知道这是姥爷给他的考验。
饭桌上的人都是小舅认识的狐朋狗友,小舅入伍后,跟这群人断了联系。
这次攒局的是小舅的发小,林之珩小时候见过他。
他一进去,对方就认出了他,还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包间里乌烟瘴气,搞得林之珩没有心情待下去,正准备离开时,他抬头瞥见了角落里的汤倩
大冬天她穿了件抹胸裙,露出两条细白的胳膊,被人灌得两眼发直。旁边的男人一直占她便宜,搂着她不停灌酒。
林之珩突然改了主意,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向小舅朋友安排的主座。
刚坐下,汤倩就被人安排在了他身边。如果在美国,林之珩一定会当场骂出来,可是那天他看着冻得瑟瑟发抖,醉得说不出话,满眼写着“救救我”的汤倩,林之珩动了一分侧影之心,没有发火。
饭桌上,汤倩被当成了花瓶、猎物,大家给林之珩敬酒时故意瞥向汤倩,想看她替他喝酒,然后醉倒在林之珩怀里。
林之珩不想喝酒可以不喝,汤倩却没有资格。所以众人向林之珩敬酒,那些酒多半是被汤倩喝了。
喝到最后,汤倩醉得脸色煞白,差点吐出来。
也是后来林之珩才知道,汤倩那次是被一个导演诓过去的。
林之珩看要闹出人命了,找了个借口结束话题。
等人都走光后,林之珩才慢慢走出包厢,目送那道走路都歪歪斜斜,钻进洗手间吐了好几次的身影。
他掐着点下楼 ,并坐在车里守着饭店的大门,姥爷的司机狐疑地询问他是否在等人。
林之珩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淡定道:“再等等。”
等了不到五分钟,女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卸了脸上的浓妆露出一张苍白、干净的脸蛋,踉踉跄跄地走出饭店。
林之珩瞥见那道单薄的身影,开口跟司机讲:“周叔,往前开几米,停一下。”
司机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往前开了段路,最终拦住了汤倩的去路。
林之珩坐在车里,降下后排的车窗,宛如救世主似地出现在汤倩面前。
他跷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了几秒汤倩,装作偶遇地问她:“走不走?”
冬日的北京寒风凛凛,冻得人头皮发麻。又是大半夜,这个点压根儿打不到车。
女人穿得单薄,裸着两条小腿被风吹得脊背都弯了,在车外迟疑了许久,女人经受不住诱惑,最终还是上了车。
在她打开车门上车那刻,林之珩的嘴角微微往下陷了两分。
他的计划得逞了一半。
汤倩上车后,林之珩体贴地让周叔调高车里的温度,并将车内的毛毯递给汤倩,让她盖一下小腿。
刚逃出狼窝的姑娘浑身透露着警惕二字,似乎怕再次掉进虎穴。
林之珩看出她的警惕,故意展示自己的绅士风度,表明自己对她并不感冒,他只是顺手帮个小忙而已。
送她回去的路上,林之珩始终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除了上车时的关心,后半段路他并没做出反应。
他的冷漠、疏远让汤倩放心了许多,一直到送到目的地,林之珩知道她住的地址后,看透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很窘迫,也知道她现在处在走投无路的地地步。
所以分别前,林之珩故意往她衣兜里塞了张名片,等着她自投罗网。
为了让她上钩,林之珩特意在北京等了一个月。
期间他不经意地找了几个合适的场合跟她偶遇,让她加深对他的印象。
偶遇几次后,汤倩开始好奇他的存在,他通过旁人的嘴故意放出自己真假难辨的消息。
饭局结束第二天林之珩就调查了汤倩的背景,知道她是普通院校毕业的女生,阴差阳错地闯进了演艺圈,结果一直没有机会展示自己,还被圈里的制作人忽悠过几次……
林之珩看完她的调查报告,自信地觉得,他完全有把握拿下她。
一个月的某天,他真的等来了那个电话。
电话中,女人的声音紧张又局促,林之珩一边得意对方终于上钩了,一边又开始布局怎么将她诓骗到上海。
那天下午,林之珩请她吃了顿饭。
他特意去北京档次比较高的餐厅订了个包厢,将店里的特色菜全点了一遍,等她吃不多了林之珩才问她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需要他帮忙吗?
对面的姑娘闻言一脸羞涩、尴尬,她纠结了很久才问林之珩约她吃饭是为什么?
林之珩察觉到女人眼底的忐忑,端起酒杯抿了口酒,然后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带着几分鼓励的目光地落在汤倩稚嫩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讲明他的目的:“我刚回国,身边缺个长期女伴。”
“我知道你不是为钱轻易折腰的姑娘,但是我不想占你便宜。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上海居住,我每个月给你一百万,你只需要偶尔陪我出席酒局就行,”
“当然,在合约期间我希望和你保持/性/关系。我是个正常男人,肯定会有生理需求。但是你放心,关系存续期间,除了你,我不会有别人,希望你也是。”
林之珩边说边观察着
汤倩的表情,见她不太赞同,林之珩放慢语调,最后总结:“简单来说就是,我希望跟你保持只谈性,不谈感情的炮/友关系。”
谈到最后,汤倩忸怩、紧张地问:“我是被你包养了吗?”
林之珩内心表示,美国人男女关系开放,初中就开始谈恋爱,劈腿、np不是少数。
跟他们比,他多纯洁。
不过在汤倩面前,林之珩没表现出他的鄙夷,反而温和地看着她,蛊惑地说:“这怎么能是包养呢。这只是paramour,一段亲密却不公开的关系,”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说完,林之珩淡定地拿起筷子享用美食,任由对方的姑娘挣扎、纠结、徘徊。
他其实已经笃定,笃定汤倩会接受这个对她来说好处颇多的提议。
只是他没想到,捕猎者会被猎物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