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这么害怕？”
汤倩看着突然到访的男人, 满脸惊愕，她攥紧门把手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他穿着深色大衣、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一个黄昏的午后, 像极了《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先生从满溢的雾气里走出来的画面。
那时候的达西先生完完全全爱上了女主, 并认清了彼此的性格，鼓足勇气向女主表白了他的真实情感。
汤倩很喜欢这部电影, 男主的傲慢最初让人受伤，但是他最后摒弃掉了这些缺点，开始认清自己的情感那一刻让她无数次动容。
她有时候觉得林之珩跟达西先生挺像的, 两个人都是比较傲慢的人, 但是林之珩不会变。
里面有两句汤倩很受触动的台词——
“我爱上了你, 完全，彻底，深沉地爱上了你。”
“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会拥有浪漫。”
徐英玉和阿姨去菜市场买菜了，估计快回来了。
汤倩不想让徐英玉撞见，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主动问：“吃了吗？没吃我请你吃沙茶火锅。”
林之珩皱眉, 看汤倩严丝合缝地挡在门口，忍不住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汤倩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拒绝：“不太方便。”
林之珩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两眼, 没出声。
汤倩阖上门去楼上换衣服拿手机, 她怕林之珩久等, 就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长款羽绒服便匆匆忙忙拿上手机、钥匙跑下楼。
再次开门时, 汤倩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林之珩的面前。
林之珩见她额头都是汗，拧眉道：“我又没催你, 你急什么。”
当然急，徐英玉马上回来了。
她要是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肯定会怀疑他是不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
汤倩不想再跟林之珩有任何纠葛，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俩碰面的好。
林之珩没开车且是一个人过来的，汤倩只好自己开车载她去本地评价很高的那家沙茶火锅店。
车上，林之珩坐在副驾驶，时不时打量一眼她新购不久的车，挡风玻璃前放着一排可爱的小玩偶，座位上套着一层粉色椅套，车里粉粉嫩嫩的，他坐在车里十分违和。
汤倩没瞧见林之珩的不自在，她好久没开车了，刚上路就有点晕，开了没多久就将车停在路边，匆忙跑下去，蹲在草丛旁呕吐起来。
林之珩见状，扯了几张卫生纸，推门下车去查看她的状况。
他压根儿没往怀孕的方向想，只以为她吃坏了肚子或者晕车什么的。
见她难受得厉害，后半段林之珩开车。他打了导航，对泉州的路况不熟，加上关心汤倩的身体，车速放得很慢。
明明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快一个小时，汤倩在心里埋怨他肯定是故意的。
林之珩察觉到汤倩的不满，无奈解释：“你不是不舒服？”
汤倩瞪大眼，应激道：“我早上没吃东西，有点反胃。”
林之珩这才注意她又瘦了点，身形看着很清瘦。
“吃不下饭？”
“……有点。“
“没去医院看看？”
汤倩抿了下嘴唇，撒谎：“去了。医生说没事。”
林之珩见状，一眼看穿她：“真去了？”
汤倩：“……”
她确实不适合在林之珩面前撒谎。
—
这家沙茶火锅店开了二十多年，以前徐英玉经常带她来吃，汤倩跟这家店的主人很熟。
火锅店这边不好停车，汤倩提前下了车，林之珩去附近的停车场停车。
她跟老板娘要了一间包房，然后掏出手机给林之珩发了包厢号。
汤倩自作主张地点了汤底和菜，林之珩进来时，服务员刚好端着汤底进来。
他跟在后面，等服务员放下汤底才拉开汤倩对面的椅子坐下。
火刚点燃，汤底还没开，菜也没上齐。汤倩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主动起身去外面的调料台调了碗蘸料，本来不想管林之珩的，汤倩转念一想，还是按照他的口味调了一碗。
她端着蘸料回去时，林之珩在打电话，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眉头紧蹙着，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事儿。
余光注意到汤倩进来，林之珩跟电话里的人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他脸上的烦躁消失殆尽，瞥了眼汤倩放在手边的蘸料碗，他挑挑眉，跟她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死活。”
汤倩拿筷子搅了一下蘸料，皱着眉没说话。
冬天吃火锅正是时候，屋内有暖气，汤底煮开后，热气腾腾，雾气烤得人直冒汗。
汤倩脱了身上的羽绒服挂在椅背，挽起睡衣的袖口，准备大吃一顿。
林之珩瞥见她里头穿着水蓝色的珊瑚绒睡衣，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很注意形象，虽然不怎么化妆，但是也不会像这样随便穿着睡衣出门。
林之珩看着对面热得鼻尖冒汗，捏着筷子大口吃东西的汤倩，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汤倩今天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很多东西。要是徐英玉在，一定会拍着膝盖夸她：“出息了，总算能吃点了。这几天可愁死我了。”
汤倩自己都觉得神奇，她瞄了眼对面的男人，忍不住纳闷，这人是有什么特殊功能吗，看着这么下菜？
这顿饭主要是汤倩在吃，林之珩偶尔吃一两口，他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有心事。
汤倩也没管他。她点了很多菜，必须要吃完，不能浪费。
只是吃到尾声，她再怎么往嘴里塞也吃不下去了，太饱了。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所以才让她今天有了点胃口，没有恶心呕吐。
吃得差不多了，汤倩放下筷子看向对面没怎么动筷的男人，面不改色地询问：“吃饱了吗？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说罢，汤倩看了眼手机，见徐英玉半个
小时前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手机静了音，没听见，估计是在叫她吃饭吧。
看男人没吭声，汤倩又说：“你要是没想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汤倩嘴硬心软，本来不想管他，但是想到这次他帮了她挺大的忙，又不好意思撵他走。
林之珩在看回上海的票，老太太的私人医生刚打来电话说老太太突然晕倒了，如今正在医院抢救。
私人医生说得比较含糊，不过大概意思林之珩懂了。
「老太太身体状况不太行了，可能就这几天了。」
老太太一出事，集团必定大乱。林之珩得回去稳住局面。
他这次来泉州是想找汤倩谈清楚的，如今时间紧也谈不了什么。
最早一班回上海的票在明天早上，林之珩等不起，打算待会儿送汤倩回去后，他打出租车回上海。
汤倩看他一直在刷手机，以为他不想搭理她，便不再催促，起身去外面收银台结了账，又回包厢穿上羽绒服，准备离开。
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林之珩想好对策，出声叫停汤倩：“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汤倩停住脚步，回过头等他。
两人一起走出包间，因为气质比较突出，不少食客看过来。
汤倩戴了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人认出她，林之珩也不是公众人物，大家只觉得他好看、贵气，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没往最近新闻热搜上的主角之一想，
路过收银台，林之珩习惯性地问一句：“结账了吗？”
汤倩轻轻嗯了声，“结了。”
林之珩看她一眼，跟在她身后走出火锅店。
一起去停车场的路上，汤倩扭头想问他到底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之珩在想上海如今的局面，也有点心不在焉，没发现汤倩的小动作。
一直到停车场，汤倩看到林之珩从兜里掏出那把套了粉色钥匙壳的车钥匙摁了一下解锁键，正前方那辆浅色suv轻轻响了一下，汤倩才找到自己的车。
她习惯性地坐进副驾驶，林之珩顿了下，绕过车头钻进了驾驶座。
林之珩没着急走，而是将车钥匙放在扶手箱，转过头看着汤倩，一脸认真地说：“我现在有急事，得回上海一趟。等我处理完上海那边的情况再回来跟你谈。”
汤倩不明所以：“谈什么？”
林之珩蹙了蹙眉，实话实说：“咱俩的问题。前不久不是没谈拢？重新谈一次。”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去认识一个新的人，再跟对象培养兴趣爱好，我也讨厌浪费太多时间、精力在其他人身上。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你。”
“婚姻对我来说不重要，结不结婚无所谓。况且林太太这个位置没你想得那么轻松简单，要求挺多，压力也大。我们之前那样的关系就挺好的，你觉得呢？”
“除了结婚，其他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人这辈子不是非要结婚，你说呢？”
汤倩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林之珩出现在家门口那刻，她便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的，但是她没想到他依旧这么固执。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抓着她不放呢？
汤倩闭了闭眼，狠心拒绝他：“我不要。我不想再跟你任何瓜葛了。”
林之珩皱眉，下意识喊她的名字：“汤倩，别得寸进尺。”
汤倩见他这样，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说：“我认真的，没跟你讨价还价。我不想再跟你牵扯不清了。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起。”
“你不想结婚是吧？我想。别说我观念腐朽、思维固执，我从小就跟着外婆一起长大，没有父母的陪伴，所以一直想要一个完整的、属于我自己的小家。”
“知道我为什么回泉州吗？因为徐英玉前不久看到了网上有关我的新闻气急攻心晕倒了，她今年八十二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可能陪不了我多久了。”
“别看我现在这么通透、决绝，好像底气很足的样子，其实并没有。我骨子里是个特别缺爱的人，我特别没有安全感，一直觉得除了徐英玉谁都会抛弃我。”
“我很少跟你讲我的家庭，但是你多少猜到一些吧。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是自由恋爱，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恩爱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是天天吵架、打架，互相指责……然后各自在外面认识了新的人，被抓后直接离婚，现在他们各自都成了家，有的新的小孩。”
“只有我，只有我被丢弃在了原地。他们都不要我，只有徐英玉肯要我。”
“我做梦都想拥有一个特别特别爱我的爱人，我们正常谈恋爱结婚生子，努力经营自己的小家，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孩子……”
“林之珩，这些你都给不了我。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幻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实现。但是没有哪个女孩是不期待幸福的，我也如此。”
说到这，汤倩想起网上那些恶评、侮辱人的帖子和连累家人的人身攻击，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再跟你维持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了，也不想被人骂小三，更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有娘生没娘养……”
“徐英玉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是背地里她肯定特别难过。她从小就教导我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不要破坏别人的感情、关系。我虽然没当小三，但是也差不了太多。”
“我最近状态特别糟糕，徐英玉一把年纪了为了哄我开心，变着法子地给我煮好吃的，还拉我出去逛花园，给我买小时候爱吃的糖葫芦，没人的时候她一个人躲着掉眼泪……我其实难受得不行。”
“真的，我求你了。你别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我已经想通了，火不火的都是命，我现在只想陪着徐英玉好好过日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网上这场风暴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是求之不得的。我不想再费尽心思地钻研我怎么才能火了，也不想再当那个出头鸟了……其实娱乐圈脏死了，你火了以后，有的是人想要拉你下来。”
“你肯定知道这次是谁的手笔吧。不是我天真幼稚，我只是没想到沈老师做得这么绝。她是想彻底毁了我的名声，让我自己退出娱乐圈。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我签了两个本该落在她头上的资源……”
“你说得对，这个圈子没资源没人脉，光靠我一个人赤手空拳，没有任何用。对，我确实可以靠你，但是我不想，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地讨好你了。”
“你可能觉得我说的太过了，但是你是上位者，你是那个既得利益的人，我说什么你肯定觉得我在夸大其词。但是从我的角度看，你出钱出力，所以我就得接受你的冷嘲热讽，接受你的坏脾气，接受我们的地位是不平等的。这根本不是一段健康的、正向的关系，我讨厌死了。”
“就算不谈这些，只谈感情。我猜你肯定不如我爱你爱得深沉，先爱的那个人注定是输家。在你的世界里爱情的占比肯定很少很少，但是我是个俗人。我爱一个人会全心全意地在意对方，他在我的心目中的比重会很高，甚至会排在第一位。”
“林之珩，我们不一样。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你甚至富饶到不需要爱情，而且你压根儿不懂什么是爱。我不是，我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我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你做不到。”
“我每次应付你都特别累。你行行好，别来打扰我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跟你闹得特别难堪，我很感激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手帮我，也曾真心实意地对我好。”
汤倩说得全是肺腑之言，没有故意恶心林之珩，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言冷语，她是抱着好聚好散的态度跟林之珩做最后的道别的。
毕竟相识一场，她不想以后回忆起来，她的记忆里满是尖酸刻薄的画面。
林之珩摆明不想跟她断。
见汤倩哭得稀里哗啦，三番两次地停下来。他默默伸手放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打着背心，替她顺气。
等汤倩断断续续说完，林之珩一脸无奈
道：“为什么非要结婚呢？你真觉得结婚了就一定幸福吗？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好好对你，不好吗？“
“我们曾经这么契合，你一个眼神我就懂你的意思，彼此都熟悉对方的性格脾气，就这么继续维持这段关系不好吗？”
“我现在也在尝试爱你。我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是我会努力。”
汤倩闻言捂住脸，低声痛哭了一小会儿，抽了两张纸擦掉脸上的泪痕，她抬起头看着林之珩，嗓音沙哑道：“不好、不好、不好。那是你觉得好，我不觉得。”
“林之珩，你放过我好吗！？真的？我求你了。”
“你不要纠缠我了！你也不想我真的去死吧？”
林之珩见汤倩情绪渐渐激动，沉默下来，不肯答应。
两人陷入僵局，谁都不肯退一步。
汤倩没办法，只能歪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林之珩则不停地抬起手表看时间，他着急赶路，可是看着这样崩溃的汤倩，他又说不出口。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林之珩妥协：“这事儿先放一下，等我从上海回来再——”
汤倩见他还是不肯放弃，扭过头，情绪冲动地朝他吼：“可是我怀孕了！！”
“林之珩，我怀孕了！”
林之珩听到这话，一头雾水。他下意识看向汤倩的小腹，神情有些不敢置信。
汤倩并没有读懂林之珩眼底的复杂，她只以为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想为它负责，所以她想都没想道：“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吧？你忘了两个月前在上海的那个晚上吗？你那天没戴套！”
汤倩此刻已经处在癫狂状态，像鞭炮一点就炸，林之珩不敢再刺激她。
他视线落在被汤倩小心护着的小腹，能看得出她很爱这个没出生的小孩，他思索了片刻，做下决定：“那就生下来。”
汤倩蹭地一下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林之珩。
她本以为林之珩会让她打掉孩子，没想到会让她生下来。
他们这样的家庭是绝对不允许来历不明的私生子出现在这个世界，况且林之珩自己都没想过结婚。
所以生下来也见不得光。
汤倩已经想到了后果，她舔了舔嘴唇，惊呼道：“你疯了？生下来？你说生就生吗？怎么，你要娶我啊？”
“你家里同意你娶一个戏子吗？你做得了主吗？你不是刚刚还说不想结婚吗？你是想打你自己的脸吗？”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打乱了林之珩的所有计划，他现在确实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上海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林之珩还不清楚，但是老太太如果出事，集团肯定会引起骚动，他不确定他能压得下那些人。
汤倩见他一言不发，冷笑一声，禁不住嘲讽：“虚伪、太虚伪了。林之珩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装得比谁都深情，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薄凉。谁愿意跟你在一起一定是瞎了眼！”
“我当初要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会招惹你！”
林之珩被揭了面子，当场冷脸：“汤倩，你非得跟我闹得这么难堪？”
“你再等我两年，我——”
汤倩不等他说完，残忍打断：“可是林之珩，我等不起。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
林之珩气得脸色铁青，他喘着粗气，侧目看着气得面红耳赤的汤倩，好半晌才开腔：“行，你够狠。”
汤倩突然觉得好冷，她抱紧手臂，舔了舔牙齿，冷脸下逐客令：“林之珩，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林之珩气得不轻。
刚想说两句，上海那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林之珩再也坐不住，他挂断电话下了车，准备离开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的汤倩，留下一句：“等我几天，我忙完就回来找你。”
“剩下的，慢慢谈。”
说罢，林之珩转身离开，边走边给徐驰回电话。
汤倩吸了口气，扭头看着林之珩离开的背影，想的却是——
「她要拿掉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