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生与方乙相谈甚欢,万古和太如时时插两句嘴,只有无忆僵坐在原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时辰一到,悯生便扶了方乙赶赴中秋宴。路过无忆的时候,冲他微微一笑。
年年中秋宴都是如此,佳肴,歌舞,谈笑声。
悯生自然坐在头边,越靠近天帝天后,越能彰显出在天界地位之高。方乙因是悯生的师尊,被悯生强行按在她前头。
悯生向天帝天后和众兄长行礼问好,便落座了。
晚宴设在天池边,长长的宴席从池中亭一直排到了池边,占满了整座天池桥。中秋夜,月亮圆。在天界的月亮更是格外圆亮,巨大的玉盘立在池边。既吃了宴,又赏了月,当真是一举两得。
悯生与其他各神不熟,除了与兄长、天帝天后以及方乙搭话外不再与其他人开口。
子墨倒像是亲朋好友遍天涯一般,一会招呼这个将军,一会又唤那个元君,忙的不亦乐乎。
孟玉如平常一样,话不多,吃得多。
青玄则与天帝天后说这道那,好一个贴心大军褂。
悯生一边吃着,眼神不经意间看向前面下方的元芳将军。身为武将,元芳确是面目威严,一派大义凛然之资,又是新任战神,眉宇间好似带着些许傲气,不过看起来倒是正义之辈。
悯生又望了望宴席下方,今夜天界各神皆到场,不论位份高低,吃着谈着,好不热闹。
晚宴进行到一小半,悯生便用锦绢擦了擦嘴对着天帝天后行礼,道:“父君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怎地这么一会儿便要走啊?”开口的是昭玉帝后,面容姣好,一派雍容华贵,真真担得起“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一称号。
悯生展颜一笑,道:“母后又不是不知,儿臣素来不喜这热闹之景。”
方乙望了一眼悯生,吹吹胡子,没有说话。
“好罢,你且去吧。”开口的是空吾大帝,一派威严之态,眉宇间不怒自威。
悯生又是一拜,起身离开。七行八绕回到悯生殿,一入前殿,便见无忆一人独自坐在殿中,一动不动,等候着什么人。
虽整座前殿被几百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照的恍若白日,但无忆一人独坐殿中倒真给人有几分孤独凄凉的感觉。想想也是,中秋佳节本该是团圆之夜,此时只剩无忆一人独守空殿,怎的不寂寞呢?
抬眼见到来人,无忆微微一怔:“师尊?师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悯生微微一笑,来到无忆面前,道:“怎么?嫌我回早了?那我再岀去一趟?”
悯生作势要走。
“别。”无忆立马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
悯生回过头,挑挑眉,道:“随我来。”
她这是第一次带无忆出殿,天界景色奇美,令人眼花缭乱。
“师尊不是说我不能出殿?”无忆紧跟在悯生身后,纳闷道。
“这会儿天界应该不会有其它神在外瞎晃。”
闻言无忆不禁莞尔。
走了一阵,无忆望向四周,似乎是一个花园,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最重要的是天边挂着一轮圆月。
月圆之时,阴气极重,八月十五中秋夜尤甚。
步入池边小亭,悯生随意坐在亭边,倚着亭柱,示意无忆在一旁坐下,道:“这是天界花园,可比我那后花园漂亮多了。”说罢袖子一挥,桌上瞬间摆满了瓜果佳肴,悯生端起一杯琼浆,递给无忆道:“这是花神那儿产的琼浆,据说有增强法力的功效,刚刚路过时我顺了一坛,你尝尝。”
无忆接过玉杯,抿了一口,点点头道:“不错。”
悯生弯眼笑道:“你要求还挺高,这叫不错?明明很好好不好?”说着,悯生望向明月,自饮一杯。
无忆望向悯生,目光闪烁。
“师尊。”
“嗯?”
“三生石上无名是何意?”
“……”悯生回头望向无忆,毫不在意地笑笑,道:“无非是命无良人,万世孤寂,也不如何。”
见无忆沉默不语,悯生又道:“怎的忽然问这个?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无忆摇头,道:“随口问问罢了。”
悯生笑了笑,重新望向圆月。
三生石无名,悯生生来便是如此。
时间回到七百年前,上天神界,流泉飞鸟,仙云缭绕。
天庭大街上,无数仙侍来来回回。白玉宫观内,众多仙侍进进出出。
忽然之间,狂风骤起,九色云霞渐渐被大片乌云笼罩。天边闪电惊起,雷声阵阵。
众神愕然。
“这…这是…蔽日天魔??”
此言一出,众神脸色皆是一白。
“不……不是……是……小帝姬出世了!!”有人解释说。
“什么?!这天象是因为……小帝姬?”
“……”
“……”
天庭阵内一阵沉默。
“此乃不祥之兆啊……”
“是啊,孟玉帝君出世时可是一片彩暇普照啊……这小帝姬……”
“我听说啊,那蔽日天魔出世之时,也是一片乌云蔽日啊…”
“这可如何是好……”
空吾大帝坐在锦榻旁,昭玉帝后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女婴。
方乙真君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真君,如何?”空吾大帝看向方乙。
“……这……老君我……哎小帝姬的命数一概不知啊…”
“……”
昭玉帝后满面愁容的看向空吾,空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叹道:“既如此,那她便唤作悯生吧,望她日后能够做到怜悯众生。”
天边雷声依旧,第二日,月老匆匆赶到空吾大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月老可有要事?”
“这……悯生帝姬的名字,并未出现在三生石上……”
“……”
第四日,乌云褪去,天边依旧仙云缭绕,一片大好光景。
“三生石上无名?那……岂不是无命定之人?”
“日后千千万万年都孤身一人呐。”
“这……想想甚是凄惨……”
“如此想来,那魔帝生时……也是三生石无名…”
“??竟有此事?你听何人所说?”
“外界传闻嘛,千百年前的事,谁能知晓。”
悯生垂下眸,轻轻开口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人间的山川河流、四时美景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可是千千万万年都独自一人看景,那无论再好的美景不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悯生抬手托腮,思索道:“不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够。”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无忆又开口问道:“师尊当真十分讨厌魔?”
悯生没有在意,随口答道:“讨厌?谈不上。毕竟我也未遇到过,不过就像人有好有坏,那魔应该也有善有恶吧,实在不应一概而论。当然我指的是魔界之辈,不过要说魔的话,好像只有一个境一。他的话……啧,我也不知道,毕竟没见过。”
“那若有一日,师尊真遇上了,该如何?”
“真遇上?蔽日天魔吗?我觉得若有一如我真和他遇上,我可能会……”悯生停顿了一下。
“会如何?”
悯生望向无忆:“跑。”
“……”
“那我不跑能怎样,你今日又不是没听到,我又打不过他,不跑找死吗?”悯生说的毫不脸红。
“难道他真如传言所说,心狠手辣,作恶多端?”
“这个……谁知道呢,我也没有和他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什么的。不过也不可能,他讨厌天界似乎是真的。但传言毕竟是传言,世上千人,千言千面。那外界对我不好的传闻也颇多,但我就觉得我……也还好吧,说不定那个天魔也是一样呢。”
无忆点点头,道:“师尊很好,不用为外界传闻烦心。”
“我没有烦心啊,听了几百年了,早该习惯了,无所谓。若你真的十分在意那些传闻,难免心境大乱,然后就会朝他们所说的那面发展变化,岂不正合了他们意?我才不会呢。”
无忆微微一笑,月光洒在他的面上,眼尾上挑,邪气更甚无端美艳,不似凡人。
悯生依旧望着月亮,没注意到这边的“美景”,道:“说起那魔,若他真的祸害苍生祸害天界的话,我管他到底如何呢,必会以守护苍生为己任。”
无忆看着悯生,喃喃道:“守护苍生……与苍生挂名,无论是祸害还是守护,二者都十分不易吧。”
悯生望向无忆,弯弯唇角,道:“开天辟地以来,诞生神人妖魔,神者,生人所化,魔者,同样为生人所化。不过前者功德加身,后者怨气满怀,因而立场不同罢了。道路从来不是自己可以选的,但如何走,就是自己决定了。身为神,必然不能空享万年寿命千年富贵,那就得做点什么,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这漫长的生命有存在的意义。神生来便为守护苍生而活,是立场也是使命。至于魔……其实我很想知道他为何会从天神堕落成魔,为何偏偏要站到对立面。”顿了顿,悯生看向无忆:“无忆,你觉得他为何放着好好的天神不做,非要堕落成魔呢?”
“穷途末路,为神无望。”这几个字是他下意识说出口的,说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悯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我也觉得有什么苦衷。”悯生喝了一口琼娘,继续道:“神其实原来也是人,只是做了人做不到的事,于是成了神。但神又不是万能的,神也有进退维谷之境,有无可奈何之时。”
“……”
许是月色太过撩人,悯生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嘶——”悯生抬手摸了摸下巴道:“我突然很想见见这个蔽日天魔。”
“嗯?”无忆轻轻出声。
悯生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我就是说说而已啊,若是你日后万一一不小心不走运碰到了他,千万记得走为上策。”
“嗯。”无忆点头。
“诶对了,待会这里会有莲灯。”悯生忽然兴奋地看向无忆:“每年都会放莲灯的。”
“为何?”
“祈愿吧。”
“神也会祈愿?”
“对啊,人会向神祈愿,神也会向上天祈愿。其实说到底万般皆是命,是天意。”
“那师尊为何不去?”
悯生顿了顿,随即笑道:“我啊,我没什么可祈祷的,每年都是借着别人的灯许个愿。”
说话间,从水天相接处飘来数不清闪烁着光的莲灯,承载着天神们的心愿,向明月飘去。
“来了来了,快看。”悯生激动地站起身:“他们从天池边放灯,一定会经过瑶池的。”
眼看着成片的莲灯飘来,池面也被铺满,原本闪烁着银光的池面此时被耀眼的烛光覆盖。此时此刻的眼前之景,是美不胜收,是震撼人心。
无忆都禁不住看呆了。
“快许个愿。”悯生对无忆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十指相扣,闭眼,对着漫天莲灯许下了自己第七百个中秋的第七百个心愿。
无忆也学着她,闭眼许下心愿。
“师尊许的是何愿望?”许完愿,无忆看向悯生。
“降妖除魔,守护苍生。”悯生笑了一下,看向无忆:“你呢?”
“和你一样。”无忆微微勾唇,再加上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