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内的温度,随着君王的离去,变得越来越冷。
赵绣一个人被幽禁于此,每日除了送餐的宫人,便再没有能接触的活物。
临近春日,正是苦寒的时候。赵绣与燕翎当日拉扯时,跌坐在碎瓷片上,双腿新增了伤口。如今缺医少食,加之他心情郁郁,竟是又病倒了,发起热来。
整个人只是倚在榻上,便像是抽空了所有气力,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整个殿内,许久未染烛火,透出一股病态的死寂。
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侵入一股寒气。
赵绣病得昏沉,只是微微抬眼,哑声道:“放那吧。”
那人将碗放下,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他的面前。
“公子……”
却是成朱在轻轻呼唤他。
赵绣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你……成朱,我是糊涂了么?”
成朱不敢再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奴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奴婢的错。”
赵绣看着她,看见她年轻的脸上面容憔悴,脸色倒是比自己还要更苍白几分,眼底也布满惊惶的血丝。
他极轻地开了口,声音沙哑:“你错在何处呢?”
成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奴婢不堪陛下的责问,什么都说了。”
赵绣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
“还有呢?”
成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这句话重逾千斤,随时要将她压垮一样。
赵绣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哀戚的笑意:“……成朱,我知道你是阿绸的人。”
成朱惊讶地张大了双眼,很快又将眼神移开,似乎不敢置信,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言不发。
半晌,成朱破碎不堪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
“公子,您心里一定很恨奴婢吧。可奴婢一开始,便是奉王后与绸公子之命,跟在您身边,看着您,守着您,将您的一举一动,都报回赵国……”
赵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接受了这般的命运。
他强撑着支起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成朱不必惊慌。
“我何必恨你,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苦海浮舟,伶仃飘摇。”
他沉重地咳了咳,半晌才茫然地用帕子捂住了嘴。
“如今的这步棋,渐成死局,你对他已是竭智尽忠,他可为你找好了退路?”
成朱泪眼婆娑。
赵绣转过身子,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昭阳殿许久未有人来了,你能来此,想必是陛下应允的吧。”
成朱闭上眼睛,颤抖地道:“陛下让奴婢来告诉您一桩赵国的密辛……”
她声音急促:“您……您并非王后娘娘的亲子。当年您的身后,是先王一位不得宠爱的低阶嫔妃,生产时不幸亡故。王后娘娘为求地位稳固便将您抱养膝下。”
赵绣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是一丝,极淡也极虚无的笑意,像是一朵暗含悲凉的花,攀上他苍白的脸颊。
“怪不得她从未疼爱过我。”他轻声呢喃,“我只当自己生性孤僻,不讨喜欢。殊不知,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过往人生中,那些对母爱所有的渴求,以及那些偶尔获得的温情,在此刻被彻底颠覆,摔得粉碎。
他一生苦苦挣扎、为之付出一切的血脉亲情,从根源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么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为了赵国?可他已是弃子一枚。
为了亲人?可母亲和弟弟视他如工具,只盼着自己速死他乡。
为了燕翎?可他厌弃憎恶自己满心算计。
巨大的痛苦和虚无,终于化作滔天巨浪,将他这支小舟瞬间吞没。
原来,这便是燕翎执意要成朱前来的理由。他看着赵绣汲汲营营,如履薄冰,却是为了最终这样一个结局。
荒唐,可笑。
燕翎要他承受和自己一样,被至亲至爱欺骗的痛苦。
赵绣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也消失了。
他看向成朱,没有悲伤与愤怒,反而只剩下一种燃尽死灰般的心平气和。
“如此,他该满意了。”
赵绣从枕边摸出那个小小的金屋。
金属冰凉的触感令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凝视着屋内那两个相拥的小人,看了许久许久。
曾几何时,他们都相信,只要一直抓着不放,就会变得温暖,就不会弄丢。
他抓着成朱颤抖的手,将金屋塞进她的掌心。
“拿着这个,忘记这一切,离开燕宫,回到赵国吧。”
成朱懵懂地看着他,眼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公子?”
她捧着那枚金屋,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奴婢走了,您又该如何呢?”
赵绣向她笑了笑,空洞地道:“我或许有我的去处。”
“现下如此,我本知道不该让你为难,可毕竟只有你伴我多时,你这样问我,想来彼此总还算有些情分。”
赵绣的手覆在成朱的手上,让她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冷,甚至要钻到心里去。
“事已至此,我终至今日这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境地。朱……成朱,可劳你帮我想想,如何才能有一条抽身之计?”
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阵轻风,窸窸窣窣地催促成朱的眼睛流出眼泪。
见她怔怔流泪,赵绣心中便了然,抬头望向屋顶,想象着燕国仿若琉璃穹顶般的天空,他吃力地笑着,眼角却划过一滴清泪。
“你不答我,我也该知道,不过是一片痴心妄想罢了。”
成朱的手颤抖着,把那枚小巧的金屋放回到赵绣的掌心,又发疯一般地把它扔掉,含泪抱住了他。
“公子,公子,再等等吧,现下未必就是绝境,我们可以逃出这里,终究……我们终究还是会有机会的。”
赵绣垂下头,抚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若将地上散落的那枚金屋拾起,攥紧在手心里。
它还是那样冰冷,坚硬,或许硌伤掌心,也不会变得温暖起来。
他轻轻叹息,声音在干涩中透出一抹温柔,将金屋再次放入成朱颤抖不已的手中。
“离开这里吧。这里的冬天太漫长,也太冷了。”
成朱望向他,嘴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离去了,背影像一支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射向了殿外浓稠的暮色中。
殿内复又回归了死寂。
赵绣静坐于黑暗之中,杳无声息,只有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还回荡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中。
这里是燕宫,是昭阳殿。
这里曾经塑造了他,囚禁了他,最终也将吞噬他。
这描金画彩的梁柱,锦绣堆叠的帷幔,到底遮蔽过多少温存的假象?
家国,亲情,爱恋,剥开步步为营的算计之后,才发现所求所念,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片虚无。
而对于,内心深处的那些人们,是爱是恨,是冤孽是情债,又有什么可分清的呢?
他一日不死,赵绸的王位便不稳。
他一日不死,燕翎也难以泄愤。
赵绣伏倒在桌案上,默默苦笑。
临了临了,一把伶仃枯骨,终究不必再苦苦留恋。
赵绸为王位失信于他,薄情寡恩,自然可负。燕翎阴鸷多疑,又岂能托付真心?
若是不动心,一切便好了。
他环顾着这座昔日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里曾是荣宠的巅峰,也是黄金精心打造的牢笼。
赵绣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烛台边,点燃了蜡烛。
光亮便瞬间灌满了整个昭阳殿,到处都亮堂堂的,透出温暖的橘红色。
跳动的火苗映在赵绣空洞的眸子里,却没能映射出任何光彩,他的双眸像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赵绣伸出手,指尖掠过那温暖却无情的火焰。
绸缎遇火即燃,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舔舐着垂落的帷幔、精美的屏风、案上的书卷……
火舌跳跃,映照着他毫无表情,苍白如玉雕的脸,有一种诡异而凄艳的美。
浓烟开始弥漫,热浪扭曲了空气。
赵绣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逐渐升腾的火光中,看着那些代表往日的象征,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殿外隐约传来惊呼和纷乱的脚步声,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在噼啪的燃烧声中,赵绣突然想到了昭阳殿外,那株伶仃的桃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春日将近,那棵树很快又会盛开一树的桃花,可这一世,又有谁来为他细数那些落花流水。
如果一切能重来……
旋即火光冲天,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