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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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一片平静,无嗔无怒,无悲无喜,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透出死寂的肃杀之气。

燕翎扫过他手中那张信笺,似乎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像赵绣伸出一只手。

掌心向上,无声地索要。

或许他还没有看到。赵绣的心中突然生出这样一丝希冀。

他曾经是那样步步为营,险中求胜的一个人,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只为走出致胜的一步。现在,他也一定可以抓住机会,化解这场危机。

他所付出的一切,他所承受的一切,他豁出性命挡的那一箭,那把匕首……

这些情意,一定不会被一封薄薄的信笺涂抹得面目全非。

赵绣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在看见燕翎冰棱一般的目光时,黯然神伤,哑口无言。

过往的依赖与温情,乃至一点点滋生出的幻想与不敢言说的妄念,在他这冰冷的一瞥中,被彻底粉碎,化为齑粉。

辩解是苍白无用的,在一个已经开始怀疑的人心里,不过是空洞的狡辩。

最终他只得颤抖着,将那封冰冷的信笺,放入燕翎的掌心。

“陛下……”

赵绣无力地说道,像一声哀婉的呻吟。

燕翎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赵绣面如死灰的脸上,却不理会。

他接过那封信,看也不看,便随手撇开,任由信纸与那张丝帕飘落,纷飞在两人中间。

“都看完了?”燕翎平静地说道,赵绣却分明听出他压抑着一丝怒气。

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便笼罩住赵绣。

“所以,”燕翎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有什么要和孤说的吗?”

赵绣似是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失了心神,不由退后一步。

他冷汗淋漓,徒劳无功地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好……不是这样。”燕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下一刻,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是怎样?”他一步步逼近赵绣,“你的侍女已经招了,从一开始,你和你的好弟弟,就打定了主意要欺骗孤,对不对?”

赵绣望着他,那张英俊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邃的黑眸里,所有往日的温暖、偏执的光彩都熄灭了,只倒映出赵绣自己那惊慌失措,容颜苍白的身影。

赵绣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般,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这样的沉默,无异于承认,这让燕翎更加愤怒。

“什么都是假的,都是你的苦肉计,那些惶恐,眼泪,你对孤的依赖,都是算计好的,是不是?!”

压抑的怒火,被愚弄的耻辱,崩塌的信任,都化作了骇人的一声怒吼。

燕翎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案上的茶具。

“哗啦——”

瓷片四溅,碎裂得到处都是,热茶泼到了赵绣衣袍的下摆。

燕翎的手背也被飞来碎片划伤,留下一道血痕。

望着他的失态,赵绣却突然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像一个冷漠的玉雕。

“你闭着眼睛做什么?”燕翎喘着粗气,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赵绣,你是在羞愧么?你把孤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孤像个傻子一样对你掏心掏肺,玩弄孤的一片真心……你是不是很得意?”

他一把攥住赵绣的手臂,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疼痛让赵绣闷哼一声,睁开眼睛,正对上燕翎那双暴怒的黑眸。

“说话!”燕翎厉声逼问,声音因愤怒而显着些许嘶哑,“你还有多少瞒着孤的事?你们赵国究竟还有什么阴谋?”

赵绣痛得脸色发白,终于抑制不住地流泪,一个劲地摇头道:“……没有了。”

他哽咽着,望向燕翎。

“……再也没有了。”

燕翎见他如此,心中五味杂陈,猛地甩开了赵绣的手。

他力道太大,让赵绣踉跄地跌坐在地上,许是牵动了未痊愈的伤口,他蜷缩起身体,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燕翎看着那脆弱狼狈的模样,心中又闪过从前赵绣为他流血,一张苍白容颜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眉宇间不由多了一丝不忍。

但是汹涌的怒火和猜忌又立刻覆盖上来。

他是不能再信这个人了,一刻也不许……

他决然转身,准备不再多看赵绣一眼。

“陛下……”

似乎感到一丝牵绊,燕翎下意识地回头。

却是赵绣强撑着站起来,力气微弱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放手。”燕翎的声音冷硬如铁。

赵绣却依旧紧抓着不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燕翎见状,便不再言语,只是转身抓住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赵绣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陛下……”他哀求地再次开口,带着泣音,“不要走……我全都告诉你。”

燕翎望着他,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的样子,松开了他的手。

赵绣望着那双酝酿着风暴的双眸,忽然感到一丝轻轻的失望。

他萧瑟地开口:“当年,确实是我推了陛下。”

迎着燕翎骇人的目光,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又极其清晰,像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当年,母后跟我说,只有我才能帮她,只有这样父王才会重视我们母子……”

那段痛苦的记忆又回到了赵绣的脑海中,不堪的私心与怯懦,像是最深最痛的疮疤,被再度血淋淋地撕开。

他要把那鲜红的内里,捧到燕翎面前。

“笑话。”燕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现在说,以为孤会饶恕你吗?”

赵绣极轻地笑了一下,“臣倦了。”

“那日……看到陛下昏睡的面容,我第一次感觉心如刀割。陛下……明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路孤身,却还是要被我算计,差点丢了性命。”

他梦呓般望向燕翎,那双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诚如他此刻心舟飘摇。

“自入燕国,臣更是日夜悬心,如履薄冰。”赵绣的眼中泪水无声地滑落,自己却恍然未觉,“陛下待臣的真心,臣却终究愧对于此。”

燕翎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他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露出内里更狰狞的痛苦。

“愧对?”他从齿间挤出一句嘶哑。

他扫过赵绣苍白如纸,满是泪水的脸,猛地抬手,砸在一旁的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什么偏偏现在说?”燕翎的声音透出茫然与疲惫,“你是怜悯孤?还是觉得孤如今对你……”

他本想说出那句“如今对你已狠不下心”,却怎么也无法允许自己说出口。

当真不能再被他骗,再纵容于他了,耻辱感涌上燕翎的心头。

“因为……臣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赵绣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臣算计陛下,利用陛下,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燕翎惨笑一声,“孤能拿你怎么办,那日,孤出兵赵国,扶持新君继位。因为你的一点虚情假意,倒是为自己亲手放走一个心腹大患。孤若将你折磨致死,赵国来日便会出兵伐燕。”

他突然又暴怒起来,“直到此刻,你心里装的还是赵国么?!你想的还是你的母亲,你的弟弟么!孤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一个可以供你利用来利用去的蠢货吗?!”

“不是的!”赵绣急切地向前一步,却感觉双腿踉跄,钻心的疼痛。

他站立不稳,跪坐在地上,“陛下于我……早就不同了。”

“那日在围猎场,臣扑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不能看着陛下死。”

赵绣喘息着,感觉全身都隐隐作痛,冷汗淋漓,浸湿了鬓角,也让他的眼睛如雾般弥漫着水汽。

“那一刻,臣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失去陛下,那一刻,臣才明白,原来臣对陛下的心,并非全是假的。”

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燕翎的衣角,却发现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了血迹,只得无力地捂住脸,阻挡那些汹涌溢出的泪水。

“陛下可以不信,可以恨臣,厌弃臣,惩罚臣,但是只求您……”

赵绣轻轻得哀求。

“求您别把那些,都当成是假的。”

燕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他的衣摆渗出血色,看着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

仿佛一把钝刀般,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愤怒的火焰被赵绣的泪水一点一滴熄灭,却又让他不自觉地心生一种悲凉。

就是这双眼睛,这种柔弱倔强的姿态,让他心软,让他沉溺吗?

寒冷让他的怒火再度烧起。

燕翎猛地俯身,一把掐住了赵绣的下巴。

“真心还是假意,孤已经不在乎了。”他冷冷一笑,笑声里却充满了痛苦,“孤知道,你不过是害怕失去孤这座靠山,毕竟赵国新君特地写下这封信,已经是想借孤的手除掉你。”

他的指腹触摸到赵绣脖颈出脆弱的脉搏,心头却生出一丝可耻的犹疑,

“你这般为赵国处心积虑,最后也不过是这般下场。”

他猛地推开赵绣,看着赵绣撞倒茶案,痛苦不堪,无助地蜷缩着身子,眼神复杂到了顶点。

他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更加失控,更加可笑,更加无法原谅的决定。

“从今日起,”燕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没有孤的允许,你不得踏出昭阳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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