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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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寒冬腊月,燕国正是苦寒的时候,可是昭阳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便驱散了那种严酷,只在空气中留下清淡的,微微浸透着药香的暖意。

赵绣的伤口已经结痂,几近痊愈,心事也好了大半,是以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

他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将脸堆在细软的绒毛上,微微眯着眼睛,像是一只倦怠的猫,望向窗外的庭院。

燕翎坐在不远处的檀木案后,本是处理政务,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身上。

见此情状,便忍不住笑了笑,走到赵绣的身后,轻轻抱住他。

赵绣眼睫颤了颤,似乎是被他惊醒。

“吵到你了?”燕翎笑着问道,“看什么那般出神?”

他看着赵绣静谧的眉眼,突然心中一动,忽然将手掌覆在赵绣的眼眸上。

指腹笨拙地触碰到他低垂的睫毛时,感受到那蝶翼一样的颤动,忽而心中就多了一丝新奇的珍惜。

那样的情感,是燕翎之前从未感受过的。

赵绣被他蒙着眼睛,感觉那股掌心微妙的暖流,正渐渐蔓延开。

黑暗笼罩,隔绝了视线,但是却是温柔的。

耳畔回响着燕翎的呼吸声,比平时更缓更沉,更松弛,也更让人依赖。

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心跳,也不由随着燕翎的频率逐渐搏动。

“在看那棵树。”赵绣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在想春天来的时候,它究竟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燕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贴近赵绣的耳朵,轻轻道:“想来应是桃花。昭阳殿旧主喜爱桃花,先帝在时,命人移栽过来的。”

“桃花么?”赵绣低低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淡淡一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热闹非凡,很好。”

燕翎看着他淡淡的笑颜,心中一动,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下颌轻轻压在赵绣的头顶,与他一同望向窗外那株桃树。

“孤本想效仿先帝,也为你移一株别的什么树。若你喜欢桃花,便也很好。”

赵绣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道:“臣很喜欢。”

恰在此时,成朱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殿中。她的脚步极轻,几乎悄无声息,视线掠过两人交叠的背影时,有些踌躇,最后只将药碗轻轻地放到榻边的小几上。

放下药碗后,成朱本打算安静地离开。燕翎却被声响惊动,目光在她身上落下了审视的一瞥。

成朱下意识地垂首敛目,不敢与他对视。

“药煎好了?”燕翎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君王惯有的威压。

“回禀陛下,刚刚煎好的。”成朱的姿态恭谨,身体却有些颤抖。

赵绣见状,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既然药好了,怎么还不拿过来?”

成朱方才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回过神来:“公子说的是,药要趁热喝才好。”

她说这话,眼神却有些飘忽,匆匆向赵绣脸上投去一瞥又很快收回,像是难以承受负担。

燕翎盯着她,神色不明,却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你下去吧。”

成朱有些犹疑,小心翼翼地抬头道:“药凉了就不好了……”

燕翎笑了笑道:“倒是个忠心的奴婢。”他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亲自将汤匙递到赵绣的唇边,“孤亲自喂他喝药,这下你可放心了?”

成朱见状,如蒙大赦,立刻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似乎满怀心事。

赵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因窘迫而有些羞涩,轻轻道:“臣自己来便好了。”

“别动。”燕翎不容置疑地拒绝了他,仔细地吹了吹汤匙里的药汁,然后递到赵绣唇边。

苦涩的药味,就这样弥漫在两人间。

赵绣就着燕翎的手,温顺地一勺一勺喝着。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一点一滴在舌尖蔓延开。

一碗药见了底,燕翎用指尖点去赵绣唇边的一点药渍。

“苦么?”

赵绣愣了一愣,道:“还好。”

燕翎轻轻笑了笑,忽然俯身,极快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那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带着点药汁的清苦。

“苦的。”燕翎轻声道,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映着赵绣怔然的模样,“……那又如何?孤只愿与你同甘共苦。”

赵绣听见,心中只觉跳漏了一拍般,一时竟忘了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燕翎心情似是极好,低低地笑出声,只将他复又更紧地拥入怀中。

赵绣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心绪万千。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笼罩在他们身上,仿佛能够驱散所有阴霾与寒意一般。

作为赵国的质子,他完成了使命。那么作为赵绣,作为自己,他这支漂泊的小舟,是否能够真正地找到一处可以停留的对岸?

阳光晒得人骨头有些发酥,所有的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似乎都要在这片暖意中融化了。

赵绣渴望沉溺在这片安宁中。

可是成朱的异样又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些谎言与算计。他微不可察地想要更靠近燕翎,贴近那片温暖宽阔的胸膛……

就在这时,燕翎叹了口气。

赵绣的心一僵,下意识地微微支起身子。

那种松弛与安心,就如潮水一般很快退去了。

燕翎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轻轻道:“怎么了?”

赵绣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么?”

燕翎怔了怔,语气带着点安抚:“没什么事。”

过了一会,他才闷闷地开口:“孤答应你出兵赵国,现在赵国内乱平息得差不多,那些大臣却不满意。”

赵绣听闻,声音便低了下去:“是臣让陛下为难了……”

提到那些大臣,燕翎有些愠怒,眼里尚存君主的威严。

“这燕国到底是孤的燕国,容不得他们指手画脚。”

他握住赵绣微凉的手,温柔又亲昵:“只要孤在一天,他们就扰不了昭阳殿的清静。”

赵绣低低地道:“臣……”

燕翎不欲多谈,便打断了他,转而说起别的:“方才说到桃花。待到春日,桃花盛开,便在树下支一张软榻。花开得正好的时候,坐在树下读书,小憩。再收集些落花,酿酒或者做糕点,如何呢?”

他描绘的画面宁静美好,带着一种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在这深深的宫墙中,却更加令人神往。

赵绣被这场景打动,心中的阴霾也驱散了一些,含笑道:“若能再得陛下相陪,便是人间盛景。”

燕翎凑到他耳边,窸窸窣窣地笑着道:“孤当然要陪在你身边,阿绣此问,难不成还想甩下孤吗?”

赵绣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燕翎的目光无意中又扫过方才成朱放药碗的几案上,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你这侍女,近来可是有些魂不守舍。”

赵绣心中微微一沉,还是斟酌着词句为成朱辩解几声:“她在赵国时便跟着臣……这几次或许是被吓破了胆,才会有所失仪。”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道:“再过些日子,想来就能适应了。陛下……便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燕翎不置可否,只嘱咐道:“依你便是,她若伺候得不上心,便再换几个稳妥的人来。”

日光西移,暮色四合。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深冬暖阳,便是难得的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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