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绣的伤在燕翎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渐渐愈合,新肉生长,带来阵阵刺痒,幸而如今是冬季,日子尚不至于难捱。
燕国的天空,常常是阴沉的灰蓝色。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任何飞鸟,像是一顶巨大无比的琉璃罩子,把整个燕宫紧紧扣在里面。
赵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目光落在庭院的一角,那是一株叶片落尽的枯树。
枝桠嶙峋,直愣愣地伸向天空。
光看它枯索的枝干,完全无法知道这是一棵怎样的树。不过向阳花木易为春,昭阳殿是燕宫的近水楼台,想来冰雪消融,春和日丽时,它应也会抽枝发芽,成一片繁阴美景。
这样的日子,宁静也无聊。
赵绣身子虚,总感觉人懒洋洋地不愿动弹,燕翎不来时,便懒得和人说话,连带着成朱话都少了许多。
成朱服侍着赵绣喝完了药,便在一旁收拾药碗。如今昭阳殿的宫人人多眼杂,动作不由比往日更小心了些。
偶尔她偷偷抬眼,便觑见赵绣的侧脸。
下颌比从前尖削了些,透着血气不足的苍白,只有一双眼眸还算有些神采,从窗外望着远方。眉宇间总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忧愁,淡淡的,却也化不开。
来到燕宫,算来已是一年有余,步步为营,处处深渊。如履薄冰,勾心斗角,到底是消磨了他的心力。赵绣比从前更沉默寡言,心思也更让人猜不透,眼里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那其中涌动的复杂神色。
即使自赵国时便伴随左右,成朱也觉得他和赵绸那股温柔和气的劲其实并不相像。
赵绣太沉默,太安静,总觉得让人难以亲近。
成朱欲言又止,最终与他挨近了些,将声音压低,颤抖着道:“公子……”
赵绣轻轻地应了一声。
成朱看着他,眼中透出茫然无措:“绸公子传来消息,说是国君病危,左不过一两日了。”她有些哽咽,“国中情势危急,虽然绸公子与王后娘娘已有准备,但恐怕支撑不住。”
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成朱猛地握住他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臂,恳求道:“公子,如今只有陛下能救赵国了!您去和陛下说说好话,求他,求他发兵……”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成朱慌乱地松开手,面色煞白地退到角落。
燕翎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肃杀的寒气,目光未曾扫过角落里的成朱,直直地向赵绣走来。
成朱随同几个宫人离开,临走前向他投去一个慌乱的眼神。
赵绣的心猛地下沉,他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心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惶恐。
燕翎语气如常,似乎未曾觉察到他的异样,拉着他的手,闲话家常般说起一些琐事。
赵绣有些机械地应着,心中忐忑不安。
这样的大事,燕翎一定知道,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忽然,燕翎的话音消失了。
他顿住,不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赵绣。
于是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在浓烈的香薰中显得沉重,令人窒息。
燕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赵绣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张苍白的面皮,看穿他心中的思绪。
赵绣垂下眼眸,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陛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只能紧紧攥住,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胆怯。
沉默,依然沉默,只有炭火发出细微的爆鸣声。
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赵绣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挣脱不开,反而被握得更紧。
燕翎的大拇指贴在他的脉搏上,想必能感受出那里正因惊惧而狂乱地跳动不休。
“赵国的事你知道了?”燕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赵绣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像被粘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最后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
燕翎凝视着他失魂落魄地脸庞,缓缓道:“那你想求孤吗?”
求?当然……这是他唯一的使命。
赵绣想起自己离开赵国那日。
天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块又脏又旧的厚被子,沉甸甸地盖在头顶上。
侍女成朱在身后的船舱中打点着行李,做着最后的准备。码头人影稀疏,只有几个奉命相送的官吏,都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疏离。
母后与绸弟都不曾来,他们留在王宫,只有他孤身一人,要去往一个危机四伏,完全陌生的地方。
赵绣知道自己一直心思细腻,持重老成。所以母后在他和赵绸之间左右摇摆后,最终选择了他。
他坦率地接受了这种命运,可如今箭在弦上,却发现自己还是怕得不行。
心脏在胸中不安地跳动着。他喉咙发紧,一股酸涩的热流几乎要从眼眶中涌下来。只得背过身去,不让别人见到自己的失态。
去国离乡,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又如何不怕?
小舟将逝,他孤身一人,心中忐忑,终于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对岸故土。
往后孤帆远影,只有小舟在浑浊的江水中轻轻摇晃,驶向未知的命运。
如今,彼岸触手可及,他却近乡情怯地忸怩起来。
燕翎凝视着他:“孤可以出兵,但代价是赵国要永远依附于燕国,称臣纳贡。”
赵绣没有回答,只是失神地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眸低垂着,弥漫着水汽。
燕翎看着赵绣静默垂泪,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松开赵绣的手腕,用指腹擦去赵绣冰冷的泪水。
这种猜忌的游戏,时间太长只会让两人越来越远。
“或者……”他的声音因为疲倦,终于比往日多了一份柔软,“你有什么可以给孤?”
赵绣眼中含着泪水,撇过头,轻轻地道:“陛下想要什么呢?臣只怕自己一无所有……”
燕翎却突然抱住了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赵绣的额上。
“已经够了……你,孤只要你。只要你属于孤,便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最终放弃了这场试探与权衡。
这个人数次舍身相救,还不够吗?
燕翎厌倦了赵绣的血与泪,厌倦了赵绣的恐惧,厌倦了政事上的计较与得失。
这一刻,燕翎只想顺从本心,那是他在燕宫中摸爬滚打,已经几乎遗忘,此刻却突然强烈复现的冲动。
想要庇护的冲动。
赵绣依偎在他的胸膛,意外地发现那颗跳动的心,是这样炽热。
当一直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弛,却没有夙愿得偿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有些厌倦,厌倦这样的表演,厌倦无休止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循环。
一丝微小,不容忽视的悔意突然钻进了他的心。
或许,赵绣也曾在谎言与骗局中意外地得到了一颗真心,哪怕只有片刻。
他在燕翎怀中微微动了动,又抬眼望向窗外那株枯树。
“陛下……不知春天来时,昭阳殿外那棵树,会开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