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梁观情没有在餐桌上见到秦祯,管家杨虞告诉他秦祯天没亮就离开了房间,坐在露台的花房
里像是守望。梁观情愣在餐桌边,脑海中浮现一些不美好的记忆,几秒的空白过后,梁观情撇开碗筷走
进电梯。
艾于白端着刚打好的冰淇淋从厨房出来,看见正在上行通向顶楼的电梯,视线转向门边的杨虞,杨虞又
对他重复一遍:“秦女士今天起得很早。”
“知道了。”艾于白这样应着,放下手中的瓷碗,朝门外走去。杨虞差人收走桌上的餐具,将那碗冰淇
淋放进冰柜冷藏。
梁观情从电梯里走出,穿过顶楼的长廊抵达花房。云纽昼夜温差明显,八月初的早晨被露气浸染,指尖
的触感发凉,而秦祯一袭吊带长裙躺靠在圆台上的棉绒椅里,从顶楼的露台望去,通向庄园大门的蜿蜒
路径,水池中央筑起的蛇型雕塑,横截左右半区的河流和一望无际的高尔夫球场。
梁观情转身离开了,到自己的房间取来一件外套,再次返回的时候惊动秦祯,秦祯坐起来回头看,梁观
情将外套披上她的肩膀。
“妈妈。”梁观情第一次省略掉前缀叫她,屈腿坐在那块延伸出来的地毯上,等秦祯回应他。
“小情怎么上来了,吃过早餐了吗?”还是一样温柔的语气,不变的关心,梁观情听了莫名想哭,趴在
秦祯的腿上,眼泪真的滑过眼尾流进发丛里。梁观情对她说:“还没有,我想和妈妈一起。”
秦祯沉默下来,在异常静谧的氛围里抓住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问他:“前段时间去莱莞,是去见于白
吗?”
梁观情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又对她说:“见面以前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他,妈妈,我不知道,对不起。
”
秦祯伸手抚摸梁观情的脸,盖在脸边的发丝顺着秦祯的指缝划走了。秦祯对她说:“妈妈没怪你,不用
说对不起。”又问:“小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生?”
梁观情很久不回答。
“妈妈知道了。”秦祯的视线略过长墙一样的石栏,盯在半空的某一处,讲故事一样的口吻,“夷非带
你回来的第三年,你的视力恶化到无法正常生活的地步,逐渐模糊的五指和混沌一片的世界,那个暑假
你离开夷非的公寓,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天,妈妈还记得你们相处的点滴。再后来夷非过世,他的房间成
为你砒霜一样的蚁穴。上周于白带你回来,餐桌上你们靠在一起,遥远距离被我不知道的秘密消解了,
他为你夹菜的情景让妈妈忍不住想到很多年前,时间也许一直停在那个七月,只是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叫
我妈妈,也没有长出这样一双流泪的眼睛。”
楼底传来动静,有人分批次上下行,手提重物或是怀抱柔软的衣被。
秦祯的手从梁观情脸上滑至后背,像温暖的柳絮,轻轻安抚:“如果有一天后悔了,要跟妈妈说。”
语言系统被剥离,梁观情感到苦涩,但秦祯仍旧不勉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对他,不想要的就不要了,
不想做的派人去做,不愿意让人碰到的东西就将房门锁住。梁观情又对秦祯说对不起。
“去吧,有人在为你搬家了。”秦祯又说,“妈妈再过一会儿下来和你一起吃早餐。”
艾于白将梁观情的所有物品从那间残留着艾夷非的遗迹的房间里搬离了,顾虑到梁观情的不适应,艾于
白没有将两个人的生活合并,而是安放在三楼的对门,梁观情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但也不妨碍艾于白每个
晚上将他从那里带走。
时间弹指过,总决赛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早上,梁观情向艾于白提起要与邬储见面的安排,地点定在学校
附近的那家咖啡厅,艾于白问起理由,梁观情对他说:“我下学期就不和他一起住了,上课下课的轨迹
也不相同,感觉很难再遇见。”
艾于白只听到前半句:“那和谁一起?”
梁观情一边说一边靠近他:“和哥哥一起。”
下午四点飞往莱莞的飞机,梁观情提议中午和邬储见面吃饭,艾于白替他收衣服的动作停下来,将靠在
自己身上的人搂住:“为什么和哥哥一起?”
“你自己说的啊,以后每天送我去学校。”梁观情以为艾于白忘记自己说了什么,肢体接触一瞬间变得
很讨厌,想推开却被搂得更紧,艾于白“嗯”了一声继续问,“和他见面要说什么?”
“说一些告别的话。”
“不要。”梁观情加重语气,“你问的真的太多了!”
艾于白不置可否,停顿片刻:“如果我不准你去,把你关在家里,你要怎么办?”
梁观情面露难色,认真思考起对策。
艾于白见他又在将自己为难,拿上车钥匙:“好了,假的。”梁观情的目光投过来,艾于白顺手带走他
的挎包和手机:“我送你。”
轿车停在咖啡厅外,梁观情拿上手机准备下车,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呢,你去哪里。”
“外面等你。”艾于白解开他的安全带。
梁观情又感觉到愧疚,对艾于白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不用管我,别光说话不吃饭。”艾于白将他忘记拿的挎包递过去,提醒他,“会饿肚子。”
梁观情对他露出笑容,依旧绚丽动人,艾于白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说:“去吧。”梁观情点点头
下车了。
邬储坐在靠窗的一边看见梁观情从艾于白的车上下来,那辆黑车向前开去,停在路的对面。
不久后梁观情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你怎么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在家太无聊。”邬储将菜单推到梁观情眼前,“勾过的已经报上去了,你看一眼有没有漏掉你喜欢吃
的。”
“没有哦,你记性真好。”梁观情这样说。
邬储又快被他的笑容晃倒了,没忍住问:“我这里还剩下两张艺术展的票,吃完饭有时间吗?”
“不可以。”梁观情拒绝完之后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够好,又放缓语调补充了一句,“冗句不允许。”
“什么都要听他的?”邬储十分不解,与一个月前梁观情对他说的那一句“冗句不允许我玩侦察”有异
曲同工之处。
服务生开始上菜,一盘一盘端到梁观情跟前,再递来一杯樱桃露,等服务生离开后梁观情才对他说:“
不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邬储心中了然,真的没再提起相关话题,对话围绕日常的排课展开,直到梁观情告诉他:“开学我就不
在宿舍住了。”
“和他一起?”
“嗯。”
气氛忽然安静,周围刀叉碰撞的清脆声音凸显出来,在等邬储说话的时间里梁观情切了一块牛排喝了三
口樱桃露。
“你能开心就好了。”邬储最后说。
梁观情盯着邬储开始回避的眼睛,认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略带安慰的口吻:“你不要难过,我们以后
还可以见面的,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邬储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止不住颤抖:“别这样了观情,你知道想要忘记一个人很难。”
“为什么要忘记。”梁观情不明白,总觉得不是这样,“你是真的喜欢我吗?可刚和你分进一个宿舍的
时候你说对恋爱没兴趣。”
真的不懂吗,邬储在心里问。
“不冲突,刚见你没想过会真的喜欢你。”
“你的朋友,谷相侃,生日会那天说你只是将我当作女友。”
心情莫名平静了,邬储认真思考后回答他:“你漂亮出众,但我知道你不是女生。”
“好吧。”梁观情看了一眼时间,叫来服务生,结账后与邬储郑重地告别,“我要走了,邬储再见。”
梁观情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竟然在暑期过半的时候祝邬储假日快乐。邬储站起来,配合他回了一句“
你也是”,送梁观情到门口,艾于白驾驶的那辆黑车有了反应,停靠台阶底下,梁观情忽然慢下脚步,
回头注视邬储,拥过去抱了抱他,很快松开,再重复一句:“邬储再见。”走之前告诉他:“我们可以
是最好的朋友。”
梁观情转身准备走了。
碎玻璃一样的太阳忽然砸下来,一双眼睛被刺痛,邬储紧握拳头,仿佛穿过背脊和胸骨,看见梁观情那
一颗带刺的、柔软的、越华丽越剔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