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8.1
正元六年九月,突厥叶户可汗急病,几个王子都蠢蠢欲动,漠北的牙帐岌岌可危,阿史那赫蓝不得不带鹰师主力返回漠北护卫,只留下少量军队留守刚刚攻占的代州和幽州。阿史那赫蓝一走,李牧立即出兵。守军兵分两路,李牧亲自带西路军直奔代州,一举夺回失地。校尉江榭率领东路军向幽州急行军,不料被同样看中这个机会的契丹抢了先。江榭赶到的时候契丹已经在城中经过了几日休整,而魏军长途奔袭已十分疲惫,加上兵力不足,东路军铩羽而归。
尽管幽州仍被外族侵占,代州收复的消息还是让百姓们为之振奋。有太长时间人们只听到北方守军节节败退的消息,一次不算大的胜仗已足够让他们相信,也许不久守军就能乘胜夺回整个云中北部地区,进而收复雁门关,恢复九原边防。
然而天不遂人愿,十月,突厥可汗从病中恢复。在漠北守卫期间听闻云中两城被夺的阿史那赫蓝怒不可遏,此时立刻整兵,率领他久经沙场的鹰师精锐日夜兼程,以惊人的迅疾南下。大概是看不惯一直对突厥俯首称臣的契丹竟敢主动挑衅,他首先率兵赶到幽州。然而这一仗的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契丹人早就料到阿史那赫蓝从突厥牙帐回来之后会进行报复,在魏军退兵之后从定襄以北调来主力军队,并在幽州城内大量囤积粮草、制造兵器。幽州城三面靠山,易守难攻,突厥鹰师固然勇猛,但骑兵在幽州城北狭窄的山间空地中无法发挥优势,在城外坚持了半月之后兵力折损严重,阿史那赫蓝无奈,只好原路返回,从云中与定襄交界退了出去。
代州守军一直严阵以待,但阿史那赫蓝的战败让他们意外地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十一月初,暮北乘船度过了黄河。已经带上漠北凛冽之气的风吹得她的脸生疼。她在南方待了太久,都忘记了北方的秋天是这么冷。她把路上买的外袍裹紧了些,上岸往北走去。
暮北离开武陵之后走了五个月才到达黄河边。和虞翰洲预测的一样,皇城司的人追了上来,四处寻找她。她仍然不明白,那些人既然不打算杀她,又为什么要跟着她。她发现隐藏行迹并不容易,因为除了她,路上几乎没有北上的人。到达荆州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暴露了,于是改变方向向西进入了蜀地。她听说通往北方的蜀道很难走,但为了掩人耳目,又不愿意靠洛阳太近。进入被群山环绕、相对封闭的蜀地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在蜀地停了很久才继续北上,一是为了休息,二是为了打探消息。听说阿史那赫蓝在幽州吃了败仗,这是自沈将军离开之后第一次。云中城内,苏文在担了两年九原大将军的空名之后被撤去将军一职,改任云中守军督监,掌管云中军权。也许看到九原地区彻底失守,云中却久未陷落,还收复了部分失地,苏文改任之后似乎收敛了一些,李牧终于得以实施有效的防守。
但暮北觉得有点蹊跷。如果这个苏文像传闻中的那样飞扬跋扈,连突厥的十万鹰师精锐都不放在眼里,他真的会突然将指挥权交给李牧,允许他主持整个云中军务么?
在确认甩掉了皇城司的人之后,暮北才终于决定继续北上。她向人打听去长安的路怎么走,给她指路的人反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要在这时候出发,还劝她最好等到来年开春再做打算。但她说她等不了。那个人见她心意已定,便不再劝了,给她指了进山的路。
她一开始以为蜀道和自己在武陵走得轻车熟路的山道没有什么区别,最多就是山更高,坡更陡。但她没想到,往北一路都是沿着垂直的断崖修建的狭窄栈道,而贯穿山谷的狂风仿佛是在赶她回去。但这是从蜀地北上的唯一通路,她必须在河水结冰前度过黄河。她必须走。
山中的大多数树木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一派肃杀黯淡之景。暮北白天赶路,夜里在避
风的地方休息。她不敢走得太急,怕一旦疏忽就会从栈道上掉下去。但即使她已经十分小心,在走到山顶时她几乎被风吹得抓不住栈道边缘的木桩,险些跌下悬崖。
原本半月就能走完的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天。她终于从狭长的山道出来,看到落霜的平地时,不能自已地产生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在山道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她走到县城买一个馒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暮北在紧邻蜀道出口的县城里只停留了三天。她发现这里和蜀地的热闹嘈杂天差地别。城中一派萧条,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才有在街边卖一些吃食的小贩。她一个女孩子孤身穿过蜀道向北而来,在这里实在太惹眼了。
翻过秦岭,长安近在眼前。但她毫不犹豫地绕过长安城,向东度过了黄河。她不敢去。那个改变她人生的夜晚仍然会不时在夜里化作困扰她的梦魇。她也不敢去见爹娘,他们死在了那里,而她还没有为他们报仇。
暮北要去云阳城。漠北已经下雪了,今年突厥不会再来,她听说李牧已经离开代州,只留下江榭在那里守着。
向北通往云阳的路上人很少,即使偶尔有两三个结伴的人,也都行色匆匆。暮北不急不慢地走在路边,她很好奇这些人为什么明知一旦突厥南下,云阳随时有可能被攻破,却还是留了下来。是出于对李牧的信心吗?还是觉得与其流落他乡,不如死守故地?
她穿过云阳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面带怀疑地打量她。她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到那些士兵在她身后无言地交换了个眼神。
云阳的情况比她预想中要好。城中井然有序,到处都是储备的粮草。士兵们在街上忙碌地跑来跑去,她毫不惊讶地发现其中有一些年纪很轻的少年。这些士兵虽然看起来都十分疲倦,但并不消沉,想必是代州那一战鼓舞了士气。
她走到一个正在给战马刷毛的士兵面前,向他打听将军在哪里。
那个士兵抬起头,看着这个显然是刚刚进城的女孩子,皱起了眉。
“你是谁?你找将军做什么?”他十分不客气地道。
“我是谁与你无关。我找李将军有要事相商。”暮北针锋相对。
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我不认识你。李将军不见陌生人。”他继续刷他的马。
暮北并不气馁,站在马棚外看着。“是匹好马。是你的么?”
“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我不会告诉你将军在哪里的。”
暮北笑了,一个普通士兵也这么警惕,“为什么?你怕我是突厥派来的细作?”
那个少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谁知道你是不是皇帝从洛阳派来的走狗。”
暮北收敛了笑容。
洛阳?为什么是洛阳?
皇帝已经派了苏文来监视李牧,难道他还不放心?而这个少年提到当今皇帝竟无半分尊敬之意,云中守军对洛阳城高高在上的天子到底又有多不满?
“你说我是洛阳来的走狗,是因为朝廷又派人来过?我是说除了苏文。”
“督监?我说的不是他。“少年冷冷地道。
“那你说的是谁?“暮北不明白。
那个少年又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暮北觉得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她回到街上往北走去。暮北一点也不恼。既然问不出来,她只好自己去找了。如果不得不硬闯李牧的大营,那么她会的。
她走出没多远,突然被几个士兵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是刚才守门的卫兵。和那个给马刷毛的少年一样,他们看她的眼神难说友善。
“怎么?你们也怀疑我是洛阳来的奸细?”她毫不畏惧地道。
那些士兵没想到她如此直接,都有些惊讶。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对她道:“杜先生请姑娘到营中一坐。”他硬要装出一副文绉绉的口吻,反倒有点弄巧成拙了。
“杜先生?”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
暮北的手抚过腰间的剑。如果能进大营,倒是也罢了。若只是一群兵痞找借口为难她……清岳说过,李牧对手下的士兵管教甚严,凡有违反军纪之事全部军法处置,无一例外。他守在九原的十年间几乎没有发生士兵抢夺财物、欺压百姓的事。若真是如此,这些士兵应该不敢对她做什么,但她不得不小心,以防万一。
那个说话的士兵看到了她的动作,解释道:“城中老百姓都是些熟面孔,很少有生人进城。杜先生请姑娘去也是为了城中防务之故,还请姑娘体谅。”
暮北没有动。”这位杜先生是谁?他和李将军认识么?“
“杜先生是李将军的朋友。”那个士兵只道。
既然如此,那就冒个险。
“请带路吧。”
那个领头的士兵走在暮北前面,剩下两个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暮北回头看了看那两个跟在后面的士兵,其中一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另一个遇上了她的目光,慌张地转头看向旁边。
暮北心想,他们这是怕她跑了不成?
她跟着那几个士兵沿着街向北,大营果然设在北边,突厥人的进攻还真是容易预料。暮北一路上东张西望地观察城中情况,发现城中的百姓似乎自发成了守军的后勤,忙着搬运粮草,制造和修理兵器。等进了大营,暮北还看到几个年轻姑娘在几口大锅前忙活着,应该是在为军队做饭。
营帐扎得井井有条,一直延伸到城墙下边。暮北看到主帐,正要往那边走,被那个领头的士兵拦住了。
“姑娘,这边请。”他道。
暮北被带到离主帐不远一处小一些的帐篷前。她迟疑了片刻,走了进去。那个士兵只让她在账中稍等便离开了,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在帐门口守着,她感到有点奇怪。
既来之,则安之。暮北环顾四周,书桌上放着只茶杯,旁边是一本快看完的书。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看了看,是一本词集。
身在朝不保夕的云阳城还有这样的闲心,这位杜先生有点意思。
她把书放回桌上,又看向那杯茶。这是在试探她么?她不屑地想,转身走到一把靠背椅前坐下。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动静,她抬起头。
来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他看到暮北,轻轻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到这里来的?”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她没有回答他。“你是杜先生?”
他又笑了一下,默认了。
暮北看着眼前这个人,三十四五,面容温和,右眼角下一颗细小的泪痣,头发在及肩的位置用发带松松地打了个结束起来,一袭白衣袖带生风,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他拎着一只茶壶,一副轻松的神情与账外的肃杀萧条格格不入。
而在暮北打量他的时候,杜若也在观察着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卫兵来向他报告,说有不认识的人从南边进了云阳城,他便让他们把人领过来。她裹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衣服破旧,气质却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腰间悬着一把剑和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上嵌着一颗玉石。这个女孩子长了一张很清秀的脸,眼里有不动声色的警惕。她明显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你来云阳做什么?”他走到桌边,从茶盘里取出一只空杯子,倒了一杯热茶,又把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倒掉,换上新的。他做完这些,示意暮北过来。暮北走到桌边,没有碰那杯茶。
“现在可不比以前,信陵王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端起自己那一杯,不急不慢地吹了半天,才喝了一小口。
暮北看着他,“什么意思?“
对方又笑了,“你不知道?过去信陵王还在北方的时候,许多年轻姑娘都争着到他的驻地去,想一睹他本人的风采。可惜我们这位王爷行事低调,那些姑娘没一个如愿的。”他又喝了一口茶,“不对,清岳守的是九原。”他抱歉地道,“现在李牧在这里,我老以为他过去守的也是云中。”
突然有人这么随意地提到清岳地名字,一阵猝不及防的疼痛袭上心头。暮北觉得眼泪涌了上来,她努力把它们压回去。清岳,她的清岳。她还记得他怀抱的温度,记得那个甜蜜又倾心的吻。清岳,他在等着她。
杜若把她这一瞬的动摇看在眼里。
“你是李将军的朋友?”她强作镇定。
杜若审视地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认识信陵王?”
“我当然认识。这世间有谁不认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眼里的波澜归于平静。
“那我换个问法,你认识沈清岳?”
她没有回答。她固执地没有避开杜若的目光。杜若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强迫她她是不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