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这么过了几天,适应了拐杖之后,万林生行动越来越利索,到了第四天傍晚,张东桥带着石头打开了门。
“家里有事,我姨回去两天。”张东桥用门口的消毒液往石头手上来回抹了几下,然后拍拍他后背,“儿子,喊人。”
一大一小已经很久没见了,熟悉感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乍一见,石头有点儿腼腆。
万林生杵着拐杖站起来要往这边走,张东桥抱起石头,几步跨到了沙发边上。
仔细看,石头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颏不再是圆圆的,有朝着张东桥脸型发展的趋势。
他从张东桥怀里出溜下来,好奇地盯着万林生看,确定他的万叔叔只是换了个造型后,蹲下身摸了摸万林生腿上的石膏。
张东桥扶着万林生坐下,石头又爬到沙发上,仔细看他的头和手。
怕石头没个轻重,张东桥一直侧着身子,虚抬着胳膊,卡在两个人中间。
石头看够了,跪在沙发上,手撑着上半身,往前探过头,嘟起嘴,对着万林生放在腿上的手吹:“万叔叔,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在医院的第二天,清醒之后再加上麻药劲儿散了,万林生就开始感觉到疼,各种疼。
挪一下腿是密密麻麻的钢针刺着骨头,小幅度侧个身是用锤子在后背不停地凿,头皮上一秒还是往四面八方扯,下一秒就被揪成了一团,更别提连着指甲的手指,疼起来跟用锥子往心脏上扎一样。
作为一个七八尺的男儿,如果因为疼掉眼泪那可实在是有点丢人,现在石头几句话却让他鼻头发酸。
“谢谢石头。”万林生摸了摸石头脑袋,“你给吹完就不疼了。”
再回到这儿,石头很开心,没用多长时间就对万林生和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重新熟悉起来。记忆一点点回笼,他开始寻找自己的玩具。
几岁小朋友的思考能力往往超出成人的认知,他根据从进门开始两个大人之间一系列的语言和行动,再加上这段时间张东桥给他万林生太忙所以不能见面的解释,迅速判断出两个人之间似乎是断了但不彻底可又比不上原来那种亲近的关系。
所以他只是假装在客厅走来走去,再时不时瞄几眼放玩具的柜子和收纳箱,还有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离万林生八丈远的张东桥。
“石头。”万林生伸手指放在电视柜旁的收纳箱,“你的玩具们都想你了,要不要跟他们玩会儿?”
石头眼睛一下就亮起来,翘起来的嘴推着脸蛋把眼睛挤成了月牙:“好呀!我也想它们了。”
张东桥抓了一小把杂粮混在大米里,洗好后按下电饭煲的开关,接着给万林生的水杯加上点儿温水,又洗了樱桃和草莓摆到果盘里,把小叉子叉到一个草莓上,端着盘子放到万林生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退回到八丈远的餐椅,坐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玩积木的石头。
积木颜色柔和,有各种形状,石头全凭自己想象力,搭成自己喜欢的造型。
初夏的晚风糅着城市的烟火气从纱窗里穿进来,拂过几个人的发梢衣角,又卷着这间房子里凡人的心思从另一扇纱窗缓缓飘出去。
几个月前,寒冷的冬季夜晚,门窗紧闭,拢住暖气散出来的温暖和厨房蒸腾出的食物香味。
石头在同样的位置,守着周围一堆玩具,玩得不亦乐乎。不远处商场前的空地上,便携音响响着俗气又热闹的歌曲,“火红的太阳照耀壮阔草原,灵动的蝴蝶翩翩飞舞其间……”
张东桥搂着万林生窝在沙发里,平静安宁的一方天地让张东桥困意一阵阵上涌,手指却还无意识地在万林生头发间穿来穿去。
小朋友手不够稳,摞了几层的积木被袖口蹭了一下,哗啦一声,七零八落散在地上,伴着曹姐拧钥匙的开门声,让两个人瞬间回过神来。
这么多天,张东桥和曹姐一直没碰过面,今天第一次见。两个人聊了几句,到厨房一起忙活起来。
曹姐走了之后,张东桥虚扶着万林生去洗手,等他坐稳后,又去哄石头,让他吃完饭再继续他的沉浸式过家家。
每个程序都流畅自然。
屋子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间或飘进树叶的沙沙声。
石头吃了几口自己碗碟里饭菜,看着张东桥给万林生剥完两个虾,问:“万叔叔,你怎么不去找爸爸玩了?你跟我爸爸还是好朋友吗?”
万林生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菜,放下碗后又用筷子挑了几粒黑米放进嘴里嚼,直到米被磨得渣都不剩,他才开口:“我和你爸爸,都……比较忙,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大人跟小朋友一样,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石头只来了两晚,第三天张东桥带来了塑料袋装着的一兜东西和几个饭盒。
“我姨回来了。”张东桥把饭盒摆在餐桌上,“她做的,趁热吃吧。”
几道菜卖相不精致,但盖子一打开,香味飘满了房间。
万林生夹了一口葱烧海参,酱汁浓厚,海参软烂,连葱段都是甜的,他吃完没忍住又夹了一筷子。
张东桥站在餐桌边从保温桶里盛了多半碗鸡丝汤,又拿了个椒盐花卷,刚想递过去却被毛茸茸的脑袋吸引了视线,神识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装着汤的碗悬在餐桌上,万林生嚼着嘴里的东西,沿着手臂一路看上去,张东桥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又像透过他脸在看别的什么。
“怎么了?”万林生问。
张东桥一下回过神,舔舔嘴角,把碗放到桌子上:“没什么。”
万林生稍微侧过点身体,指了下放在门口柜子上的袋子:“那里是什么?”
张东桥抽了张纸,把滴在桌子上的汤擦干净,把袋子拿过来解开。
是市场上最常见的那种黑色的塑料袋里包着一层透明塑料袋,打开之后,里面是满满一兜干海参,个头大小不一,但颜色都很深,形状也匀称。
“我姨拿来的干海参,给你补身体的。”张东桥把袋子重新系好。“一会儿我把这些放到密封罐里,能放很长时间,以后你想吃了就让曹姐给做。”
张东桥说这些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基于眼下和曾经的事实。
万林生垂下头,两根手指撕开一层花卷又合上,不停重复这个动作,喃喃一句:“曹姐给做……”
屋里安静下来,有楼下孩子的笑闹声隐隐传来,还有一段段模糊不清的音乐。
张东桥隔着袋子捏了捏海参上凸起的刺,硌在指肚上,连着心窝。
“这海参是野生的吧?”万林生又问,“应该很贵。”
“嗯,野生的。”张东桥把袋子又紧了紧,“我姨老家那边儿不知道谁给的,不值钱。”
万林生点了点头:“那替我谢谢桂珍姨吧。”
万林生刚住院没几天的时候,陈海聪就给烟火员工下了禁令,万林生不来店里,时间长了大家都会猜,陈海聪干脆实话实说,但是对外要封口,主要就是为了防林玉娟和万卫东。
走一步看一步,瞒到差不多了再找时机让他们知道。
万林生出院第十天,晚上八点多,张东桥拎着转天早饭的原材料打开了门。
这几天气温有点高,万林生穿了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短裤,坐在沙发上踩着一个筋膜球按摩脚掌,医生让他多活动脚趾,促进血液循环。
张东桥把东西放到冰箱里,回到客厅,把椅子转了半圈,朝着电视墙,扭过头脸上挂着笑:“别按时间太长了,小心腿肿了。”
万林生看看墙上挂的钟:“时间差不多了。”
说完,弯下上半身要去捡地上的球。
“我来。”张东桥站起来,绕过茶几捡起地上的球,放到小盒子里。
“明天……”万林生抿了抿嘴,“打算去我爸妈那儿。”
林玉娟前后催了很多次,实在瞒不下去了。
张东桥把盒子盖好,耳朵里突然出现嗡嗡声,他抬手按了一下,点点头:“好……”
“今天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万林生说,“已经怀疑了,让他们看看我已经没事儿了,可能会放心些。”
“嗯,好,我给你收拾收拾东西吧。”张东桥笑笑,客厅的灯是淡淡的白光,照得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气,隔了会儿他说,“应该不会让你回来了,把药什么的都给你装上吧。”
万林生低头压下嘴里的酸胀,过了很久,清清嗓子才说:“我不敢说让你等我这种话,太矫情了,也不会劝你不要怨我爸妈,连我自己……都很埋怨他们。”
张东桥搓搓手指,控制着想抱住万林生的冲动,往后挪了一步,想坐回椅子上。
“你别走!”万林生翘着受伤的手指,拍了一下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坐这!”
张东桥吸了下鼻子,坐到万林生旁边。
“我不是那种无底线把爸妈的话都当成圣旨的人,他们是长辈,但不是长辈说的话做的事就全都是对的。”
张东桥跟万林生中间隔了一人位,万林生眼角扫着他搭在腿上的手,自己攥了攥拳,终归是没伸出去。
“以后你要是,要是遇到什么人……”万林生嗓子又酸又紧,咽了两下口水,“能先想想我么?”
“不会。”张东桥马上说。
万林生猛地看过来,张东桥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歧义,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比哭还没好看多少:“不会遇到什么人。”
第二天,张东桥没赶在早上走,特意等到陈海聪来接万林生。
陈海聪心里也明白,这对苦命鸳鸳短暂的重温旧梦时光也差不多到头了。张东桥这段时间来回奔波,睡也睡不好,但眼见着万林生脸色红润,精神焕发。
准备下楼时,张东桥在门口蹲下,背着两只手,朝万林生挥了几下:“还是我背你下去吧。”
万林生沉默了几秒,把拐杖递给陈海聪,搂住张东桥脖子,趴到了他背上。
陈海聪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变身恶婆婆,一侧身先迈下楼梯,顺手带了下门:“我先下去开车。”
背后的门咣当一下合上锁,惊得两个人心脏同时一缩。
万林生把半张脸埋在张东桥后脖颈,往下走一级台阶,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
等坐到车里,他抬手用大拇指给张东桥抹了一下额角的几滴汗珠,扯了下嘴角,嘱咐了一句:“回去的时候慢点开车。”
张东桥看他收回去的手,又看他长满青色发茬的头,最后看他的眼睛,点头说:“好。”
陈海聪站到远处的垃圾桶边抽完一根烟才回来,转到车边才发现张东桥已经离开了。
“东桥回去了?”陈海聪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下万林生的。
“没。”万林生看看单元门,“他手机落下了,还说上去再检查检查,一会儿该走了。”
“那咱们……”
“不用等。”万林生手放在裤兜里,来回摩挲着临出门时自己从床头柜抽屉里抓出来的戒指,“走吧。”
张东桥重新打开门,去阳台把昨晚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检查了一下冰箱里有没有需要处理的新鲜食物,断了不需要长期运行的电器,都收拾好后,躺到主卧的床上,干瞪着眼。
直到接通蒋立伟打来的电话:“知道了,我过一会儿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