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八天,医生终于批准万林生出院了。
陈海聪开车来接,方悦和张东桥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张东桥前一天晚上把今天不会用到的已经都装好了。
医生查完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万林生提前换好了衣服,他已经没什么耐心听下去了,只想快点回家。
今天天蓝得跟背景板一样,大团大团的白云飘在空中,阳光穿过一片云层,刚照到地面上,又被另一团挡住,有风带着,云飘得很快,阳光就这么忽隐忽现,晒得人暖洋洋的。
现在气温还不算很高,陈海聪把车停在一个石头垒起来的花坛旁,里面种了四五棵海棠,花开得正旺,上面还挂着很多花苞。
万林生一直觉得没开的海棠花更漂亮,粉里透着白,嫩生生的,带着股淡淡的香。他用手挡着额头仔细看,过了会儿又撑着身子往前,手指轻抚了一下开了的花瓣。
晒了会儿太阳,万林生脸上透出点红,气色看起来比在病房时要好一些。
“去我们家。”陈海聪把包放到后备厢里,“房间都是现成的,也没怎么收拾,你原来看见的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所以你不要觉得给我添麻烦。”
“不去!”万林生坐着轮椅,左脚已经踩到了地面上,“我在自己家多舒服。”
“你那三楼,连个电梯都没有,上楼下楼怎么办?”陈海聪打开车门,“再说就你自己,再摔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万林生伸手扒拉海棠树下的几棵小草。
出院前,万林生就联系了一直给他打扫卫生的家政大姐,让她再帮忙找个人做饭,大姐说那你可找对人了。
大姐姓曹,平时几家跑,打扫卫生都是捎带手的活,主要是做饭。最近干了她干了几年的一家搬到别的外地去了,刚好空出来时间还没找到合适的雇主,去万林生那儿刚好。
张东桥一直没表态,陈海聪看了他一眼,冲着万林生说话语气有点重:“那你晚上怎么办啊?”
万林生叹口气:“我是残了,暂时的,又不是瘫了。”
陈海聪站到旁边想把他扶上车,俩人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
万林生晒够了,两只手搭到轮椅扶手上,准备站起来:“走吧。”
没等陈海聪挪脚,张东桥一步迈过去,一手穿过万林生腋下,一手穿过腿窝,直接把人抱起来。
方悦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背过身笑了出来。
嫁出去的兄弟泼出去的水,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记吃不记打。
陈海聪叉着腰,仰天长叹一口气。
等到了泰和园,陈海聪干脆直接拎着东西上楼,不再去讨那嫌。
张东桥背着万林生,走在楼梯中间,小心翼翼护住腿,怕刮到墙和扶手。
房间昨天打扫过,换下来洗干净的床单被罩挂在阳台的衣架上。
方悦打开了前后的窗户,干燥的微风吹进来,带着植物的香气,吹得人通体舒畅。
“还是家里好啊。”万林生靠在沙发上,受伤的那条腿搭在一个和沙发平齐的小墩子上,“你们中午别走了,一会儿让曹姐多做点饭。”
“我去买菜。”方悦到门口把鞋穿好,“陈海聪过来帮我拎东西。”
“不用出去买。”万林生探着上半身朝门口喊,“我已经下完单了!”
“我要去挑新鲜的!”关门声把方悦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张东桥刚才一直在卧室帮万林生收拾衣服还有一些零碎,最后举着空旅行箱放到衣柜上面。
等他出来后,万林生说:“喝点水吧。”
“嗯。”
张东桥看见了以前自己用的杯子,还是倒扣着放在原来的地方。
他垂下眼,抓了把头发,到厨房拿过烧水壶接了水按下电源,转身拿了瓶放在地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拿着水瓶出来后,用余光又扫了眼摆在一起的两个水杯。
“你杯里的水有点凉了,等水烧开了,兑点热的再喝。”张东桥坐到跟沙发隔着张桌子的餐椅上。
“嗯。”万林生看了眼张东桥手里的水瓶,点点头说,“好。”
小区里种了很多树,年头大多很长,有的窜到四五层。万林生家楼下的树没那么高,在客厅和主卧窗户中间冒了个头,树冠随着一阵阵风起伏。
“那树又长高了。”万林生看着外面说,“去年还要站起来才能看见的。”
“是吗?”万林生圆溜溜的脑袋冒出了一层头发,张东桥看着他后脑勺,没舍得移开眼,“去年这个时候我没见过。”
“你……”万林生回过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电视上,“是不是要去忙?上午接了那么多电话。”
有一批货换了包装,印刷上出了点问题,客户总觉得看着像假货,张东桥一直在不停解释。
“嗯,还好。”张东桥捏了捏瓶子,“能解决。”
“我耽误你时间了。”万林生舔了下嘴唇,“要不……你去忙吧,海聪和方悦都在,我这儿没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张东桥起身,本打算把水瓶放到桌子上,想想又没松手,“那我走了。”
万林生电话突然响起来:“喂,妈。”
“……嗯,这几天太忙,等不忙了我过去。”万林生顿了会儿,听林玉娟在对面说话,“没事儿,是一个比较有名气的吃播找了过来,客人一下就多了很多……嗯,等忙完这阵我就过去。”
万林生低头说着话,张东桥在门厅站了几秒,拿着瓶喝了一多半的水打开门走了出去。
风变小了,只有树冠上的叶子扑簌簌地左摇右摆。
万林生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看着湛绿的叶子上反射的阳光。
昨晚张东桥特意给他剪了指甲,一个个修得圆润光滑,现在那指甲不停在手机镜头上抠来抠去。
“东桥,东桥……”方悦把买的菜放到厨房,自言自语往卧室走,“还没收拾完呢?”
“他回去了。”万林生说。
“回?回哪?”方悦愣了一下,眨眨眼,“不是,万林生,这马上就中午了,你怎么让人家走了啊?”
“他太忙了。”万林生笑笑,“我也不好意思总霸占着人家时间。”
方悦叉着腰,抚了一下胸口:“很好,特别好。”
菜还没洗完,曹姐就来了,几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热热闹闹做了顿饭。
吃完饭,方悦回家去哄米米睡觉,陈海聪窝在沙发上眯觉。
曹小山给他买了个拐,快出院这两天,张东桥扶着他下地试了试,还挺顺手的。
等陈海聪睡着了,万林生自己杵着拐杖小幅度一步一步走到卧室。
屋里被曹姐收拾得很干净,以前被他乱放的东西,也都规整地摆好。
万林生躺下后愣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方悦发了条信息:知道项链放哪了吗?
进急诊室时,医生为方便抢救,摘下了项链。第二天他醒了后,方悦说给收好了,让他不要担心。那链子上的戒指,方悦一眼就明白了,放在手里看了会儿,随后小心地放在行李包的内袋里。
过了会儿方悦回:在行李包里,是东桥收拾的吧。
万林生放下手机,把胳膊盖到眼睛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在床上躺了会儿,万林生撑着胳膊半坐起来,伸着头往衣柜上看。行李包在旅行箱上面,外面套了个透明袋子,从下面看过去,扁平的一片,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没有可能拿下来。
万林生呆坐了一会儿。
窗帘应该是张东桥拉的,两片纱帘严丝合缝对在一起,遮光的厚窗帘留了手臂宽的一条。风从特意没关严的窗户缝隙中溜进来,窗帘荡起细微的波浪纹。
屋里这个温度很舒服,万林生往后伸手拍拍枕头,准备再躺下。
往回收胳膊时,万林生余光瞥见床头的抽屉像是拉开过,跟桌面比,冒出来短短的一小截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抽屉他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里边的东西他自己用不上,看也不想看,除了徒增难受,没有一点用处。
想了想,万林生又坐起来,慢慢拉开抽屉。
张东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后,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人前品德高尚,深谷幽兰,人后和万林生猫在屋里没下限,经常往抽屉里填各种新气味新类型用来开发新姿势。
以前消耗很快的东西现在原封不动摆在里面,不见天日,像关进大牢的囚犯。
抽屉靠近外面的角落,项链绕了几圈,把戒指围在正中,被一个巴掌大的密封袋整齐地包在里面。
在行李包里躺了八天,又颠了一路回来,它似乎不会自己变成这样。
“我晚上忙完还是来这儿吧。”陈海聪醒了之后从客厅挪到万林生床上,躺在另一边,打了个哈欠,又搓搓脸,“你自己我还是不放心。”
万林生举起手机:“这个东西,能让你随时看见我。”
“它能伺候你啊?”陈海聪侧躺着,脑袋压着胳膊,空着的手用力拍了一下床单,“我就说你去我那儿不得了。”
“别唠叨了,快干活去吧。”税务局发了新的纳税政策,万林生对着手机挨条看,“有项税降了零点五,咱又能省块肉出来了。”
“你快研究吧,我也研究不明白这玩意。”陈海聪坐起来,揉揉头发,“那我先去店里了,哪不舒服一定赶快告诉我啊。”
很奇怪,万林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住院这么多天,他和张东桥之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像非常了解对方各种习惯,又不愿意有更多交流的朋友一样。万林生一个不明显的动作,一个眼神,一声咳嗽,一句只有一两个字的话,张东桥马上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陈海聪每天都会去医院,但时间都不长,除了张东桥有推脱不开的事,必须要去处理,一般他坐会儿就走。
一天趁着张东桥不在,陈海聪靠在病床边跟万林生说悄悄话:“我真受不了你俩这诡异的氛围。”
“不好吗?”万林生嘴角勾起来没两秒又落回去,“我觉得挺好。”
陈海聪走后,万林生自己去了卫生间,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给马桶冲完水,一转身,没掌握好距离,蹭了一下墙上的架子,把一小瓶洗发水刮了下来,咕噜咕噜滚到了洗衣机和墙之间的角落里。
洗发水跟滚刀肉一样,万林生用拐杖扒拉了几下,拐杖往哪边使劲,它就往相反的方向躲,最后一直躲到洗衣机后面的空隙里,彻底不出来了。
万林生看着洗发水啧了一声,垂下眼怔愣了会儿,洗完手转身回了卧室。
在床边坐好,万林生把拐杖靠在床头柜上,左腿跨到床上,刚想去搬右腿,拐杖啪嗒一声滑到了地上。
万林生把左腿放下来,胳膊撑着床,屁股往上挪一点,猫腰,把拐杖拿起来重新靠好,等了几秒钟,他又重复刚才的动作,终于两条腿都在床上放好的时候,他往后一躺,脑袋撞在了床头上。
这一下不轻,撞得万林生整个脑瓜子都嗡嗡的。
“操!”
万林生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等缓过劲来,他托着腿挪到合适的位置,小心翼翼躺下了。
傍晚,曹姐来的时候,万林生正坐在沙发上自己给自己按摩。
“晚上自己一个人行吗?”曹姐在厨房削胡萝卜皮,旁边放着豆皮和提前泡好的木耳,准备加到下午用高压锅熬好的大骨汤里。
“行。”万林生看了眼刚被他不小心用腿扫到地上的抽纸盒,“没问题。”
“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天都不能少。”曹姐手上麻利,胡萝卜很快就变成了滚刀块,“再说你这都打上石膏了,照着半年养吧。”
曹姐做饭很好吃,口味不重,滋味却浓厚,大骨汤里除了豆皮和木耳又加了山药,还炒了个青菜,主食是用下午发好的面蒸的豆沙卷。
“曹姐你也在这儿吃吧。”万林生说。
把菜和饭都端上桌后,曹姐把厨房收拾了一遍:“不了,我还得去下一家呢,他们下班晚,从你这儿赶过去正好。”
万林生咬了口豆沙卷,不是特别甜,很浓的豆香味:“你这……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曹姐挤了下眼睛,笑着说,“赚得还多呢。”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曹姐下楼开着她的小电动车风驰电掣地走了。
菜量不大,刚好够吃完的,曹姐出去之前嘱咐,不用收拾,等她明天来了再一起打扫。
吃完饭,看着摆在餐桌上的空碗碟,万林生犯了强迫症,把东西摞在一起,杵着拐杖,试图放到厨房去。
用没受伤的右手端着碗碟,万林生刚走了两步手就开始打晃,他赶紧把东西放到门边的柜子上,甩了两下打着绷带的左手。
晚上接了几个电话,有知道实情打听他身体的,还有跟他商量买卖的。看看时间不太晚,他又给林玉娟打了个电话,最近老两口打来的视频他都以信号不好为由挂掉,弄得林玉娟开始抱怨,让他赶紧换手机。
林玉娟状态还不错,最近复健也效果也越来越好,能自己走几步了,手也开始能抓握东西,就是对万林生这么长时间不现身有些疑问。
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万林生倒是也经常十天半个月去一趟,但最近几个月去得一直很频繁,现在突然说店里忙起来,林玉娟其实更多的是担心万林生开始跟他们疏远。
放下电话,万林生也琢磨着总这样不是个事儿,想过几天,等脸上的淤青完全看不出来的时候去一趟,至少看上去没那么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