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之看着他们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长舒了一口气,静静盘坐下来开始守阵。
他也是暮雪派藏书阁的常客。夺舍一说,并非前所未有。几千年前流传下来的一本志怪录上就曾记载,有妻寐中闻声惊醒,见其丈夫言行疯癫,句句晦涩,皆是闻所未闻之辞。有道人途径此处,断言之为异世阴灵夺舍,施以符箓,丈夫方得恢复如常。
像他们这般,有着原身记忆,亦不疯癫的,倒是第一次见。
沈从之猜想,他们执意进入天梯,必是有自己的目的,他若是掺和,反倒凶险,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不如留在此处静候消息。毕竟自己所求无他,只想保暮雪派一方平安。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周遭,塔里塔外都格外安静。被救回的路上,他听云顾游说起过这一路上的陷阱迷阵,想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安然渡过。不过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沈从之注意到,最危险的那个人,至今还未现过身。
那人费尽心思布局,难道能耐得住在局外干等?
沈从之只想到两种可能性。一是他早就在境中掩藏伪装,二是还留了其他入境之门。
他最担忧的是第一种,故而才自愿留下来守结界。虽然没有信心对付得过璇玑掌门,但拖延点时间还是可行的。
他微闭着眼,耳尖动了动。
防御阵中起了风声。他仍端坐着,身形岿然未动。直到那道风快触及身后的天梯结界时,才乍然伸手,紧紧攥住了来物。
像是只手臂。
他睁眼看去,却是一怔,手中并无任何东西,像是在同空气搏斗。
然而触感不是假的。下一瞬,有劲风袭来,直朝他腹间打去。沈从之弓身避开,依然牢牢锁着那只看不见的手臂,借着过招的间隙,悄悄将灵力汇聚到指尖。待灵力足够时,手掌骤然收紧,大喝一声:“现!”
那无形之物自他掌心开始逐渐显现,最后化成一道人形。只闻“哎呀”一声,沈从之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玄阳?”
**
来人正是玄无忧首徒,严霄的那位“小师兄”。
沈从之千算万防,也没想到偷偷闯阵的竟是他。不过说来也蹊跷,玄阳进若水秘境的名额还是他让出来的,后来却再无消息,沈从之还当他只在秘境外层转悠,便也没多想。
“你这是……”沈从之心绪纷杂,混乱了片刻才找到一个话茬,“你这隐匿的本事哪里学来的?”
隐匿身形并不是很难的术法,但若要将灵息也一并隐去,就没那么简单了。沈从之自己尚未达到,遑论玄阳。
玄阳嘻嘻一笑,喊了一声“沈师兄”,仿佛仍是那个活泼无邪的少年修士。
“若水秘境里珍惜法器可多了,我寻到的。如何?厉害吧。”
沈从之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你也想进去?那为何不现身与他们同行。”沈从之道。
“原是这么打算的,”玄阳道,“但有了这件法器后,我便想,不如坐收渔翁利。“见沈从之面色不豫,他又补充了句:”不过还是沈师兄的防御阵厉害,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
沈从之无奈一笑,内心飞快权衡了一番,方道:“我已与严师弟说好,找到出口时,他会起传送阵。你不妨留下,到时候和我同去。”
玄阳想了想道:“也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到外面的局势时,玄阳问:“出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从之道,“不过始终联络不上师父,我有些担忧。”
“传音灵符虽被隔断了,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沈从之看了他一眼:“你是说?”
玄阳从怀中摸出一只傀儡偶:“哪说爱玩此道的只有我师父呢?他老人家还不知道,我也在他身上偷偷放了个小玩意儿呢。”
随着他口中振振开始念诀,木偶颤颤巍巍地走起路来,手脚并用的样子看着有些滑稽。
木偶径直往南走着,快要掉下楼梯时,又往东边拐了拐,之后往地上一趴,双手开始刨地。
“……它这是在做什么?”
“在感应距离最近的方位。”
沈从之心说玄无忧难不成还在地底下?
他看着木偶不靠谱的姿态犹疑起来:“你确定它……”
话音未落,他自己顿住了——因为防御阵的一道阵眼破了。
木偶当啷一声倒下不动了,沈从之猛然回头,只见玄阳已经站在了结界对面。
他手中握着碎掉的阵符,轻轻一吹便化作了飞尘。
“得罪了沈师兄,不过我必须赶在他前面。”玄阳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天际奔去。
沈从之一阵懊悔,玄阳竟借傀儡偶吸引自己注意力,偷偷动了防御阵。他捡起木偶,思量再三还是没扔,随手塞进了乾坤袋。
继续守阵,还是跟过去?他一时难以抉择。
他心下微沉,半只脚踏入结界,地面却忽然震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沈从之心道不妙,当即在自己周身结了一道屏障,退了出来。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天梯,竟倒转过来了。
原本直冲云霄的白玉台阶,此刻变成了一步步走向深不可测的谷底。
沈从之呆愣在了原处。倏而,他发现结界外的景象也变了,塔壁因为方才的震动,簌簌脱落着墙皮,其上所绘的东西全都变了模样。
等到动静平息了些,他落回廊上,急如星火地去看那些壁画。
离天梯最近的那一幅,原先所绘乃是大能见过千种生与千种死后跳入圆台飞升。此刻所见却全然变了模样。
大能身边死去的那位老人不再是面容安详,而是死不瞑目地紧盯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洇着血。大能的手上鲜血淋漓,神色贪婪痴狂。
旁侧记:信虚妄之道,戕害千人,降罪罚,堕畜生道。
沈从之伸出的手微颤。他继续向下,见到了下一幅,下下一幅。
方寸天地,困不得出。所谓飞升,究竟何人见得?
今吾所修所得,不过借占乾坤气运,只等一日还归,魂散天地之间。
惟留此阵,知我者流传千古,不知我者引尔共入。
……
沈从之蓦然失语,久久不能回神。他将这些刻纹翻来覆去研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梳理出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千载之前,或许更早的时候,有一位大能苦寻飞升不得。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意识到,飞升并不存在,所谓修行,不过是借用了天地的灵气为己用,时机一到,便要身死魂灭,将其还给天地,万物重新轮转。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倘若此事公之于众,纷争、战乱将会因此而起。大能不愿见到无辜生灵受此难,于是留下一个阵法,亦为一个骗局。所有修行有成妄图飞升的,都会被引入其中,魂归天地。理解他的人会将此阵延续下去,如今来看,已经传承到了曲未离曲宗师手中。而曲宗师为了引下一个人入阵,才编织了若水秘境这样一个幌子。
沈从之屏着呼吸,勉励将神智稳住。
他想着:得快些告知言昭他们,决不能踏出最后那步。
他回到结界前,却来晚了一步。天梯不知何时开始崩裂坍塌,碎片倒悬着往天上“落”去。沈从之翻找出传音灵符,传唤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回音。
**
只因言昭此时全然无暇顾及传音灵符的动静。
他紧盯着吴衣的眼眸,乍然间想明白一件事,一件他们都疏漏的事情。璇玑掌门当初既然能为了防患未然,而给燕飞双身上种下魔种,又怎么不会如法炮制,来控制手底下的其他人?
那云顾游也……
不等他再想,吴衣已经动了。她的剑却不是冲自己而来,转头朝云顾游攻去。然而不知是否她自己的意识在抗争,下手极为不稳,教云顾游避了过去。
云顾游的状态也不太好,他似乎还能压制住体内夺舍的声音,但面对吴衣的攻势,也只能退避。
言昭带着祝凌云落到石桥上,归云剑落到手中,当即转身想去帮那两人一把。只是他们缠斗得太深,言昭一时无从下手。
却见吴衣忽然剑锋一转,竟是往自己喉咙抹去!
云顾游眉头一皱,顾不得躲避,上前制住了她的手腕。僵持之间,重心一乱,两人掣肘着掉下了天梯。
言昭错愕间脱口喊道:“师——”
云顾游仰头冲他说了句什么,随即扔出一样东西。言昭本能化出一道灵索试图拉住他们,却只捞到了云顾游扔回的那东西。
是他先前借出去的罗盘。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响起一个女声,与吴衣的音调很像,音色却有所差异。
是传音入密。
那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当心祝凌云!”
言昭起身的动作顿住。
白玉台阶崩裂的趋势停在了石桥的前面,轰鸣声也渐渐平息下来。言昭忽觉耳边刮过一阵清风。
他半蹲在原处,缓慢而谨慎地将罗盘翻了个面。
罗盘上所见,方圆几里只有一束光点,是他身后的祝凌云。
但那颗光点的形状突然变了,像是从中裂出了另一个光点,二者混沌纠缠,不死不休,最后竟成了一种共生之态。
言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看见祝凌云腰间的剑迸出耀眼的光,有什么东西从剑身溢出,正源源不断地灌入祝凌云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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