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收起了归云剑,只犹豫了一瞬,便回头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他踩着废墟下的各种碎屑,穿过了一条凋敝的巷子,看到了一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声音便是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霉腐的气味重得他皱了皱眉。
不过他很快便找到了哭声的主人,因为这不见天日的房子里,只有一个活物。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的,瘦得骨头快要从薄薄的一层皮肉里戳出来。她瑟缩在柜子与床榻的夹缝里,见有人进来,止住了呜咽,先是下意识往外爬,细瘦的的胳膊打了个颤,摔到了地上。
她绝望地缩回去,整个人都快融进了夹缝里头。竟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言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走过去,隔了几尺在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
“别怕,我不是坏人。”
说着言昭自己噎了一下,话一出口,反倒听起来更像坏蛋了。
他咳了一声,刚想再解释一番,却忽然闻到了更浓一点的腐臭味。他四下瞟了几眼,在余光里看到床上发黑的棉絮底下,露出了半只发青的手。
他把目光转回小女孩身上。
“这城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带你出去吧。”
小女孩没有动,一边发着抖一边睁着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言昭估摸着她是饿得很了,没力气说话,遂翻了翻自己的行囊。这人身上没带多少东西,他本来不做指望,打算偷偷用术法弄点食物来,却意外发现了一只小手袋。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另有玄机。
这东西他听说过,是人界修仙者惯用的一种法器,名叫乾坤袋。这小世界竟然还是个修真背景的,不过这样反倒方便行事了。
但言昭转念一想,修真之人多是已经辟谷了的,乾坤袋都是用来装法器与符咒一类的物品,想寻点吃食估计也难。
他打开袋子细瞧了瞧,登时愣住了,里面一半是符咒丹药,一半是各式各样的干粮。
言昭:“……”
这莫不是个连辟谷都没达到的可怜修士吧?
正好他也用不上,便从里面挑了一些出来,又翻倒出一只水壶,递给了小女孩。
小姑娘刚才还警惕万分,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当着他的面狼吞虎咽起来。
趁她吃东西的工夫,言昭又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芥子世界看着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进来时也没有什么提示,必然是要在这里历练过一番才能找到决胜的钥匙。如此一来,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几年。万真大会的台子底下还坐了一众人,不可能干耗那么久。这芥子世界里的时间与外界多半是不一样的。
另外,进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有了新的身份,后面多半要遇上。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始末之前,言昭暂时还不想暴露,不如先借着这个假身份行事,以免除不必要的麻烦。
小女孩终于吃饱了肚子,看着他的目光也从恐惧变成了带着一丝探寻的怯生生。
言昭悄悄捏了个诀,化出一件干净的斗篷来,披在了小女孩身上,在她惊异的目光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我走吧。”
出了这座死城,天已经快要黑了。城外的景象更是让言昭心生疑虑。
他本以为这座城是遭人洗劫,才变成了废弃的孤城。在城中他没多想,到了城外,见到满目枯死的草木,以及成片荒芜得只剩黑土的田地,言昭意识到这不是凡人之间的战争能造成的景象。
这感觉倒像是……像是这片区域的生气被抽空了。
“哥……哥哥。”一直小步跟在他后头的小女孩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有些干涩。
“你是暮雪派的修士吗?”她问。
“嗯?”言昭闻言一愣,这难道是自己这个假身份的来头,“你认得我?”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认得这身衣服。”
“你……”言昭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机缘,这可比他自己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快得多。于是他生了一堆篝火,与她慢慢谈了起来。
小姑娘名叫沈雪,家中原本是在这城里开商铺的。
篝火的暖意让她缓和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她又灌了几口水,才道:“去年,我爹爹出城时,遇到了妖兽,是几位暮雪派的修士,将我爹爹的遗物带了回来。你穿的衣裳,与他们很像。”
言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后来呢?”
“后来……”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言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隐约映出了一座山的影子,约莫就是暮雪派的所在了。
“我阿娘求他们带我走,让我去暮雪派。我不愿意,阿娘身体不好,我要是走了,就只剩阿娘一个人在这里了。”
“阿娘抱着我哭了好久。后来那几个暮雪派的哥哥留了一个符咒给我阿娘,就回去了。”
言昭看了一眼不远处残破的城门:“你阿娘……早就料到今日这般结局?”
“我不知道,”沈雪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往外滚,“但是阿娘说,如今哪里都一样不好过,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地方可去了。”
听她的意思,凡间处处民不聊生,都来自于“不普通的人”,多半是走了邪路的修士。
言昭问:“城里发生了什么?”
“是……是魔修,那天忽然有成千上万的魔修过来,护城的结界根本挡不住。阿娘把那张符咒烧了,把我关在了房间里。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推开那扇门。”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城里好多房子都被烧焦了,人也不见了许多,还有一些人死了,只剩皮包骨头。阿娘也死了。”
言昭想起了床榻上那具尸首。
“刚刚那处,是你家吗?”
“那里不是我家,我把阿娘埋在了院子里。城里没有人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是我太饿了,家里的粮食很快吃完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到处去别的地方找吃的。”
沈雪止住了哭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篝火,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似是麻木了。
言昭正要开口安慰她几句,却又听她说:“那些魔修……我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中有人说,如今灵气枯竭,这里的灵气还是不够用,要撑到‘那里’,需要搜刮更多。然后他们就往东边去了,他们……”
“你想找他们报仇?”言昭打断了她。
意识到自己过于急促的语气暴露了心思,沈雪沉默了下来。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言昭:“哥哥,你也是暮雪派来的,你是不是很厉害?”
“不是,我甚至还没辟谷。”言昭神情自若地扯着谎,顺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片肉干,慢慢啃了起来。
听她说了这一通,言昭算是把线索都串起来了。这个芥子世界里,修真风气盛行,凡人在其中成了微不足道的角色。另外,不知什么缘故,整个大地的灵气似乎有枯竭的态势,这些魔修的栖居地灵气不足,便起了歹念来蚕食人界的灵气。这座城便是被吸空了灵气,连草木都没有办法再生长。
他垂眸用余光看了一眼沈雪,见她神色落寞,便道:“这事急不了,况且此等有违天理的事情,正派不会坐视不管的。今晚先歇着吧,明日我带你回暮雪派。”
沈雪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然后嗫嚅着:“谢谢你……对了,哥哥你叫什么?”
“……”言昭一口肉干哽住了。
他还不知道这假身份姓甚名谁,只好糊弄道:“等到了暮雪派,我再告诉你。”
他将外衫脱下给小姑娘枕着歇息,趁她睡着了,又翻了翻乾坤袋,找到了一只传音用的木牌,木牌的右下角刻了一个单字“霄”。
多半是此人的名字了,只是没有找到别的物件能知道他姓什么。
言昭抱臂思索了片刻,如今这般情境,他最好还是尽快回到沈雪所说的暮雪派。事情的关键在于灵气枯竭一说,暮雪派听起来也算是个有来历的大门派,在这件事上掌握的线索一定比沈雪所听来的只言片语要多。如此顺藤摸瓜下去,找到背后的真相,出境的钥匙应当就在其中。
他又顺着思绪想了点别的,不知是否受制于这具身体的缘故,竟然也有些困倦了,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夜深时,响起了篝火之外的声音。本能的反应战胜了困意,几乎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言昭便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进了孤城。
又过了不久,那人又从城中走了出来,离言昭他们越来越近。那人自然也看到了篝火边上的两人,却没有避开的意思,而是径直走了过来。
言昭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是个面目清秀但不苟言笑的青年,他步履轻盈,瞧着也不是普通人。
言昭以为他有话要说,便随手捏了个诀,堵上了沈雪的耳朵,然后才开口。
“这位道友……”
他话没说完,那青年却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没有听到他声音似的,径直转身离开了。
言昭:“……”
这芥子世界里,怎么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