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海潮

131 / 139 章 · 3,590

出乎言昭意料的,君泽这次并未在凌霄殿呆许久。

他赶在君泽回来之前,捡起灵鸟遗落的一根羽毛藏好,确认自己身上无异样之后,才前去宫门前迎接。

慈济神君也在,听着君泽给他安排的事宜,暗自惊讶,但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便没有多问。领了令后,没在妙严宫多待,识趣地回自己府中了。

君泽静立于宫苑中,遥遥看了一眼中天门的功行柱,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要闭关么?”

君泽闻声回头,眼里含着温柔的笑:“你不是都听见了?”

言昭猜到自己的小动作瞒不过他,眼神不大自在地飘忽了一下。君泽并未出言责怪,因他明白,言昭此举是出于担心。

准备再万全,那也是无人涉足过的真神之域,谁也不敢将话说满。然而正如天帝所言,此事无人能与君泽分担,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言昭鼻子一酸,心口涌起无边的委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之人。

君泽略一低头,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他抬手将人揽进怀中,安抚片刻后缓缓开口。

“真神一事,压在我心头几十万年,犹如附骨之疽。如今有机会由我主动做个了结,其实教我畅快不已。”

他鲜少这样直白地表露心绪,或许真是心结将解,也能这样无所顾忌地说出口了。

“我知此行凶险,但乐意去做,”君泽抬起言昭的脸,看着他眼睛,“相信为师吗?”

君泽目光坚定,宛如胜券在握,言昭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相信君泽,也比世上任何人都支持君泽的决定。他们是一脉相承的师徒,也是心意相通的爱侣。

然而这次的十年分别不同往日,更令人难熬。

言昭目光幽微闪动,问道:“闭关在几日后?”

君泽:“三日之后。”

言昭沉吟片刻:“万真大会刚结束,九重天后续事宜必然重在防御法阵,妙严宫的确没太多事要安排,东极境向来安宁,三日也够了。”

岂料君泽轻轻笑了一声:“谁说留三日是要做这些?”

言昭茫然眨了一下眼:“不是吗?”

君泽看着言昭,目光软了下来。他过去的确爱操心,许多事都亲力亲为。那些都是身为帝君应当承担的责任,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今日今时,他忽然意识到,许多事其实不经由他之手,也一样能井井有条,天也不会就此塌下。

那些过去稚嫩的人,如今也纷纷能独当一面了。整个六界,便是如此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承再稳固。

然而只有一件事,是其余人都替代不了的。不知是否无行仙尊的那句话点醒了他,君泽已经能坦然面对并接受自己的私念。

“这三日,是我留来陪着你的。”

言昭登时愣住,揪着君泽的臂弯,忘了言语。

目光像极了那天明明如月,他在桃树下回应了言昭心意后看见的目光。

君泽心下微动,缓缓低头。

“啾——”

旁侧的树桠上,忽然传来一声千回百折的鸟鸣。一只通体碧翠的灵鸟,扇着翅膀飞出了妙严宫宫墙。

言昭醒过神,颇为恼羞成怒地朝灵鸟飞走的方向瞪了一眼。

……这年头怎么连灵鸟都学会两面偷听了!

氛围被搅乱一通,君泽一时失笑,转回正题。

“你想去哪里?”

言昭陷入沉思。

三日时间,说长也长,足够将未尽的话语说个遍了。说短又很短,想正儿八经做点什么,只能开个头。

他思忖片刻,最后道:“去东海吧。”

君泽微微惊讶了一瞬,转眼间又明白了他的想法,温声回道:“好。”

而今的东海,与青玄在时的东海相比,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了。

不光是海域,海岸的光景也迥然不同。最为明显的,便是现在的东海海岸,多有渔民扎根生存,人稠物穰,热闹得紧。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说明人间正是太平繁盛。

不过这次言昭不想往热闹处凑了,只想寻个清净之地。

他们沿着海岸兜了一圈,顺带还解救了个被螃蟹夹了脚的小童,终于寻到一片无人之处。

浪涛阵阵,推出一道道白线,岸边有丛林连绵,总算与当年有几分相似。

海面空旷邃远,连着碧天,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言昭也没想好来此要做什么,只是觉得海能使人平静,忘却那些忧虑烦恼。于是索性拉着君泽靠在岸边,悠闲地看海。

前两日的确惬意悠然,第三日太阳升起时,言昭心底那股不安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师尊。”

“嗯?”

言昭没应声。君泽察觉一道灵流落到身前,伸手一接。一柄银白长剑落到自己手中。

只见言昭笑得粲然:“不如练会儿剑吧。”

与其说是练剑,倒不如说是温故。言昭跟在他身后,将入门以来的所有剑招都演练了一遍。从最早的长风碧落,到后来的沧浪剑法。一招一式,从无到有,从粗浅到精妙。

每出一式,君泽都会想起言昭年少时初习时青涩的模样,与如今亭亭而立的样子大不相同了,仿佛隔着渺渺岁月相望,最后重叠。

待到最后一式落下,天色已暗,剑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光。言昭微微喘气,心满意足地收剑。

明月共潮生,东海海面浮光跃金,让他想起了南柯石里的日子。

言昭跟着君泽并肩走到海边,神秘兮兮地问:“萧明心去往东海的路上,拿到了闻拾山临终前留给他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奇怪,君泽下意识在心里了转译一遍:他在问知不知道他给他自己留了什么东西。

君泽:“……”

他心里好笑,面上没显露,非常配合地回了一句:“是什么?”

言昭凑近了一点,小声道:“是沈将军的画像。”

原来如此。

难怪萧明心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魂不守舍的。

“师尊对闻拾山和萧明心,也一贯的温柔体贴。”

这语气酸溜溜的,君泽无言:“不都是你?”

他站定后,循循道:“我对他们多有赏识,其实皆因是你的转世。你的心性已养成,即使转世轮回也不会变,这是因果。至于旁的心思,断然不会产生,毕竟……”他揉了一下言昭额前碎发:“毕竟早就系于你一人身上了。”

言昭目光灼然。

“那木灵呢?”

“木灵?”

喜欢的是那个舍己救你的木灵,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徒弟?

言昭一时口快,问出了这句话。不过答案是哪个,他倒不是很在意了。

月华朦胧如纱,只照得他二人的眼眸明亮。

君泽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拇指按在他眼角。

“南柯石破时,可知为师在想什么?”

言昭很轻地摇了摇头。

君泽道:“金阙台之外,四海之内,千千万万双眼睛,看的都是青华帝君。”

他说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惹得言昭眨了一下眼。两人都没有错开视线,言昭在炙热里忽然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脏止不住地剧烈鼓噪起来。

“只有这一双……”君泽的话音,同他目光里如海的温柔,一同淹没了言昭,“看的是一个名叫君泽的人。”

他低头,吻在言昭眉心,掠过颤如羽翼的眼睫,又往下在鼻尖停顿。

言昭怔怔看着君泽,倏地低头埋进他怀里。

“……心要跳出来了。”

声音闷在胸口,嗡嗡的,还带着热气。

君泽无声地笑了一下,手指缠入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他的后颈。

言昭只埋了一小会儿,稍作平复之后抬起头,微微仰着看他,直勾勾地。

君泽垂下眼。他做了言昭几百年的师父,太了解他的小习惯,也总能极快地发现他新的习惯。

好比此刻。

君泽抽手沿着下颌划过,托住他的下巴,潮起的一刻,低头吻了上去。

白月高悬,清风徐来,树影在身后摇曳。

皎皎的月光照着言昭的眼睛,明净无暇,像月的倒影。

只有在抵至更深处时,荡出一点水波。

鼻尖相触,气息缠绕。言昭一只手抓紧君泽肩背,空出一只手来,被君泽虚握着指缝,时而把玩,时而扣紧。

言昭喜欢这种感觉。让他动容的不是身体的欢愉,而是最亲密的触碰,最浓烈的情意。

他含混着,把“师尊”和“君泽”颠倒着反复喊。最难耐时,也舍不得闭上眼,仿佛要将君泽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烙进眼底。他想要让自己的习惯,自己的身体,再铭刻一遍属于君泽的印记。

君泽却想教给他最极致的欢愉。

他抚着言昭微湿的发,和风化作骤雨,终于打碎了他眼底的水光,散成一片潋滟。言昭抵在他肩头,克制不住地发出些许动听的声音,全都完完整整落入了耳中。

言昭眼前一片迷离,思绪也碎成丝缕,拼凑不出一道完整的意识,灵魂像被抽离失控。他感觉自己要被这战栗的快意吞没了。

“师尊,”他含着轻微泣声,低低地喊,“师尊……”

清淡的花香铺了满地。君泽侧过头,抵着他的鼻尖重新呼吸相贴,唤了一声“言昭”。继而将那些声音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怀中的人抱紧他,颤抖着绷紧了身体。又柔软地搂住了他的颈。

君泽饮着清风,醉在了一片木槿花海中。

天边既白之时,潮水退去。

“师尊,”言昭埋在君泽颈窝,迷迷糊糊地开口,“哪天你要走的话,带我一起罢。”

君泽解了芥子,抚着他的背,直到他睡去,始终没有回答。

**

九幽境的凶兽万万想不到,此地还能有偃旗息鼓的一刻。

毕竟境主就在旁侧,再不能造次了。

眼见封印渐渐合起,慈济神君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回去吧。”

罡风吹得衣袍猎猎,发丝扬起。言昭微微一笑:“好。”

慈济神君微怔,心道他如今当真稳重了不少。

回到九重天,忙碌半日后,慈济才发现自己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那信写得像是临时起意,不怎么讲究。

他展开读了片刻,越看越惊心。好半晌才放下信纸,重重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凌霄殿前悄然出现一道身影。

他抬头望向长长的白玉台阶,毅然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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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跟灵鸟互换一天.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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