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闻声急速回头。
只见一道人影静立在他身后几丈处,他甚至没察觉到此人是何时到背后的。那人一身玄色长衫,初看平平无奇,细瞧却令人不寒而栗。
明明没有遮挡物,他整个人却笼罩在阴影之中,仿佛永远无缘天日。
从前听君泽说,曲幽掌生,离未掌死,他一直没有确切的概念。直到今日,自己亲眼见到了才明白。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死气的深渊,只消一靠近,就会顷刻化作枯骨。
言昭顶着没顶的惧意,却没泄露出半点——他不能在此时露怯。
离未听得君泽那一声,狭长的眉眼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是丝毫未变的冰冷。
“小后生。”话音刚落,一道黑雾便从他心口而出,径直朝两人的方向袭来。
这一招来的突然,君泽没有出手去接,那团黑雾却在几尺外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登时消散。
离未罕见地惊讶了一瞬。
对于真神而言,世间万事万物都在掌控之中,要做什么事,都无需准备,一切随心而动。他没想到君泽能接住这一招,也没想到他接下这一招时,没有一点动作。
“都说尔等与真神如隔天堑,看来也不尽然。小后生,你炼化了什么?竟已半只脚踏入真神境了。”
君泽没答话。他冷眼看着面前的人,头顶骤然聚起漫天剑气,流星般倾泻而下,势要将离未一举打回那道裂隙之中。
离未不急反笑,冷哼一声:“正好,封印一事,今日来找你算上一账。”
这句话却激怒了言昭。眼见剑气与浓重的死气相接,撞出缭乱的剑光碎片,僵持不下。他神识一动,两把灵剑同时出现在身后。归云剑白光卷碧色,正是一招枯树逢春,而曜灵剑则光芒大炽,逼人的剑气携着逢春剑意,往争斗的中心而去。
他的剑气与君泽所出同源,相触之际并未被碾碎,而是水到渠成般汇入其中。顷刻间,接天的剑雨势头更甚,每一寸都浸染上了回春剑意,竟将离未的死气浇灭了几寸。
言昭冷笑:“这账你找曲幽算去!”
离未还要反击,忽闻一声清朗的笑声,漫天浩荡的剑气和黑雾顷刻间都不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离未身后。他搭着离未的肩,绕到前面,闲谈似的开口:“好了,别吓唬人了。”
真神骇人的威压,也在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消失了。
他看向君泽,目光里透着些遗憾和无奈,半晌才道:“许久不见啊。”
君泽此前为求真相,多次来寻人,都不得见。如今一切水落石出,只差最后一关,他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沉默之际,反倒是言昭先开了口。
“这次破坏封印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曲幽慢悠悠道:“这倒不是。”
言昭:“那是谁?”
曲幽:“呵,是个熟人。你们也认识。”
他说罢,一挥衣袖,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两人脑海。画面中是一座湖,水平如镜。一只小舟落叶似的飘在水上,小舟上躺了一个人,形容惬意。那是一个老翁,正一手抚着胡须,另一只手隔空捧着一根针打量。
言昭面色一变,愣在当场:“……是他?!”
君泽亦是惊疑。
那人竟是千年前,他们在人间无意间遇见的老翁!
言昭前几日才饮过他的尽欢酒,这会儿觉得喉头、腹中,哪里都不舒服了。
一个更骇人的念头在他心底浮起:当年那一面,真的是偶遇吗?
“蒙虞的毒只对当世的结界有用,还没到能动真神封印的程度,真神封印无论是修补还是破坏,都需要同为真神的神力,”君泽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联系,很快找到了答案,“他就是妄图跻身真神,造出塑神灯的那个人?”
“不错,”曲幽道,“他本事不济,差点被抽干了本体,只能用老者姿态在凡间游荡。”
言昭不解:“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动用仅存的一点本体,来破坏真神封印?”这只会让他离油尽灯枯更近一步,无异于自毁。
曲幽笑道:“这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我再手腕通天,也只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可人心是看不见的。”
说话间,言昭注意到他搭在离未肩上的手,光源似的驱散了离未身上的阴霾。
离未满身戾气褪去,像是不想听他们连篇累牍的废话,一言不发地化作一阵烟,钻回真神封印里了。
曲幽看着他留下的残影,不由得失笑。
“其实,你们都错怪离未了,”曲幽忽然道,“当年心生厌倦的是我,想要回去的也是我。”
言昭错愕之间与君泽对视了一眼——这倒是与他们认知的不同。
又听他道:“但我一直藏在心底,不曾对谁吐露过。直到有一天,恍惚之际……有可能是醉酒了罢,我对离未说了此事。”
曲幽落寞垂眼,整个天地恍惚也跟着黯淡了几分。
“我了解他的性子,偏执如狂,必定会不择手段为我达成目的。待我醒来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言昭虽然听君泽说过,他二人并非众人所想的那样针锋相对,但这样听来,似乎也不止是“尚可”的关系?是比这更加深刻的……
君泽问道:“所以你心生愧疚,才要我将你二人一同封印?”
曲幽:“这是其一。其二么……”
他忽然瞟了一下言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其二就不便言说了。”
言昭在曲幽右前方, 瞧见那人将手背在身后,露出一截尾指,像是故意给他看的。尾指上蓦地亮起金色的光圈,幽微缱绻。言昭虽只见过一次,但早已印刻进心里,当即明白了那是什么。
连生咒……他和离未连着双向的连生咒?
难怪他说不能单独封印离未!他二人早已生死相连,生同衾,死同穴,要想控制离未,只能将他也一同封印了。
曲幽熄了连生咒的金丝,颇具暗示性地朝言昭勾了一下手指。
言昭脑海中浮现出上次他告诉自己的连生咒下阕,目光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裂隙深处仿佛有什么呼应了他一下,言昭打眼一看,那道封印裂隙已经大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
“封印……要破了吗?”
曲幽淡淡道:“还能再撑一会儿,至于还能撑多久,你师父比我更清楚。”
君泽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此刻有无数目光在看着九幽境,有结界外骚乱不安的凶兽,有被波及得最厉害的幽冥万鬼,还有九重天等着他消息的众仙。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下,将镇守在此多年的问穹剑收回了灵台。
言昭看出了他此举隐含的意思——封印将破,留在这里镇守也无用了。
他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点颤音:“师尊……”
君泽伸手一拢,那两柄跟着言昭惴惴不安的灵剑安定下来,飘回了他识海。
他虚虚揽了一下言昭的肩,不动声色地将人护至身后,对曲幽道:“既然有人等不及,那我便如他所愿。曲幽前辈,既然你只想离开,我只想保六界安宁,莫如各取所需。”
曲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
君泽:“与其等这不知何时破碎的封印,倒不如时机成熟之时,主动开启盘古意识,送你们回去。”
曲幽笑意深深:“自然是求之不得,那你有何条件?”
君泽:“我需要你二人在此期间,沉寂不再出世。”
“好说,”曲幽欣然颔首,“既然如此,我等你的消息。”
他说罢,心情愉悦地回到了封印中。黄沙落定,封印中响起钟声一样的厚重声响,随即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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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处处是严阵以待的天兵。
凌霄殿里更是气氛凝重,六御罕见地齐聚于此,还未言语,其中的威压便已蔓延到殿外。守在殿门前的仙君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拂尘才稳住心神。
天帝长叹一口气:“原以为还有时间做准备,天不待人啊。”
君泽道:“我向曲幽真神讨了片刻安宁,等各界防御阵法落定,会即刻解除封印。”
后土娘娘担忧道:“那塑神灯,你有把握一定能唤醒盘古真神吗?”
“原本没有十成的把握,”君泽说着抬起手,一幅卷轴浮出掌心,“有人将此物留在了九幽境,里面记载了塑神灯的详细用法,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
“这……”勾陈帝君惊道,“是那位真人留下的?”
来凌霄殿前,君泽已向诸位传信,讲明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众人才知道竟然有这样一桩往事。
“不错,看来他毁坏真神封印的目的,便是要催化真神一事,尽快了结。”
紫微帝君看了一眼天帝悬于殿中的一道道阵图:“幸而陛下未雨绸缪,大半都落成了,只差安排守阵的人。”
元圣帝君点头:“神霄山门人多,陛下尽管差遣便是。”
天帝琢磨了一阵:“全部就绪,估摸着要十年时间。”
“十年……”君泽喃喃一声,“足够了。过几日,我亲自往九幽境闭关镇守,势必研究出万全之法。”
天帝听了,语重心长地唤了他一声:“青华。真神一事我等无能为力,但其他事必定安排妥当,你不用担心。”
紫微帝君微微一笑:“事在人为,我相信你。即便不成,诸位也算圆了道心。”
君泽看着他们坚定的面容,也不免动容:“有劳诸位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只灵鸟从窗棂上飞走,穿过中天门缭绕的云雾,落到了一只白皙的手上。手的主人托着它,换到了自己肩膀上。灵鸟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侧头看见了一双蹙起的眉。
“十年……”言昭长睫如羽般垂下,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尾指,心中悄然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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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晚了一点!被亲友抓去劝架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