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这天, 郭穆津来接秦云英,他来的很早,却没在病房里见到人。
“宋助理, 秦总去哪了?”
小杏微愣,连忙解释:“英姐开车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郭穆津握着花,心里的失落不可抑制,他是很想再见她一次的。
小杏想起什么, 又说:“英姐说晚上请郭先生吃饭, 还希望郭先生能给她这个机会。”
就这么轻而易举,原本不断下沉的心缓缓明朗,郭穆津没确认日程就直接点头, “保持联系, 我晚上没安排。”
获准出院后的一念之间, 秦云英开车离开医院, 把心血来潮归结于病房里的无趣多少有些偏颇,因为她不知不觉来到的地方,是韩行家。
熟悉的停车位上停了一辆艳红如火的车,位置被占令秦云英心头涌起些许不适。将车贴着别墅门前的楼梯停下,秦云英靠在椅背上回忆这些天。
致使她和韩行之间出现分歧的第一件事有了结论, 工人受伤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抛开无从解释的舆论引导, 最终被定性为骗保未遂。
这是相当恶劣的个例, 公司选择不赔付的立场,是为了杜绝类似事件的再度发生。
韩行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把调查结果紧紧捂住,直接跳到处理。
而她则情绪上头,选择了不信任和怀疑, 直接同他对立。
跳过沟通,完全没有换位思考,连替他辩解的心都没有就去诘问。
不信任。
单是这一点,就令秦云英恐慌。她一直以为对韩行的信任无条件无限制,可现在却惊觉并非如此。
是她变了还是韩行变了,一时之间她分辨不出。
第二个让她理智退去的点就是养老院项目的资料泄漏。
这件事让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思考发生以及发生后带来的负面波动。
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联系到韩行?单凭这一点并不应该就将嫌疑扣在他头上。
但她克制不住。
她甚至不敢想,如果真的是韩行通过她电脑获取并且泄露的,她又要如何面对处理。
谈谈,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开诚布公,她不想自己继续陷入负面的状态之中,至少要听听韩行说什么。
人在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做出选择,她出院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韩行,这应该就是她心里最真实的选择。
什么面子什么骄傲,于这时都能抛到一旁。
秦云英下车,走到大门前按响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脸睡容的女子穿着香肩半露的睡衣,头发垂在肩头,颈部带着暧昧痕迹。
秦云英对她自然是印象深刻的,而她一副直白不避让的慵懒,让秦云英的头又开始疼。
她……在这里过夜了,在韩行的地盘。
这个想法让秦云英的心中了一箭般,冲击而来,避无可避。
“是你呀,”沈楚悦靠在门板边,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来干什么呀?”
秦云英自以为强势,却突然说不出什么了,她手心发凉,开始出汗。
“来找韩总?”
女子说着冷笑一下,“你还真是好手段呀,投资都拿到手了,还这么勤劳。”
秦云英的手不知不觉攥起,“你呢?又为什么在这,我找的人并不是你。”
理智回来些,秦云英不卑不亢。
如果说名不正言不顺是她,那么眼前这个女孩子也同样。
“如果主人不允许,我又怎么会在?”
沈楚悦白她一眼,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
“你的事,我可是有耳闻。没想到陪=睡上位的人,竟然这么有底气。”
这样的传闻来自于哪里,秦云英并不在乎,但是被她直白说出,就是另一重感觉了。
是不是韩行,也这么认为?
见她脸色不佳,沈楚悦接着送上另一刀:“以色侍人终究短暂,我能代替你也并非偶然。”
沈楚悦说完,打算关门。
“别来找了,现在这间别墅的女主人是我,既然没能在一起,就不要纠缠。”
门,几乎是拍在秦云英脸上,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她依稀闻到一些烟味,却又和香烟不同。这个细节一闪而过,快到秦云英抓不住。
被拒之门外,而韩行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秦云英只觉得灵魂仿佛升至高空,突然以第三视角看待一切。不是闹剧,而是始料未及。
她好像从没想过,韩行会有除了她之外的选择。
无知无觉间,秦云英走到车旁,打开车门上去时,都还好好的。但是当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却忍不住了。
不甘的同时,她突然意识到某些东西注定要往失去的方向走。
秦云英的车驶离没多久,韩行的车从隐蔽的角落开过来。他站在别墅前,敲了敲门。
这一次,开门的同样时沈楚悦,她换了衣服,戴着围裙。
“进来吗?六爷知道是你。”
沈楚悦对韩行的感觉很奇怪,她能敏锐感觉到韩行很烦自己,可六爷器重他,所以她也只能对他客气。
“不用。”
自从把别墅还给六爷,韩行就没再来过。
“今天的事,我会回报你。”
韩行离沈楚悦几步远,避嫌般分毫不愿靠近。
“你为什么非让我说这么伤人的话,如果她误会了来找我麻烦,甚至让六爷误解怎么办?”
自从倾心于六爷,沈楚悦就相当注重细节,生怕某个地方让六爷反感。如果不是韩行答应帮她办一件事,她才不愿意在明知他讨厌自己的情况下还帮他配戏。
“你说才有效果,何况这件事六爷知道,”韩行顿了顿,低声问,“她……怎么样?”
沈楚悦回忆着说,“一副想哭却又强忍着的样子,看起来可比我坚强多了。”
她躲在窗帘后看了好久,直到确定秦云英不会冲进来找她算账为止。
“我走了。”
韩行不愿去想,离开的相当决然。
做到这一步应该够了,足够她断了对他的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欠她的,下辈子他愿意还。
秦云英回到办公室,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小杏还是觉察出什么。她偷偷给韩行发了个问号,过了好一会儿韩行发来一段话。
“给她买点温热的食物,照顾好她。”
“不要再提起我,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从今天终止。”
以及,一句没头没尾的——
“谢谢你。”
当小杏想问具体情况,再发微信过去,却发现被拉黑了。
小杏以为这是情侣间的矛盾,便打算不干涉,依着韩行的嘱托,去一件件落实。
一碗热粥入腹,秦云英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能独自舔伤,却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除了这不要也罢的爱情,还有其他事需要解决落实。
她不能倒。
“杏,”秦云英叫来小杏,“通知各部门主管开会。”
小杏点点头,走之前提醒了句:“郭先生说晚上有空。”
秦云英点点头,特意定了一个闹钟作为提醒。走入会议室之前,她站在窗边许久。
不知何时,蓝花楹开始凋零。美丽不能永恒,让人怅然不假,但这并非这世间唯一的色彩。
留不住,自然无需挂心。
她会好起来的。
韩行离开别墅,驱车去到金鑫总部。这是金鑫和他处关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邀请他去。
暗色系装饰的室内,压抑逼仄,韩行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和总诉说用他手下的航线运du能够创造的财富。
“和韩总相处这么久,彼此之间的了解方方面面仔仔细细,无论是韩总想要的,还是韩总拥有的,无疑都让我觉得你会是最好的合作者。”
铺垫几年,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鱼儿咬钩,再多点耐心必将上钩。
韩行把玩着打火机,漫不经心点头。一副不愿听太多构想,只看实际行动的样子。
“行还是不行,还得看具体的合作。”
和总在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气染到韩行身上,令他不喜。
“到底能不能上一条船,这可不是和总单方面能决定的。”
他年少轻狂带着倨傲,满不在乎的同时具备和总需要的一切。
试探、打压连带利诱都没能让他动心。
这并不是韩行无欲无求,而是他要的不仅限于此。
就是这一点,打动了和总。有欲望就有合作的可能,有野心才有更进一步的决断。
“那第一次合作就定在一周后,”和总拿笔在航线上重重标记,飞扬的笔迹透露出些许激动,“韩总想要的,必将拥有。”
离开金鑫,韩行站在路边几分钟才缓缓适应了外界的多彩。身处在阴暗之中久了,总会忘记天上暖阳,忘记绿树繁花。
他抬头看着天边云朵,轻声说了句:“快了。”
晚上,秦云英如约请郭穆津吃滇城小吃,两个人不谈公事,单就南洋的可去之处说个不停。
楼上包间,韩行和六爷以及顾贞正坐在圆桌边,就计划进度展开汇报。
“鱼咬饵,也可能是试探,一定要耐心并且给一点甜头。”
起初,韩行没发现秦云英和郭穆津就坐在楼下他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桌上他用筷子蘸茶水写了些什么,每说一点,顾贞正就擦掉点什么。
“他要的是结果,就给他结果,是试探就满足他的好奇心,一切都准备充足,又怎么会钓不到鱼?”
长达几年的计划,等的就是一个契机,而现在这个契机由韩行构筑而成。
“金蝉脱壳,重要的是脱壳后的安全落地。”
说完正事,顾贞正忍不住回到这一点上,计划的目的是创造一个身份进行对接,脱身方式的理想化结果是韩行能够活下去。
只是变数,远比理想中要多。
韩行这时才注意到楼下那一桌,秦云英和郭穆津面对面而坐,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
“向死而生,”那笑容让韩行羡慕,同时伴随着一阵抽痛突生于心室之内,“最终的目的达成,远比我的生死重要。”
他抬起手,放在玻璃上,指尖触及之处,是秦云英的脸。
再也没有机会了吧,能和她言笑晏晏,毫无顾虑地相对而坐。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惹来她阵阵轻笑。
触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