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住所的路熟悉又陌生, 石子路两旁的芭蕉叶和小花相映成趣,韩行和秦云英并肩朝寨子深处走着,肩头时不时轻碰。
“小时候还没有这么规整, 花都是随便采。”
看着不同却又带着往日影子的景致,秦云英忍不住感叹。这条路她和韩行不知道往来过多少次,熟悉到闭上眼都不会走错。
“是想要花了?”
韩行时不时看秦云英一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眼镜,那双眸终于没了遮挡。兴许是四周的青草植被香气动人, 一草一木让他心里的感觉相当丰沛, 稍微触碰就能引出一大串感触。
“是啊。”
秦云英没拒绝,她笑着转向他,唇角飞扬着, “买的哪有你一朵一朵亲自采的有诚意。”
原本宽阔的路开始变窄, 秦云英和韩行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手背相触之时挪开, 而又在下一次不经意碰到时忍不住放着不动。明知道应该分开,却还是忍不住靠近,不由自主。
建筑随着他们不断往里走而变得不同,现代化气息渐弱,没多久, 一片传统竹楼映入眼帘。最大的那一间是秦云英的家,各式果树环绕, 芒果缀满压弯枝头。
韩行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停在台阶前。抬起头看向窗口,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窗边放着一个花瓶,瓶中无花,这代表着这家有待字闺中的女孩。秦云英顺着韩行的注视看去, 笑容消弭了几分。
“不进去?”
“我回我家去看看。”
见他要走,秦云英追问了句:“是怕我阿爹打你?”
韩行转过身来,摇了摇头:“他舍不得。”
说的理直气壮。
秦云英见不得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赶紧走,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不然阿婆会惦记你。”
说完,秦云英大步大步往竹楼里跑,当真是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韩行站在原地,看着秦云英进去继而没了踪影,如同曾经无数次送她回家一样。她欢快地步入热闹的大家庭,一路喊着辛苦一路撒着娇,而他要一个人穿过整个寨子,回到和阿爹那间小小的房舍。
竹林深处传来玩闹的声音,飞鸟被惊起,拖长了声音飞远的同时,在表述着不满。这和童记忆又契合上了,韩行笑笑,这次是真的打算走了。
只是他刚走了两步,就被几个从身后追来的肉团子包住了腿,“山哥山哥,你回来了!”
小豆芽有大有小,有几个是韩行看着长大的,虽然三四年不见,他们都长大了些,可身上的赖皮劲儿一点都没变。
有几个很小,才会蹒跚学步而已,韩行自然不认得。兴许只是和大孩子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叫他山哥。
这些都是有预谋有组织的,韩行拧过身一看,秦云英正弯着腰趴在栏杆上朝他笑。
手里应该是拿了个西红柿,红红的果子轻咬一口,些许汁水沾染唇齿。
韩行的打量逐渐变得复杂,目光里带着意动,伴随着喉结上下挪动几番,韩行低头看着抱着他腿不放手的小孩,和声细语地问:“你是谁家的?”
为首的小胖墩是秦云英哥哥的孩子,他指着比他小几个型号的小小胖墩说:“这是我阿弟。”
“谁让你们来的?”
韩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棒棒糖,还是秦云英在路上大发慈悲给他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引得孩子们大呼小叫。
“是姨姨!”
小胖子最先出卖了秦云英,跳起来从韩行手里抢走了糖,一群孩子来了又走,一颗糖就能让他们的幸福感升到最高,简单至极。
韩行回头,逆着光看秦云英,冲她勾勾下巴问的随意:“舍不得我走?”
秦云英抬手蹭掉唇边的番茄汁,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是的没错。”
“你阿爹不在,我家就是你家啊。”
“怎么,看不上啊?”
秦云英拈着番茄蒂,不知道要往哪里扔,生怕蹭在衣服上便将手伸得老远。她抿抿嘴,意犹未尽,想去再拿一个又怕人跑了。
纠结的同时却没有离开,一举一动都落在了韩行眼里。
他那颗本来故作冷硬的心就这么被她给软化了,不经意,计划外。
“又欺负山崽了吧?”
秦云英的阿妈从房子里出来,见秦云英和韩行大眼瞪小眼却没把人带进来,相当嫌弃。她接过秦云英手上的垃圾,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山崽快来,阿姨给你做了好吃的。”
秦云英往远处躲了躲,揉着并不怎么疼的腰瞪了韩行一眼:“让你进来你磨蹭,阿妈又罚我。”
韩行依旧没动,笑容不知不觉爬上唇边。原来,秦云英同意和解是这样的。
不论三年间的分离,不言几年间的歧路,一切都回归到最好的状态。
而他,依旧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来了。”
韩行几个跨步跑到秦云英身边,想给她揉揉却又怕阿姨突然出来。他侧过腰去,小声问:“要不要掐回来?”
秦云英噗嗤一声笑了,“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呀。”
小时候,她被阿爹罚,韩行就会让她在他身上出气平衡。这么多年过去了,结果这个人还是不知道其实哄她两句就没事了。
香茅草的味道愈加浓郁,秦云英顾不上悲秋赏春,自然而然揽住韩行的胳膊,把人往屋里领。
“今天的鱼阿妈都是根据你的口味做的,你要是吃不完,我就让小弟和哥哥掰着你的嘴塞下去。”
她的皮肤柔滑,贴在他身侧,她的话伴着笑意,回荡在他耳边。秦云英家里的人一个个出来,一边叫他小名一边招呼他。
韩行一点都不觉得烦,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越来越明朗。
天知道,无数个难熬的夜,他都在怀念。怀念寨子里的每一个记忆,怀念和秦云英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都是他熬过长夜和煎熬的依凭。
无人知晓。
不知不觉,整个寨子暗了下来,郭穆静一行人被送到给客人准备的竹楼里。和景区分开的寨子也不乏热闹,不少人聚集在篝火边上。
郭穆津找到秦云英,在她身边坐下,她应该是刚刚洗完头发,发香随着风一阵阵传到他鼻尖。
“今天玩的怎么样啊?”
秦云英丝毫不觉得把客人丢给专业的向导有什么不妥,这里的服务都是上乘的,她有信心的很。
郭穆津点点头,看着被篝火打出一层侧影的秦云英,缓缓开口:“行程丰富,服务热情。”
秦云英想到那群围绕着郭穆津的女孩子,忍不住笑意。
“今天,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不远处,少男少女们在唱歌,葫芦丝和竹林,清风和星光,让这里没了忧思和焦虑。
郭穆津也才意识到,在这种状态下的秦云英才是最真实的。
“是说我凶,还是说我什么?”
秦云英其实不用猜,都大概知道寨子里的人会怎么说她。不外乎胆大包天,不外乎过于凶恶,绝对是孩子不睡觉时拿出来吓孩子的不二选择。
“他们说你勇敢又有商业头脑,努力又总是在回报。”
郭穆津自然也听过说秦云英凶的话,但那些评论都带着包容和爱意。
“我还挺认同的。”
火光映照,郭穆津眼里多了几分平日不见的火热。一些情思冲破他固有的淡然,直截了当摆在秦云英面前。
她不傻,自然知道这些就是爱慕。能让一个平淡如水的人对她毫无收敛的表达爱意,这绝对在意料之外。
相比于沾沾自喜和虚荣心被满足,秦云英更在意的是要如何拒绝。
是的,她从没有打算和郭穆津或者除了韩行之外的人发展一段新的关系。
不是她非韩行不可,而是她那颗心早就给出了,又凭什么去用一无所有的状态对待别人。
只是,话要怎么说?
意识到失态,郭穆津打算换个话题,只是还未开口,怀里飞进来一个竹编藤球。
“阿哥,快来一起玩啊!”
女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围了过来,没人不喜欢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哥哥,她们簇拥着郭穆津到竹林的另一边去,你一言我一语让他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秦云英都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说来也奇怪,寨子里的孩子们最喜欢的人就是韩行,他的话,他们总听。
秦云英刚想站起,一束花从她身后递过来,这是开在寨子里随处可见的白色野花,生命力强可入药,摘了又长根本不用人照顾。
“每一朵都是我亲手摘的,你看诚意够吗?”
野花上拴着一截红丝带,专门捆成蝴蝶结的样式,花束成圆球状,并非随意放在一起就敷衍了事。
秦云英接过花,抬头看着满天星光,一切忽然回溯到韩行入伍后第一次回家的那个季节。
秋意浓,草木凋零,他却能在寒风之中找来一束盛放的花。
“婆婆找我?”
韩行吃完饭就被叫走了,闻着他身上的草药味,秦云英就猜到他去了婆婆那里。
“对。”
韩行扫了竹林另一侧一眼,“她说很想你。”
秦云英站起来,又端详了手中的花几眼,“那快走吧。”
婆婆是独居在寨子里的老者,无论谁都称她一声婆婆。她懂药草,会占卜,屋子里总有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分清的瓶瓶罐罐。
还没进门,秦云英就闻到那股药草香,她不由放慢脚步,轻轻唤了句:“婆婆?”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快进来,让山崽回去吧。”
秦云英把手里的花交到韩行手里,“给我放在花瓶里照顾好,不然明早不给你饭吃。”
说完,扭着腰进入屋里。
婆婆坐在火堆旁,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头发苍白,肩头裹着披肩。
她抬起头,慈爱地冲秦云英一笑,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秦云英坐在婆婆身边,老人家找出个瓷瓶,倒出些抹在她的发尾上。然后拿着木梳,一下又一下为她梳理。
“咱们傣族的姑娘,除了身段和脸庞,头发美不美也很重要,你要多休息。”
婆婆就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就能看出好多细节。
“忙完这一段就休息,打算给自己一个特别长的假期。”
秦云英眯着眼,相当享受。别人都说寨子里婆婆最爱的孩子是她,她从没怀疑过。
“你和山崽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很不开心。”
明明刚见面,就又被看出,明明伪装的很好,却还是瞒不过,秦云英努努嘴放弃辩解。
“他……说什么了吗?”
达成和解之后,秦云英和韩行不再针锋相对,甚至刻意遗忘种种不快,包括她阿爹阿妈都没看出什么,得意忘形之下却忘了婆婆。
“他怎么会说?”婆婆说着轻咳两声,“帮我干了一下午活,一句话都不说。”
这才是真正的韩行,少言寡语。曾经的他一天说不出几句话,直到后来上了高中才突然能说会道。但秦云英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他。
“婆婆,如果一个人注定要走,我还要继续爱他吗?”
秦云英的声音不大,语速逐渐慢了下来。好多悬而未决,让她整个人都变得不那么洒脱。
“爱上一个人本来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了,有时候我们已知的分离,可能并不是最后。”
婆婆放下梳子,从腰间摸出几块晶透的石块,她十指相扣闭着眼默念,紧接着将石子撒在地上。
落定的瞬间,火光随风摇曳几下,几颗石子在那个片刻隐入黑暗。
“你怕黑吗?”
婆婆的眼里泪意朦胧,只是灯光太暗,秦云英看不清楚。
“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无论是神佛还是鬼神。她从来都问心无愧,自然什么都不怕。
婆婆拍拍秦云英的肩,“不怕好,不怕就好。”
“快回去吧。”
秦云英从婆婆家离开,刚走到路口,韩行就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段,寨子里逐渐安静下来,灯光暗去。
韩行拿着手电筒为秦云英照亮前路:“怕你怕黑。”
黑?
秦云英白他一眼,她才不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