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降世,天下必乱。
大昭万祀十七年春夜,天现乱象,皇城乌云顶天,连续三天不见日光。同月,昭帝末子锦王暴病而亡。
昭帝以为不祥,遂上昆仑问道,举国忌杀生三月。
同年夏末,昭帝薨,储君未立,诸王夺嫡,天下分为五。隔年,外蛮进犯,中原情势雪上加霜,死者千千万,流民不计其数。
纷乱持续五十年——
五十年后冬日,安陵,浦江。
人烟潇潇,冰雪封江,因安陵有明官治理,虽归为越王麾下,也算是难得安泰之所,故各地流民聚拢,衙门每日于午时开仓布施,只看那破败城门下,官衙差役们正发派物资,每人虽只得两块硬馒头、碗糙米粥,在这乱世之中也算是顿丰盛每餐。
渡口边上河伯庙冷冷清清,老者牵着小孙儿从城门远远而来。他身上着的是衙门差役的旧服,小孙儿瘦瘦小小,正吸吮着拇指看着老者手里的个窝窝头。
老者在庙前停下,放上祭物,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发际,道:乖。这是给河神娘娘的供物,爷爷这里有块大饼。
小孙孙接过来,贪婪地咽了咽,却还懂得掰开半,将大份儿的留给老者。
爷爷没牙,咬不动啦,二蛋自己吃。
接着,老者面向河伯庙,那小小庙门在风中吱吱呀呀,河伯牌位已经布满灰尘。老者双手合十,虔诚伏地而拜。
孩子囫囵吃着大饼,童言童语问:为什么只有爷爷来拜,真的有河神娘娘么?
老者但笑不语,慈爱地摸着孩子稀疏的短发——当然有,爷爷的大师哥,还娶了娘娘当老婆哩!
老者想起了封尘旧事,布满皱褶的脸上亦笑得仿佛年轻了起来。
遥想当年,浦江岸红灯结彩,渔民日日丰收,百姓和乐,谁知好景不长,不过数年天下就开始打战,从此民不聊生,安陵若非有张大人还有其后来的学生治理,恐怕也撑不到今时。
那我能求河神娘娘让爹爹不要去打战,回来跟二蛋还有爷爷在起么?
二蛋莫乱求,免得冲撞了河神哩……
孩子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看着不远那里,拉拉爷爷的手:“爷,那里有人!”
只看,素白身影从雪中踏来,他持着柄油伞,指甲墨黑,露出的手腕透着死气的灰白。
那黑眸凝看此处,望沧桑,眼中静无波澜。
老者睁大眼目,他不由抬手揉眼……这谪仙之颜他当初怎生会忘了的,此人不正是当年,石大哥屋里的那人么?想他当年便惊艳不已,后与师兄们说起,却又如何都记不起此人之貌,如今再见,老者亦已觉出丝不同,眼前的……怕是非人罢。
奇怪的,那东西仿佛也认出了自己,正步步地无声走来,最后,在十步远定。
老者低头,推推娃儿,叫他自己去边上玩雪。孩子体弱,莫叫鬼气给冲了。
接着,他对来人抿唇而笑,仿是年老友般:你来的晚了,石大哥……很久以前就没喽。
他年至古稀,儿子征兵去了前线,媳妇亦早死,只留下个小娃娃。身边师兄弟大
阿江 作者:WingYing
已故,想想确是物是人非,尤其那最最宠他的大师兄,当年夜之间就失踪了去,过了数月以后,叫人在江水里捞到了那柄缅红大马刀。谁人都知,那是石头哥的爱刀,从来就不轻易离身。后来人便道,许是河神娘娘终于拉了大师兄水里团聚了罢。
老者叹息,又道几句,只是那白衣鬼不爱言,接着便也与他告辞了。
那双祖孙越走越远,渐渐地,没入皑皑白雪之中。
河伯庙清清冷冷,白衣鬼立于此处,凝望茫茫江案,仿是想起当年,某个醉酒的傻子,拉住他的衣袂:你、你给我做娘子,可好!
转眼数十年,人面不知何处去。
忽然,凄厉哭声扰了清净,凶目抬而望之,竟是那些流民袭击了老者,想从他身上抢些吃用的,却不想错手杀了人,留下个孩子在雪地里无助痛哭。
那老人是石头的小师弟,也跟他师兄样,是个生为善的傻子。
看看,好人终究不得善终,那些流民里大半受过他的福泽,却恩将仇报。他扬清袖,便将那害死老者的暴徒擒住,转瞬之间,就叫他们七窍流血而亡。
哪知他们刚死,那破庙里躲着的几个孤儿寡母就出来,抱住尸身哀哀恸哭,厉声骂说苍天无眼……
不错、不错,是苍天无眼。
像小石头那样的好人俱都死了,而他这种恶人死后却能化成厉鬼,最后还因天机化成修罗,永生不灭。
到底、到底是真的苍天无眼,还是命运弄人?
乱世怨魂数以千万,他履行修罗之责,降祸大地,修罗神走遍了中原,眼看天道中天命之君出世,天下即将又要统,他职责已尽,却是无处可去,茫茫来到安陵,哪知他跟小石头的家也早已不在……
此时胸口阵阵刺痛,阿江垂目,颤颤将手按在前胸——那里面放着当年福星炼化而成的金丹,他将金丹嵌入自己的元神之中,才能勉强留住石头的魂魄。这么年来,金丹黯淡,原以为那魂魄迟早也要跟着消泯于世间,不想此刻看了安陵惨状,金丹却蠢蠢欲动,继而生出满腔怆然。
阿江蓦然领悟,他按住胸口,无声安抚:小石头,我知道了。
天道命势谁都不能违之,然,安陵是不同的,这是我们的家。
如今,它让我毁了,我就该从此处再来……
隔日,大雪消融,江水再通,可见群鱼戏游,枯木开花。
同年,南朝新帝即位,余五年内统天下,驱逐外蛮,建立新朝,改国号为周。
这些年来安陵河产丰收,江运稳泰,有孩童不慎落水,翌日安然出现于江岸,只懵懂道:水底有大鱼将他推上了岸。
百姓哗然,传百应,皆道是河伯显灵,遂重修河神庙,此后百年香火鼎盛。
百年之后,灰袍袈裟僧侣经此,他身有九尺,腰背极宽,额上有六点金光,至江岸之时,江水便自住拨开,为其开道。
僧侣来到江中鬼殿,那白衣修罗冷冷淡淡道:“东神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旭日东神乃东道天主,就是上界神仙都要礼遇三分,也就这只修罗不予他面子。东神慈悲笑笑,并无怪罪。
东神徒行千里,路经安陵,见此处民风仆仆,百姓安乐,却比那皇城还要叫人欣羡。掐指算,却不想守着此处的竟是以灭世为责的修罗鬼神。修罗素来作恶端,虽执灭世之职,却往往叛逆天道,最终必需上界派遣天兵天将诛罚之。没成想,江燕云却未再作恶人间,反是回到浦江,安安份份守在此处,倒叫上界开了眼。
旭日东神神通广大,哪里看不出其中渊源,他慈笑道:你当年非真心为善,是以天道不可违,终究叫你炼成修罗。然今时你却放下杀孽之欲,潜心做善,也不枉福星降世,为天下化解大劫难。
修罗冷哼,双目艳红:你们这些佛身满嘴慈悲,却以天道戏弄众生。既然福星为苍生殒命,你们又何要害他魂飞魄散!
东神缓笑而道:将福星金丹取出来罢。
休想!
修罗露出狰狞凶颜,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他的小石头!
东神慈笑:你若不交出金丹,我又如何让福星重修元神?
“……”阿江静默,看着小石头嘴里的狗屁东神,却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踌躇半晌,终究是将掌心置于胸口,五指穿胸,将金丹取出。
金丹光芒暗暗沉沉,却在见阿江时微弱地闪烁下。阿江心酸笑,用双手轻柔地将它拖住,小心翼翼地捧到东神面前。
东神低头看着金丹,神色乃是千万年来极其难得的和蔼,他仿若是对着亲儿样,掌心放在金丹上轻轻抚过。
“如何?”事关石头,阿江如何都沉不住气。
旭日东神叹了声:“魂魄毁损太厉害,就是这魂魄,也难以再撑百年。”
阿江闻言蓦然震,他如遭巨变,神色凄然,接着便握拳跪地,冲东神深深拜下。
修罗最是叛逆难驯,与这些正道之神是格格不入,这万年来跪在东神脚前的如牛毛,修罗却仅有个。
“江燕云愿以元神为偿,求东神救他!”
哪想此话出,那金丹又开始闹腾,微光闪闪,竟能动起来去撞东神的掌心。
金丹元魂已散,却依旧对江燕云心存依恋,仿佛是将这场爱恋刻在了魂魄之上,便是不记得前尘往事,也不欲他人伤害阿江。
东神看他,又瞅瞅掌心里的金丹,心中长叹:痴儿、都是痴儿……
“你起罢。”旭日东神将阿江虚扶而起,接着就将金丹用掌心合住,只看那原来巴掌大的金丹越来越小,光芒却渐渐增强,最后缩成米粒般大。
“他其余魂魄已散,若要追回怕是不易,我将锁魂丝种于他身上,让他再次入凡世,好将其余魂魄集回元神。此事并不易达成,若是幸运,可在几世内便能集成,若是不幸……”东神看向修罗:“切全凭造化。”
阿江怔忪不语,他知若魂魄不全便入凡世,那所生之人必然痴痴傻傻,世世受尽苦难早夭,他如何能舍得让小石头吃这样的苦,可如果不照着这么做,小石头的魂魄也撑不足百年。
“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阿江阖目而叹……他再次跪下,重重磕头:“江燕云愿以身修为,换于福星身侧相守助他早日集回魂魄。”
东神似是早猜到他会如此,亦不再言,他手中白光集聚,渐渐江燕云与福星金丹同笼在白光之中。
浦江渡口,水面上忽有彩光显现,飞向云端。
不知谁人指着那处喊道:“是河神!”
安陵百姓匆匆下跪,合掌而拜,后来有传河神原来乃是天上蛟龙,因犯错而被贬下凡界,后因其
阿江 作者:WingYing
造福万民,天神有感,将他重召回天。
而与河神的故事同流传下来的,则是另个——有传,浦江河神化作女子,与凡人相遇、成亲,后因此事而触犯天条,双双殉情的民间故事。
众说纷纭,已不可考。
只知千年以后,那河伯庙拆了建、建了拆,翻翻修修不下百回,河神牌位早在几次的大水中遗失,可来往此地的人皆知这条河原来叫浦江,而浦江里曾有个河伯——是男是女亦已成谜,谁让传说河伯曾同凡间男子结亲呢?
总之,千年以后,当年知道真相的人也早只剩下抔黄土。
江水波波,只看那水面上突然映出个少年的面目——那少年生的明眸皓齿,右颊上有个深窝,脸和衣服上都是泥污,他却不管,只伸手入水,轻轻拨着水花,偏着脑袋微微笑着。
“阿江——”水面上又出现了另个,只看那少年冲着身后那推着自行车的另个人咧嘴唤道。
那个叫阿江的与他年岁相仿,生的却是跟这个少年截然不同的另种精致,他看着少年时叹了声,单膝俯下身,拿出随身的手绢抬起少年的下颌仔细地擦拭着,嘴上含着不符合年岁的宠溺轻叹:“我不是告诉过你,叫你等我去接你么?这到底怎么弄的,怎么这么脏……”阿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发现少年的额角有道血痕,已经干涸。
“是谁做的?”阿江扣住少年的手腕,怒目问。
“啊?”少年歪歪头,却被阿江抓得生疼,委屈地瘪嘴:“痛痛……”
阿江怒得胸口起伏,却也无能为力,只卷起他的衣服袖子,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除了些旧疤,好在还没看到其他的。阿江松口气之余,眼角却瞥见少年肩上的个青黑怪印,他凑近去,甚至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这是胎记么?看起来倒像个牙印……
小石头,往后天天做猪蹄膀给我吃,可好?
好……
生世辈子?
生世辈子。
下世下下世下下下世又如何?
又如何……
“阿江阿江——”叫石头的少年嚷嚷,阿江顿然回神,他揉了揉眼角,将少年从地上带起来,“上车,我送你回去。”
“嗯!”石头三两下就跳上了自行车后座,阿江坐了上去,石头的双手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阿江莞尔笑,只手抓着车把,另只手慢慢地覆在了少年的手上,无声地紧缚。
与鬼为夫,便是此生已了,下世也会留下记号,等他另半殷殷来寻,再续前世姻缘……
水波潋潋,个少年说:
小石头,往后我只载你个人,好不好?
好……
生世辈子?
生世辈子。
下世下下世下下下世又如何?
被绕晕的少年翩翩脑袋,他看看阿江。
阿江很美,小石头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这次,他点点脑袋,终于应:好。
——全文完——
阿江 番外 ()
其实,阿江并不姓江,他的名字之中也没有江,甚至说,他和“江”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在他第次见到石头的时候──那个村北老头儿家的小傻子,当时阿江的父亲刚刚接受调任,从线城市里到这三线都称不上的小地方,调任是必须的,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来年回去就能进入核心层之中,所以阿江也没有法子,在爷爷奶奶的不舍之下,还是跟著父母来到了这里。
来到这里,阿江发现情况并没有其他人所想的这麽糟糕──当然,这个地方确实和网上所说的样落後,四处散发著浓浓的乡土气息,也许对於大数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会感到反感,但是阿江非常意外地适应了这个地方,就连他的父母也不能这麽快接受这里,而他却比谁都还要快办到了。
这里处处还保留著几十年代前的生活痕迹,甚至还有许加古老的建筑遗迹。这里的人普遍保留著古早的信仰,科学洗脑似乎对这些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村民不太管用,可时代总是会进步的,在这个连网路收线都有困难的地方,会留下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所以整个村镇仿佛处在个老旧而闷郁的氛围之中苟且残喘。
村镇临靠条江,当地人般不准小孩靠近,那条江据说年里总得淹死那麽几个人──这是看屋子的老门房说的。
阿江今年十六,按著这年纪来说他没几年就要大考,但是他不紧张。他打小学习就比旁个孩子出色,在那些小孩还在咿呀学语的时候,他已经能端坐在桌子前写字;在身边的同学在纠结成绩的时候,他可以毫不费力地遥遥领先;而在青春期时同桌的女孩开始给他递纸条或是其他的同龄人开始对爱情产生朦胧的憧憬时,他却比谁对此都还要冷漠。
他的热情似乎已经枯竭了,或者说,他对这个世界该有的好奇、探索之心在萌芽之前就已经被扼杀了。
而阿江会来到这里,不得不说,冥冥之中,似是有命运的指引。
至於和那个小傻子相遇,则是种比命运还玄乎的东西。
七月盛夏,自行车的轮胎被路上尖锐的石子割破了,少年颠簸了几下子,只好顶著大热天,推著车子回去。他身上穿著镇中的校服,那土气十足的衣服愣是给这个高个子的少年穿出了挺拔的气息,他的肤色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还要白,甚至比在城市里的其他孩子都还要白皙,在阳光之下宛如剔透的珠玉般。
今天是阿江第天去学校报到,显然他的母亲是有先见之明的,以这里的教育程度,的确让他在家中自习或是从城里请来家教会好些。但是对於自己的坚持,他从来不会在事後後悔。上下课他拒绝了专车接送,就算是干部子弟也好,在城里那绝对是正常的,到这个连柏油路都没几段的地方,那显然就是在搞特殊了。
好在阿江跟城里那些四体不勤的同龄人不同,他推著车子走了将近两公里的路,在穿过巷子的时候,很不巧地叫他撞见了几个不良少年欺负勒索的画面──这种事情哪里都存在,演绎的方式大同小异,般来说,他是不会为这种事情停下步伐的,但是也许是天气太闷热的缘故,也或许毫无缘由,总之,他停下来了。
那是在个小杂果铺子,很小很小,几平米吧?也许还不到。可摆了满满的东西,个又个的罐子,地板上还有本本平铺开来的小人书,各色的饮料瓶子,然後那个管铺子的小哥儿被推倒了。他撞上的桌子,把东西掼到地上,发出阵声响。
这条巷子经过的人不,偶尔的几个路人都是选择坐视不管,其实冷漠并不只是城市人的专利。事不如少事,
阿江 作者:WingYing
见义勇为不只需要勇气,有时候也需要心血来潮。
於是,阿江心血来潮了。
他停下了车子,走了过去。
他长得足够出众,或者说,是种近乎尖锐的出众。脸不能当饭吃,但漂亮的人容易撑得住气场,其余的气势则是背景、家世还有与身俱来的特质培养而出的。所以,在他随意挑了个东西,看向地上那正在爬起来的少年,并且主动伸手拉他把的时候,其他扮演著反派的人始终没反应过来。
你、你谁啊──总得有这麽个人出声是吧?那必然都是个炮灰,微不足道。
阿江并没有打算跟他们硬碰硬,那里头很快就有识相的人拉拉那开口的,小声说:别惹他,他是今天才转来咱学校的,校长还特别提了……是什麽干部的儿子,我爸也说他爷在s市官很大的。
对於阶级概念,不管什麽地方都是存在的。
好在眼前这些还不是特别坏的小子,开始开口的那个很快就没了底气,谁知道惹了“大人物”的独生子会有什麽下场呢?至少对方已经保持沈默,给了找麻烦的小子们个天然的台阶。
喂,臭傻子!这次就先放过你!走了走了──那人挥舞下拳头,留下句恐吓後离开。
阿江感觉到他拉著的那个手腕抖了下,於是他回过头去。
凉棚下的阴影,他透过了那有些过长的刘海看到了双黑黝黝的眼珠子──本通俗的爱情小说里,这时候就该对这个四目相接的过程进行大篇幅的描述,就算不这麽做,也起码得写上句:这双眼好像要把自己吸走了……诸如此类的用语。
所以,在这里,这些种种的浪漫姑且先省略了。
阿江只是怔了下,很快就回过神。就好像你跟不认识的路人突然四目相对,你也会小小地愣上那麽几秒,然後有些人会对你点头微笑,或是直接别过眼继续插肩而过。
如果以往,阿江会选择後者,但是眼前的少年比他早先步地选择了前者──他看起来不怎麽干净的脸庞上扬起了抹笑容,脸颊上有个深酒涡,嘴角那里还有类似於糖浆干涸後的污渍。
“谢谢你。”少年很坦然地道谢,声音很响,比阿江想象中的好听很。
然後,少年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著又抬头,再送给眼前这个漂亮的哥哥个大咧咧的笑容:“爷爷说,别人说谢谢後,要回答‘不客气’。”
阿江并没有回神,他对著这灿烂得不可思议的笑容,再次不可思议地机械回道:“不客气……”
接著少年就满足了,好像是因为印证了爷爷的教导是正确的。他没有再管这个帮了他把的恩人,而是专心地弯下身去把地上的狼藉收拾起来。
阿江看著他,手里还拿著小包的零食,格格不入地矗立在原地。
少年的手脚很利落,三两下就把地上的东西又都捡了起来,扶起被推倒的桌子,想来这种事情对他已经习以为常。
等到他忙乎完了,抬头,却发现阿江还未离开。
“啊。”少年很快发现了为什麽,他说:“这个是五毛钱。”
阿江在疑惑了几秒之後,终於回过神来。他“哦”了声,忙从兜里三两下掏出了钱包──很快他发现自己除了钞票外,个铜板也没有。而钞票里最小的面值也只有十元。
他只好抽出十元交给少年──按理说他大可可以放下那包他绝对不会吃的零食,然後掉头走开,可是他下意识觉得这麽做的话,少年眼里的光彩会黯淡下去……
少年接了钱,就像接到大面额钞票的销售员样,举起来比对,接著就转过身去──他把零钱包藏在了後方角落的饼干罐子里,接著就蹲下来,开始掰开手指数数。
过了快分锺,阿江忍不住说:“你应该找我九元五角。”
“啊,哦。”少年抬起头,有些憨憨地应了声,可是他并没有相信阿江,而是去翻出了个小计算器,塔塔塔地按了几下,发出类似於惊叹的声音:“你的数学跟爷爷样好哩……”
这种时候也许大数人会笑置之、或是轻蔑地翻个白眼,阿江却觉得被那个笑容刺了下,种诡异的难受油然而生,他突然想,这个小傻子到底是被谁骗了少次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然後,少年开始找钱。
阿江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耐性,等少年低头将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摊平,然後再算著几个硬币,仔仔细细地比对了之後,才把找的钱郑重地交到自己手里。
“欢迎再来。”声音依旧很响。
阿江发现自己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所以他继续回去推著车子,却在走出小段的距离後,又忍不住回头。那个少年坐在小凳子上,仿佛也在偷偷看著他。他们在发现彼此的视线时,都笨拙地别开视线。
然後,个离开,个继续坐在原地。
自从那天以後,阿江就开始做些奇怪的梦──梦境太模糊,每次都是不同的片段,各种不同的时期。
接著,比预期中还要快的,他又和那个少年见面了。
那是村支书带著个老头儿来他们家,这四合院需要找人管院内的花花草草,村支书就给他们家推荐了老园丁。那老头儿瞧著是个实诚人,女主人看了合眼,问了问知道还是有些墨水的,就做主留了下来。老头儿还带了个十三岁大的孩子,说是自己的小孙孙,脑子出生就不灵,可是手脚麻利,乖巧听话,他不放心干活而时候把他个人留著,就跟著带了出来,平时还能帮上手,薪水还是只算人的。
所以,这天阿江下学回来,转角进门走过院子,眼角就瞥见了那花圃堆里正抿著嘴,蹲在那儿修修剪剪的少年了。
少年很专注,根本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阿江停了下来,他低头,少年的双手确实灵活,嚓嚓嚓几下,就能把那些杂枝乱叶都剪下来。不知怎麽的,阿江突然出声喊道:小石头。
少年的头发已经剪了,快要剃成了光头,脑顶灰灰的细发,蹲在那地方,跟花丛里的颗石头似的。
啊。
少年听到声音时仰起了脑袋,两眼眨巴眨巴的,他发现自己困在了阿江的影子里。
阿江这次终於看清了这个少年的样子,五官意外的好看,尽管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未来英俊的影子。
少、少爷!──老头儿远远看见了,他担心自己的傻孙子冒犯了主人家的宝贝独子,忙跑了过来。
他把少年拎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脑子,说:来,快叫少爷!
啊?
啊什麽啊,快叫啊。
哦……少年抬起头,阿江这个年龄正在长个子,所以他们虽然才相差没几岁,身高却差了快两个脑袋,不过
阿江 作者:WingYing
也许是因为这小子太瘦的缘故,使他看起来加矮小,身上的旧背心露出了两只干巴巴的小胳膊,在阳光下晒成了小麦般的颜色。
叫啊……!老头儿急了,搓著两手,惶恐地看著少主子。少爷,您别怪罪,我这孙孙,这里……不太好。
老头儿拍了拍自己脑子,又看看少年,唉声叹气。
阿江忽然觉得喉头被什麽东西哽了下,他看著那在烈阳下眯眼、微微偏头看著自己的少年,握了握自己正在冒汗的手心,说:天气这麽热,先进去里面喝杯水罢。
老头儿是来做活的,就算主人家邀请,也不敢越矩,只接了佣人端来的冰水,却让孙子跟著少爷进去了──没法子,他也是心疼自己家小孙儿的,太阳毒辣,帽子忘了带,他也舍不得。
阿江牵了人进屋,他难得不嫌弃那只沾了泥巴的手丫子,叫人开了空调,把冰镇的酸梅汁和果脯点心端上来。
少年显然是没受过这等待遇,他双眼直往外头看,看不到爷爷,让他有点踌躇不安。
佣人端了水盆进来,阿江说:把手洗洗,再吃东西。
少年看著那花水盆儿,手伸进去搓了搓,佣人就拿了热毛巾过来,他却没有接,本能地要往身上的衣服擦去。阿江忙阻扰他,这擦不就白洗了吗?只看,那个尊贵的少主子走过来单膝蹲下,拿过热毛巾,在仆人略微震惊的眼神之中,帮著少年把两手擦干了,然後把毛巾反反,再去替他擦脸……这业务,怎麽干的熟练?
阿江自己也不明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子伺候干净了。
喝吧。为了掩饰尴尬,他把杯子往少年手里塞,接著起来回到另张沙发上,随意地把桌子上那本还没读完的原文小说翻开来。
少年小心翼翼地喝了口,然後咂咂嘴,脸上露出了惊豔的神情。阿江翻著书页,两眼却悄悄地看著前方,嘴角无知无觉地扬了起来。
少年喝光了杯,佣人很快又替他续满。
这次,他没有动,而是频频看著外头。
怎麽了?
少年回头看向沙发上的人──他的坐姿随意,却很优雅,当然,傻子是想不出优雅这麽高端的词汇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什麽摆什麽姿势都好看,跟幅画样,还是很好看的那种。
我能够拿给爷爷喝吗?
按理来说,这样做是有点得寸进尺了。可是有谁会跟个傻子计较?──阿江的眼神却柔软下来,他叫佣人去盛了瓶酸梅汁给老头子,那些果脯和点心也让人拿了过去,到底是老人家,尊敬些是也不是?
他扔下了书,走过去和少年坐在张长沙发上。他做了件老早就想做的事情──伸手去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你真孝顺。”
少年显然并不知道“孝顺”什麽意思,但是他直觉这是个赞美之词,所以腼腆地笑了下。
他们有句没句地搭聊著──说是聊天那有些抬举了,最是你问我答的程度,而且时常话不对,鸡同鸭讲,可是偏偏让大少爷说出了趣味儿,他这天里笑的次数比年里还要。
谈话之中,他知道了少年的名字,然而,他却比较喜欢叫他小石头。
“那哥哥叫什麽呢?”少年问。
他姓蒋,蒋姓是大姓,在这个时代,还代表了很意思。少年却不会知道这些,他只是眨眨眼,因为记不住这个好人的名字,所以他张张嘴,叫了他──
阿江。
阿江 番外(二)
石头的爹挖煤矿的时候出了意外,其余人都没事,就他被埋在了矿坑里永远没再回来。娘去了城里打工,头两年还会每年寄个几百块钱回来,这些年也渐渐没了音信,听说早改嫁了。
这个没爸没娘的石头儿就归给了老头子带著,爷俩起住在村北的旧祖厝里,带就是十年,转眼那小傻子也就这麽磕磕绊绊地被拉拔著大了。
这些事儿阿江用不著去打听,自然会有人在他耳边嘴碎。
不外乎都是那小傻子怎麽怎麽可怜,怎麽怎麽不幸,脑子不灵也就算了,身子还不大好,据说小时候还爱闹病,後来老头子去庙里求了,不知哪里来的半仙说小孩的魂魄不齐,剩下的魂又不定,自然容易入病气,弄不好还容易招鬼神惦记哩,说得老头儿咋咋呼呼的,花了近千块做了场法事,被村支书知道了还严肃地教育了几回──这年头,咱信奉的是科学主义,这些迷信的就该遭到打击!
以前傻小子没几天就要往医院里跑,结果那法事做好了,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不管是真是假,结果好便成了,谁还管这事儿科学不科学?
其他人说起这些,大都把这小傻子的事儿当成了话料谈资,就跟说起大地震里死了少人的语气差不,叹息归叹息,同情归同情,真正心疼的可没少个。
阿江却越听越不舒服,他在连续几天的夜里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那瘦巴巴的小胳膊,还有那抿著嘴两只眼睛悄悄地往上抬的表情。
怪闹心的。
石头已经有十三岁了,可看起来个头也没比十岁小孩儿高少。阿江想起小石头掰著手指认真数给他看的模样,心口刺刺的,连著几天都顶著张睡眠不足的脸色。
老头儿每天过来的时候都会把小孙孙带过来,他们家里其实还住著小儿子家,叔叔还成,叔母却不怎麽待见这个大伯的遗腹子了,尤其生了孩子之後,对石头实在算不上厚道,平时也没少吆喝著,说得难听的时候,也会呼喝他是个吃白食的。老头儿心疼孙孙,宁愿出去找活儿,自己出钱把小石头养大,也不愿叫傻小子被小儿子的媳妇直作践。
那婆娘也真是的,石头平时也没少帮她看著那小杂果铺子,家里的杂活儿也有份做,说起来,石头傻归傻,可手脚却勤快得很,就算蒋家院的大少对他好,每天下学了都给他吃点心喝冰水,石头也定会把自己的那份儿活给做好。
阿江现下真正领略到何谓归心似箭,连骑车都骑得忒快,把那偷偷跟在他後面的小姑娘们甩的老远。他回去院子,那个少年总是蹲在花丛堆里,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会钻出来,然後咧嘴傻兮兮地笑著──阿江。
阿江会耐心地在坐在石阶上等小石头把活儿干完,然後才有顺当的理由带他进屋子里。他会把少年带进自己的房间里,那红木柜子里翻开来,有各种各样的名贵零嘴、来自各个国家的巧克力,还有爷爷奶奶或者是那些为了讨好他们家的人从城市里送过来的好玩东西──阿江发现这些东西终於体现出了它们的价值,至少它们在小石头这儿是备受青睐的。
阿江不会次全都把它们给石头,他每天
阿江 作者:WingYing
只拿出几颗,亲眼盯著少年吃完──之前他让石头带了些回去,後来偶然次问了,才知道那些巧克力糖果零食全被婶子的宝贝儿子给抢走了。
仆人端了蜂王浆进来,这个金黄色的糖水是傻小子最喜欢的饮料。
而那个在他面前坐著的年长少年跟他起伸著长腿,并肩坐在地上,静静地含笑看傻小子把吃剩下的糖纸仔仔细细地叠起来,把它们藏进兜里。
谢谢。
小石头接过了蜂蜜,对著仆人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帮佣的大妈好笑地拍拍那秃瓢瓜子。
小石头两手捧著杯子,边看著阿江,边小口小口地喝──阿江很奇怪,有时候会给他喝糖水,有时候给他喝得东西却很苦。石头并不知道,大少爷自从看见他胳膊上的金鱼肉,活活做了几天噩梦,当下就把屋子里能进补的东西全翻出来了,反正那些东西他们家又不缺,留著要麽都转手送人,要麽半都是吃不完扔的。
好喝麽?
嗯!
少年打了个饱嗝,点点脑袋,接著起来把空杯子拿了出去。
阿江的房里有很书,的是原文书籍,最近倒是添了几本带图画的。
石头没去上学,小学年级还没上完,就被鉴定为特殊儿童,乡里的正规小学只有所,老师们不愿意加重负担,就好言好语地叫人把孩子送回去。这恰恰合了他家婶子的意,虽说小学现在已经是义务教育了,可那些课本书包营养午餐费啥的,哪样儿不需要钱?
石头就被这麽耽搁著,家里只有爷爷会教他读书写字,这样勉勉强强的,至少能会写自己的名字,简单的加减运算也还过得去了。
阿江翻开了图书,石头就趴在他的脚边撑著下巴,听他个字个字念给自己听,天讲页,还教他写字。
少年学得那样认真,跟著阿江的字划划地描著。
阿江轻轻地摸著他的後脑,又声叹息。
怎麽会这麽心疼个人?甭问他,他自己也拎不清,见到这傻小孩儿,就跟撞邪似的,不对,根本就是得了心脏病了。
过了段时间,阿江在饭桌上跟他父亲蒋代表提起了这事儿。
这个儿子啊,从来没张嘴要过什麽,开口就这麽古怪。蒋家夫妇抿嘴笑了,也不说就应了,反正算不得啥事儿──他们不是不知道独子最近跟个下人过从甚密,不过他们清楚儿子是有分寸的人,再说,只是个伴儿,就跟猫猫狗狗样,本质上其实没大区别。
有了蒋代表开口,石头很快就重新编进了学校里。
他穿著蒋家赞助的新校服,背著崭新的书包,里头放著小学的新彩图课本、还有阿江给他买的文具……然後,跳上了蒋大少的自行车後座,终於能跟著他起上学去了。
这里小学和初高中都是并在齐的,中间隔了篱笆门,操场那些都是块儿用的。
所以有时候高中在早自习,阿江在窗前,就会瞧见草坪上堆小毛头里出的个高个头儿,因为个子最高,结果只能排在最後。但是这完全不损石头的热情,他练操练得最有劲儿,别的孩子还在昏昏欲睡,他就已经跑了操场圈。因为有蒋代表的特别“叮咛”,老师们对这个傻小子也算不错,再说石头从来不吵不闹,听话乖巧,久而久之,些有爱心的老师也能放下偏见。
唰──
物理老师和班里的其他同学顺著声音瞧了过去,只看坐在最後面靠窗位置的蒋大少猛地了起来,他的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窗外,也不知他瞧见了啥,脸色阵青白,连书包都来不及拿就往後门快步而去。
诶、诶,蒋同学,你上哪儿去。
他停了下来,报告,我贫血。
……行,那休息。好了,我们接下来看这个公式……
等阿江跑到了操场上,那里的风波已经告段落了。高年级运动部的学生占据了大部分的草坪,而剩下的班小学生被赶到操场外。
他现在跟二年级起上课,那些孩子们平时都喜欢跟他玩,这年纪的小孩子般不太敏感,只以为石头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落了级,不会想到其他方面去。石头交了堆小朋友,又有阿江常给他的糖果让他分给朋友们,这段时间几乎是他十几年来过得最快乐的时候。
今天因为操场的使用,原本这是小学生使用的时段,结果那帮高中的混混没去上课,跑到球场里踢球,就把小学生们都推搡了出去。那些大孩子欺负他们的时候,石头第个了出来,理所当然地被拳打脚踢了番,这对石头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可那些人嘴巴却没管著,会儿说他是傻子,会儿又说他克死了亲爹连妈都跟野男人跑了……
等石头起身,把滚落的皮球抱起来,那些小朋友们都在边儿上,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小石头!
阿江赶过来的时候,石头正在树下,他手里抱著前阵子新买的红色皮球,脸肿了大半边儿,留下了狰狞的红色印子,白色的运动服弄脏了大片儿,其他的孩子们早就散了。
阿江。
石头听到声音诧异地抬起脑袋,两行猩红的液体就从鼻子滑了下来。
阿江整个人像是被什麽东西定住样,动也不动。石头“啊”了声,笨拙地要抬手擦脸,却听到阿江说了声:别动。
那声音太凉了,连石头都察觉到了不对。阿江拿出了手帕,俯下身来抬起他的下巴,帮他擦掉脸上的鼻血。
石头不敢乱动,阿江现在的眼神很凶,好像会吃人。
小石头,告诉我,是谁动的手?
阿江的声音很轻,就跟哄他喝苦苦的汤的时候语气差不。石头仰著脖子,手上还隔著那个手绢捏著鼻子,他看了看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阿江看了眼那里,点点头。小石头,你闭上眼睛,好麽?
哦。
少年听话地抬起手,蒙住了两只眼。
阿江走了过去,他闯进了那班少年踢球的场地,显眼得让他们都停了下来。
喂,干什麽啊你?
谁做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视线随之往後放,都看向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阿江的记性很好,他认得这个人,他第次看见石头的时候,就是这个少年推了小石头把。
怎麽,蒋少,要逞英雄啊?切,你跟那个傻子啥关系,犯得──
没等他来的及把话说完,个拳头就挥了过去,直接正中那小子的鼻梁,把人直接揍到了地上去。没等人再爬起来,阿江就过去又狠狠地往那人肚子上重重踹了脚,旁的人在听到惨叫声时陡地回过神来,正要扑上去把阿江给压制住,却看到他从兜里抽出了什麽,唰的声,就对著那个地上捂著鼻子的少年
阿江 作者:WingYing
。
那是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锋芒,正对著少年睁大的眼。
阿江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刀尖明晃晃地对著他,脸色恐怖得仿佛随时都能扎下去。
旁边的少年都没敢靠近,地上的小子看著那距离自己的眼珠只有指不到距离的刀尖,吓得浑身发颤。
你再动他次试试……烈阳下,他的声音却能让人嗖嗖发凉。
接著零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阿江利落地抽回了刀子,收了起来,然後直,不著痕迹地退开几步。
训导员拿著竹棍过来,大声嚷嚷著,在看到蒋家儿子的时候,脸色显然变。
後来地上的少年被送去了医院,这下挨得太狠,鼻梁差点歪了,保不定要动手术。蒋家付了药费,还补贴了不少钱,那些家属只是平头百姓,都是仰仗著蒋氏名下的佃产吃饭的,哪敢有半句怨言。
阿江从书房里出来,身上笼了层烟味。蒋代表没拿他训话,只是在抽了几嘴烟後,意味深长地留下句:这事儿,你干的不漂亮。
是干得不好,却帮小石头出了气,哪怕仅仅是时的。
阿江被停了两周学,美其名曰在家里好好检讨。他乐得清闲,每天还是样正点送小石头上下学,可是他很快发现,少年的笑容少了,好像回到了从前刚见面那会子,问了也不说是怎麽回事儿。石头放学出来的时间越来越晚,阿江等了几次,这回干脆溜进了小学部里,来到了年级的班上,看了圈没找到人。
回去了?不可能。
阿江凝眉,接著在学校里找了遍。校园不大,现在又放学了,统共没几个人留著,不到半小时他就发现了他的小石头。
石头正蹲在臭哄哄的垃圾堆里,在阿江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好也找到了他的作业本。
阿江把他书包里的其他书都翻了出来,之前添置的文具早就不翼而飞,课本好些都被撕破了,残存的几个本子也被人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涂鸦。
去跟班导反映了後,这个现象虽然止住了,但是少年却真正地被班上的小朋友们孤立了。
两周的停学期很快到了,阿江回去了学校,他坐在窗口的老位置上。年级的体育课上,个高个子个人坐在树下,静静地看著前方的小学生们各自组队游戏。
傍晚,年长的少年骑著车子,後面的少年抱著他的腰,江水被红色的暮色笼罩,泛著潋潋水光。
“阿江。”
“嗯?”
“如果……”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远。
“如果我是傻子的话,你也会讨厌我吗?”
车子颠簸了下,阿江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後方的少年仰著脑袋,清澈的眼里没有丝杂质。阿江突然觉得股窒息般的难受汹涌上来,眼里泛起了热气。
他矮下身来,刚好能抱住整个傻小子。
在那瞬间,阿江的脑海里突然蹿出了许画面──陌生的、却又无比怀念,就比如他每次和石头在起的时候,都会觉得些画面似曾相似,却又无从追寻。
他每次都来不及摸索清楚,他只是在抱住这个身体的瞬间,像是领悟了什麽。
某本书上写,每个生命都有他具备的任务。
阿江忽然想,会不会……他来到这个世上,也是带著这麽个任务的。
後来,阿江去上学的次数少了,蒋夫人给他请了几个名牌家教,这里的程度连城里高中的尾巴都够不上,干脆叫他在家中自学。再说,虽然蒋代表没啥表示,蒋夫人却对儿子因为村北的小傻子闹出不良记录的事儿耿耿於怀,她不敢当面说儿子,就变了个法子,让阿江忙碌起来,叫他平时没余时间去找那野孩子。
尽管这样,阿江依旧坚持送石头上下学,再忙都得把时间给腾出来。
阿江发现小石头有个奇怪的爱好──他喜欢坐在村镇外的那条江边,也不知看什麽,坐就能坐上天。
那条江般村里的老人家都不让靠近,据说年到头能淹死不少人。
阿江停下了自行车,石头正蹲在江岸边,那江水里的小鱼居然不怕人,能凑过去围著他的掌心游动。
後方的少年靠近的时候,那些小鱼陡做鸟兽散,身上跟安了发动机似的。
“阿江!”
石头爬了起来,脸上脏兮兮的。自从阿江没再怎麽上学之後,那些欺负傻小子的人加肆无忌惮,石头的身上三两头都要些新的伤口,今天估计是叫人追著,才没在学校等他。
阿江的心底沈,手心紧了紧。之前那些欺负石头的人,後来都没怎麽见著了。
当主席的蒋大老爷说过,阿江身上有股煞气,这话不是由来的,蒋家跟普山碧云寺的大师交情甚笃。天生带煞,行事雷霆,旁人皆服,是从政的料子,可是大师却道,煞气太重,则做事不择手段,而且……
而且的後头是什麽,没有人知道。佛曰,天机不可泄露。
在检查少年身上的伤处时,阿江留意到了他肩上的那块青黑胎记。
接著,股古怪的感觉就盘旋在心头上,弄得他後来整晚都心神不宁,连课都没法好好上。晚上,他精神没法集中,比平常都还要早睡下。
在躺下後没久,阿江再次睁眼。
他发现,他没在自己的房间里──正确来说,他不确定他是否在梦中。
他的身量拔长了,穿著身锦绣长袍,没久就有个像是下人的男子进来,说:尊主,人已经带到。
接著他跟著那个下人去了大堂,能容纳千人的大殿里,黑压压地都是人头。然後个个被押了上来,也不知问的什麽,答不上来的都被带下去,怕是死路难逃。
阿江坐在殿上,他似乎明白了,在这场梦中,他是个暴君。而眼前的这些是他的铁骑俘虏的战俘。
个接著个被带了下去,最後轮到了个青年。他身上的伤最重,好几处连白骨都露了出来,行审的人说:这是个傻子,问不出什麽名堂,拖下去。
正要拉下去的时候後,阿江从王座上了起来,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抬起了那个人的下颌。
那双眼,澄净如冼。
这个人是……小石头?
阿江 番外(三)
梦很真实,梦中他还是阿江,石头依旧是他的小石头,只是那个梦中的石头确确像颗石头,除了五感,仿佛只是单单活著,其他切都不闻不管。
他就像是个耐心的工匠,偶然得了块顽石,千方百计地敲打他、打磨他,他想撬开那颗石头,就好像里面装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
慢慢地,他对他越来越好;渐渐地,哪里有他,身边就会有他的影子。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阿江 作者:WingYing
明明知道这颗石头什麽反应都不会有,他还是执拗地将他锁在身边。
身边如花美眷、繁华万千,他的眼却狭隘得只容得下他的小石头。
梦境很美,阿江醒来後直在偷笑,没人知道他在乐什麽。
美梦不是天天都有,阿江并不紧张,他的现实里还有小石头。
时间匆匆地溜,春去秋来,转眼两年就快过去。
小石头已经不再上学,他家中给他安排报了个班夥,在隔壁镇上的酒楼里学厨。别看小石头愣愣傻傻,两手可巧的哩,做人勤奋又老实。老夥头和老头儿有些小交情,小石头也没受啥欺负,做得活儿虽然又杂又,可他干得也快乐,有时偷偷在旁边儿看师傅们下厨,居然也能偷得点功夫回来做给阿江尝尝。
隔壁镇每周只有趟公交,通勤得要六小时,石头不能天天回来,只有每隔三月休假三天才回老家里。
阿江再过几个月就要大考,他的户籍在城里,再过阵子就要去城里参加考试。考试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他们这些贵家弟子,上面早就已经安排好,他这些日子来的繁忙,也不过是为了正式跟著祖辈父辈打进圈子里而作准备。
离开前月,阿江坐著公交,颠颠簸簸来到邻镇,他看著路江河,这条路他这年来每月都要来回趟,现在就连司机都已经认得他。
邻镇比村子繁荣不少,至少路段全都修好了,还有商街市区,小石头工作的地方就在那边的家川菜馆里。
阿江今天悄悄地来,想给小石头个惊喜。
他从後门进去,在厨房外头,现在时间还早,厨房还没开夥,但是他知道小石头每天来得最早。阿江在死角,那边门推,果真瞧见个少年扛著篮子土豆从外头进来。
石头没看到阿江,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抡起袖子刚要擦汗,外头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是菜馆的小跑堂,生得清秀心地也好,对石头宛如亲弟弟样。她走过来抽出纸巾,帮石头擦了额头上的汗,只看少年抬著脖子,眯著眼脸红地揪著衣角腼腆地笑。
阿江没上去,看了阵,安静地掉头走了。
石头忙活儿到了晚上,等到菜馆打烊,後厨的人都走了,他收拾完了到最後才离开。少年手里拿著两个黑色大垃圾袋,背著个旧背包,扛著它们走到垃圾堆去。
小石头。
少年定住下,然後抬头。
暗处里个挺拔的身影无声走了出来,来人身上是修身的黑色长大衣,颈项圈著白色围巾,标致得不可思议的脸上含著暖和的浅笑,瞬间褪去了他满身的清冷。
阿江?
少年的声音是上扬的,如果这是幅画,那麽作者应该在少年的头上加上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後头的尾巴还得翘起来,左晃右晃。
石头的声音有些粗哑,他小时候营养不够,发育得比别家孩子都晚,这两年才有变声的迹象。他拖著两个大袋子小跑过来,仰著红扑扑的脸蛋──这两年石头也长高了,面容也生得越来越俊,但是阿江也在长,他们两个还是差了个半的脑袋。
阿江也比两年前看著沈稳得,身上清冷的气息比过去重了些,尤其这年他开始帮著爷爷处理事情,现在就连蒋代表都不怎麽敢跟儿子提事儿。他的事贯都他自己做主,旦决定了,旁人只有听得份儿。
实在看不出,这麽个清清冷冷的人,骨子里比谁都还要霸道。
重吧?我帮你拿。
不行不行──石头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要是把阿江的手弄脏了,就不好啦……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麽。
阿江将那两个大垃圾袋抢了过去,石头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抱著肩包,看著阿江的背影──上个月阿江因为有事不能来,他掰开手指数过,原来已经有四十天没看到阿江了。
发什麽呆,快上来啊。
阿江回头催了声,笑得这麽温柔。
石头嘿嘿窃笑著,忙快跑了几步跟了上去。他想去帮阿江拿个,但是阿江不肯,两个人的手争执了下,结果变成了他抓著个垃圾袋,阿江抓著他的手。阿江的手很大,刚好能把他的掌心整个都包住,很暖和。
阿江以前每次过来都只会待个晚上,他却说这次要住两天,石头很开心,他暗暗踌躇地要不要去拿假期──他已经有半年没回家了,婶子怀了二胎想生下来,堂弟也大了要睡个房间,他的房间早就腾出来了,虽然他也很想念爷爷,但是他也不想回去了看到爷爷跟婶子吵架。
他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爷爷不是他个人的爷爷。但是……
少年偷偷去看在柜台登记的人──阿江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大人,他已经不能够被称为少年了,他正在从个少年过渡成个成熟的男子。他办好了手续,感觉到了身後的视线,回过头的时候,石头却把头转到别处去,笨拙地脸红著。
石头帮阿江拿著行李──其实也就个小小的手提箱。这间旅店是他每次来的时候住的,收拾得还算干净,以这个区域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阿江每次来石头就会在外头跟他起过夜,店里的人不知道阿江的背景,只当他是小石头老家的哥哥。石头用阿江的手机给宿舍的姐姐打了电话,小姐姐最喜欢逗他,还没说几句,从浴室里听到咯咯笑声的阿江走了出来。
他从後面抽掉了少年手里的手机。石头“啊”地叫了声,就见阿江按掉了通话,摘了电池,把手机扔到了桌上去。
阿江光著膀子,下身只围著条毛巾,他的只手压在墙上,就能把石头笼在他的整个世界之中。
阿江……?
石头小心地唤唤,他感觉到了,今晚的阿江有些奇怪,好像在生气,又好像不是,眼睛黑鸦鸦的,深不见底。
接著阿江的头低了下来,那张脸跟他越来越近,石头往後靠了靠,他的背後是墙,他无处可逃。
阿江的唇就跟他的人样冷,凉凉的,冬天的时候能让人打个冷颤。现在已经是春天,可还是很凉。
石头顿了下,接著就把眼睛闭上。阿江跟他说过,亲嘴的时候要把眼睛闭起来。
他们不是第次接吻,至於第次在什麽时候,好像是某个放学的雨天,又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石头似乎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只是个什麽也不知道的傻小子,可是他明白亲嘴的意思,就像电视上,男的亲女的样,因为喜欢,才会亲嘴。
少年的唇很软,和梦里是样的味道,他的双手捧住了那张还很稚嫩的脸庞,细细地咀嚼著那片柔软的唇瓣。舌头伸进去的时候,石头明显退却了下,他抗议地发出声“唔”,但是阿江没有停手,他扣住了少
阿江 作者:WingYing
年的手腕,把那双不安分的手按在墙上,然後进步加深这个吻。
分开的时候,石头马上大口地吸气,两只眼红红的,委屈地说:阿江,我差点死啦……
阿江噗哧声,两肩笑得不住抖动。
石头皱皱眉,有些不服气地擦擦鼻子──那现在换我进去洗啦。
阿江的眼里仿佛有暗光闪烁了下,他在石头躲进浴室之前从後面抱住了他。怀里的少年挣扎了下,歪著脑袋伸脖子说:我现在脏死了。
傻孩子,你怎麽会脏。阿江弯下腰,在他的脖子上深深地闻了闻。
石头的脸上爬上了红晕,从脖子到耳根,都红通通的。阿江看得有些心猿意马,他的手伸悄悄地探进了石头微微敞开的衣衫里,摸著那依旧消瘦的身躯。
少年窘迫地躲了躲,可是他躲不了,阿江比谁都还要懂这个身体,他在数不清的梦境之中,已经无数次地拥有过他。那些旖旎的画面几乎让他疯狂,原本的美梦已经成了种折磨,这两年来的他的梦境从未断过,阿江甚至已经怀疑这是他对这个少年的臆想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第个梦,他是弑主的暴君,而他是他的俘虏,像个无魂的躯壳,任他摆弄。
第二个梦,他与他是同宗兄弟,个天之骄子,个痴痴傻傻,连认人都不会认,只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第三个梦,他跟他原毫无相干,却又因缘际会从官衙手里买下他。
第四个……
数不清的梦交织在起,每次却都是同个人,每次都那麽真,让阿江也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所谓的前世今生,还是只是他的厢情愿。
他轻轻咬著少年的後脖,感受到他整个人在自己怀中颤栗。
小石头,这段时间你自己偷偷摸过没有……阿江好像变了个人,他的声音又低又沈,双手却很不老实。他握住了石头的弱点,那个东西在摩挲之中渐渐苏醒,宛如雨後的春笋样。
石头摇著脑袋,咬唇直推著阿江的手。他知道阿江要干什麽,阿江说,这事情只有他在才能做,傻小子却不懂那是阿江的自私,他要把石头的切都捏在自己手里。少年的身体很敏感,他就像是张白纸,任由阿江染成不同的颜色。
阿江褪下了他的裤子,屈起那双赤条条的腿,脸埋进了那稚嫩的双股之间。石头惊呼了声,双手捂住了嘴,房间里只剩下了咂吸的声音,暧昧地在耳边游荡。阵子之後,石头弹了下腿,倒吸著气,接著长长地吁出。
阿江带著他进去浴室洗了身体,跟之前的几次都不样,他遍又遍地摸著他,石头有些怕,却并不抗拒,他并不知道除了那件事之外,还能跟阿江之间有深的联系。
房间是两张单人床,但是每次他们都会挤在张床上。
阿江亲了亲石头的眼,轻声说:“我要回去城里了。”
石头顿,在黑暗中抬头。
他知道阿江嘴里的城市很远,得坐火车,还要搭飞机。这麽远。
“你要去很久吗?”少年静了老长阵,小声地问。
“嗯。”阿江点头,答得这麽肯定。
石头郁闷了,他想到以前每个月至少还能见到阿江次,可是以後可能要很久都不能见了。他难过了,心口的闷传到了脸上,以往的笑容都不见了。
他知道应该问阿江,你还会不会回来?可出口的却是──
“阿江,你不要我了吗?”
阿江顿住了下,石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傻子其实也是很敏感的,他在阿江的怀中蜷了蜷身子,似乎要把自己藏起来。
“傻瓜。”
石头颤,眼眶滚热滚热的,他小时候答应爷爷不再哭,可是阿江也骂他傻瓜,他想大哭场。
双手在被子里抱住了他,那麽宽,那麽用力。石头颤了颤,想躲,他也在生气呢。
但是阿江的力气比他大,石头动不了,他感觉自己和阿江紧紧贴著,连点缝隙都没有。然後,他听到阿江说:“我安排好了,就回来找你。”
石头眨眨眼,脑袋咕噜地探出来。他的记忆很好,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他叫妈妈的女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也说:安排好了,就回来找你。
“真的……?”
黑暗里,阿江抵著他的额,点头。
石头知道很人离开村里,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如果阿江说的……那他就相信。
“睡吧。”
“哦……”
第二天,阿江接了个电话,说不能待下来了,要提前走。石头还是请了半天假,他去车送阿江。他起得很早,做了锅的烧猪蹄──这道菜他学就会了,菜馆里的师兄们尝过都赞不绝口,还说他是天生的厨师料子。他来不及做给阿江吃,只能让他打包了带回去。
把阿江送上了车,石头直等到车走了,还追了几步,用力摇摆著手。
阿江也是等到再也看不到少年了才收回了视线,他抱著个食盒,脑袋抵著车窗。他接到了蒋代表的电话,爷爷突然在会议上倒地了,可能要出事。他想到父亲气急败坏的声音,责怪他在这个节骨眼里还不见人,让他烦心。
他想,如果只要简简单单的,只跟小石头在起,那该好。
阿江不知不觉在颠簸中入梦。
他睁眼,看到的却是满目血光。
他知道他在第个梦里──可是现在眼前却是片狼藉,他身上穿著铠甲,手持重剑,宫殿里早已人去楼空。
不见歌舞升平,不见群臣众将。
心腹走了进来,跪下。
尊主,敌军兵临城下,降是不降?
他道,不降。
心腹退下,之後个华袍女子端著毒酒上前。她妆容极美,足能倾国,与尊主并称风华绝代。阿江想起,她原是国之公主,倾慕尊主执意下嫁,当年也算是成就段佳话。
阿江看她,却道:带太子走罢,你无需跟我起死。
公主闻言,抿唇凄清而笑,尊主连死,都不愿跟妾身起麽?
阿江问:他在何处。
他是何人?全城的人都知道,尊主数年前抄前朝士族,却赦免了个士族遗孤,那男子天生灵魄不全,对万事皆不应。原只当尊主得了个新鲜玩具,哪想却发不可收拾,眼看尊主因他而愿做天下最最痴情之主,为表真情而散了後宫美人,又为他倾尽所有,请来各方术士宗师,只为要将男子魂魄补全,沈迷於仙道鬼神之说,听信谗言,才招致今日局面。
公主怆然而笑,摇晃起,神色凄狂:尊主莫不是不知,那妖孽祸国,妾身早就命人将他凌迟,尸骨也早烧成灰,尊主现在才问,为时已晚!
阿江大震,连杀她都不及,疯了般跑至
阿江 作者:WingYing
後宫,在他为他建造的华美宫殿之中,男子已经不见踪影。凌迟场上,也只剩下滩血迹还未及干涸。阿江伏地凄声而啸,惊雷四作,正逢敌军攻入皇城,冷箭飞来,箭穿喉!
阿江惊坐而起,医院里,特殊病房外早就聚满了人。
蒋夫人在旁跟几个女眷不断抹泪,蒋代表来回踱步,脸阴郁。
紧急灯骤然熄灭,穿著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从里头走出,干人簇拥而上。阿江却靠著墙晃晃而起,他手心微凉,股不安的直觉直升心头……
只看大夫摇了摇头,那些蓄势待发的哭声随之而起。
阿江沈痛阖目,深深吸气。
远在千里,在後厨忙碌的石头偷得个闲,走到走廊,跟跑堂的小姑娘并肩坐在起。小姑娘两只夹著根烟,眼眶红红,看著石头歪嘴笑笑,搓搓他的脑门:你这麽傻,小心爱人跟别人跑了。
石头嘿嘿傻笑,爱人是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是阿江,他说:阿江才不会跑哩,他马上就回来啦。
傻小子缺心眼,他骗你的。
不会哩,阿江不会骗我的。
小姑娘笑笑,看小石头掰开手指,像之前的每回,听他算什麽时候还能见到他嘴里的那个阿江。
天、两天、三天……
天又天。
年又年。
阿江 番外(四)
花开花落,年复年。
街坊的娃娃早就能跑能跳,背著书包上学去;隔壁的大妹子也已经褪去了稚气的辫子,个转眼,手里抱著个大胖娃儿。
这年,上面终於批了计划,要把这偏僻的老村给发展起来。
又是铺路又是拆房,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半是舍不得的,却从没看见出去的人会再回来。
村镇上的旧街上,个菜馆子生意兴隆,听说厨师手艺顶顶的好,烧的本地菜色真是绝,尤其是菜单上那道卤猪蹄,是叫远道来此的慕名前来,偿过的俱都赞不绝口。
午休时间,饭馆里座无虚席,点单的婶子擦擦汗去厨房催单:阿灿,快点儿,大桌的又来两个了!
好!!
厨房里意外传出了把年轻的声音,夥房里烧菜的有三人,最年轻的身材高挑,面容俊朗,脖子圈著个毛巾,身上的厨师服到处是洗不去的菜渍,他的鼻头渗出汗珠,手提著锅铲,利落地翻炒几下,几碟香喷喷的菜就盛在盘子里,让端菜的小妹赶紧端出去。
忙乎了下午,到了近三点人流才少了,管柜台的婶子点算著上午收的钱,顺道跟丈夫商讨在新街市买店的事情。两夫妇笑得合不拢嘴,笑声传到了後厨里,夥计们围著小桌子吃饭唠嗑,只有叫阿灿的青年蹲在外头,地上洒著剩菜和小鱼干,微微笑著看著几只猫儿在那儿囫囵地吃。
他的五官生得清俊,脸上有个小酒窝,布满烫痕伤疤的手掌正小心地摸著小猫的脑袋。
阿灿,有人找──
他爬起来,就见门口那里著个女子,年纪二十五六,脸上是有些豔俗的浓妆,穿著红色连衣裙,裙子只勉强遮住了臀,她的手里却拿著把白色的伞。
青年忙搓搓手,在夥计们促狭的笑容下,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去。
晶晶,你下班啦。
嗯。女子温婉地笑笑,拿出手帕,帮青年擦擦额上的汗渍。青年低下头,微微红著脸,想要避开,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婶子凑过来,推推青年,咧嘴笑笑:哎哟,晶晶你来啦,阿灿,快去换换衣服,晚市前回来就可以啦,去去。
把双人送出去之後,婶子回到柜台那里,小叔凑过来,好奇地伸长脖子。
婶子毫不客气地拉扯他的耳朵,死鬼看啥看啊!啊!
哎哟哟哟,轻、轻点……!我、我说,老婆,咱阿灿……不会真的……
哎,谁管他假的真的。老爷子死的时候只求我们给他张罗老婆,你说说,老爷子会不会也头晕了,这个傻子,哪家正经姑娘肯嫁他哩?
可是,那个晶晶……
啧,你别管啦!傻子懂什麽!
婶子摆摆手,啐了口,歪著嘴轻蔑笑笑:傻子配小姐,谁也别嫌弃谁,天生对儿。
白色的伞下,双男女走在块儿,摇曳的树荫遮住了他们的影子,微风轻扬。
女子问句,青年便答句,像是其乐融融,仿佛姐弟样。话说完了,两人就静静地走著,晶晶默默看向旁边,涂了豔色指甲油的手去碰了碰青年宽大的手掌,他却缩了缩,迟疑了很久,才慢慢地回握住她的掌心。
他们彼此小心地牵著对方,掌心却被狭窄的空气隔绝著。
阿灿,你送我回去吧。
啊,哦……
他点点头,脸上泛著红晕,始终都没怎麽敢看向她。晶晶轻轻叹气,她不讨厌他,甚至有些心疼他。
他将她送到楼下,她把他带到了楼角,他们靠得很近。这里是旧楼区,周围传来隐隐股难闻的腐朽霉味,夹杂著女子身上廉价的浓郁香味,笼罩在他的鼻间。
她的红唇靠近,在要贴上的那刻,他退却了,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热情。
阿灿……女子轻轻的唤,她的身子又软又轻,小心地挨近他的怀中,这次他终於忍住没将她推开。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青年摇头,像个拨浪鼓,摇得这麽肯定。
那你喜欢我吗?
……
他垂下脑袋,喜欢吗?他不懂,那是不是喜欢。他喜欢听晶晶说话,晶晶不会像旁人那样取笑他,也不会在背地里说他是傻子。他也喜欢做饭给晶晶吃,和晶晶在起……可是,喜欢吗?喜欢的话,那是哪种喜欢?
傻子不懂这麽深刻的问题,但是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浮现出张脸。
已经这麽久了,他快记不起那张脸的模样,可是想起来,心口就会刺刺的,连鼻子都会跟著酸涩起来……
他看著晶晶,过了许久,点点脑袋。
女子柔柔地笑了,说,阿灿别怕,这个很舒服的。
红色的唇,贴上他的,带著浓浓的脂粉气息,跟记忆之中的完全不同。他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又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他坐在自行车的後座上,双手紧紧抱住阿江的腰。阿江的肩很阔,腰却很细,他两只手刚好能环住。
那天放学,他跟以往样送他回家。突然天黑了下来,他们只好到个木亭子下躲雨。雨下的很大,像是豆子样砸在身上。
亭子很小,阿江抱著他,阿江全身都湿了,却还撑开手臂帮他挡雨。
打雷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著阿江。阿江很漂亮,比电视、杂志上的那些人都还要好看。然後,那张漂亮的脸越来越近,近得能让他数轻那双眼的睫毛
阿江 作者:WingYing
。
唇贴著,又冰又凉,像是柔软的羽毛贴在嘴上,又像是好吃的棉花糖。
这个回忆那麽美好,让他做梦醒来都会笑。
可是,他睁开眼。
青年两手撑在脑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前两年婶子家搬了出去,他们的新房子已经盖好了,又大又舒服,爷爷剩下的这间毛坯房就留给了傻子个人。
深夜,外头在下雨,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墙上有用粉笔画出的痕迹,个、两个……
他睡不著,就会开始数,百、五百、千、千五、两千……
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阿江的考试,要考这麽久麽?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爷爷跟他说过,阿江跟妈妈样,不会再回来了。
爷爷不会骗他。他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遮住了红彤彤的眼──是不是因为他是傻子,所以阿江才会骗他?……
转眼,过去两月,天越来越凉。
村里的工程开始了,每天施工的声音吵的人都睡不著。
石头在旧楼下,今天馆子放假,他答应要跟晶晶起出去玩。他等了很久,眼看都要中午了,晶晶都还没下楼来。他翻了翻手机,这是晶晶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三百块个的大哥大,跟阿江以前用的那个很像,晶晶还问他为什麽选这麽旧的款式,是不是不好意思花她的钱。
他确实不好意思,但是还有个原因──他想起了阿江。阿江给他的号码早就不能通了,直都是空号。
石头有些担心,他想了想,还是上楼去。他从来不会进晶晶的屋子,爷爷跟他说过,男人不可以随便进女人的房间,那样很不礼貌,所以晶晶怎麽邀他,他都不会进去。
铁门没有锁上,微微开著。
他小心地推开来,晶晶……他喊了喊。
没有声音,屋子有点乱,衣服扔的到处都是。
晶晶──他提起了声音。
房间那里终於传来了点声响,是不舒服的呻吟。他忙跑过去,晶晶按著头,从床上爬了起来,脸色很苍白。
晶晶,你怎麽啦?他蹲下来,晶晶却捂住嘴,突然爬起来,推开他踉跄地跑去了厕所。
厕所里传来了呕吐的声音,声又声,让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晶晶吐得连都不稳了,他只好扶著她回到床上躺好,然後去厨房里熬了粥,替她收拾房子,把屋子里上下都打理好了,又喂她口口地喝下粥水。
晶晶很憔悴,她今天没有化妆,她只有二十几岁,但是素颜看起来却很沧桑,眼角除了洗刷不去的皱纹之外,还有隐隐的泪痕。
在石头起来,要离开的时候,女子突然从床上起来,她从後面抱住了青年的腰。
我有孩子了。
石头顿了顿,孩子是什麽,他知道。小孩很可爱,他很喜欢。
我想生下他。晶晶说得那麽决绝。
嗯。
晶晶抬头看著他。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想宝宝没有爸爸……
嗯。
阿灿……她用央求的声音说,你当宝宝的爸爸,好不好?
好不好……
……
结婚的事情很快就安排了起来,从彩礼、省亲,到订婚宴、布置新房等等,忙得石头都没有时间想起他的事情。
虽然晶晶说过只要办场酒席就可以了,但是石头记得以前起工作的小姐姐说过,婚礼对每个姑娘来说,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其中件事情,点都不可以马虎。
这些事情他不懂,还好小叔和街坊邻居愿意帮个忙,这几年石头也存了些钱,加上爷爷悄悄替他留的,居然还有两三万块,小叔还悄悄包了几千块的红包给他,说别让婶子知道。
这样张罗下来,很快又过去了个月,晶晶害喜的现象很严重,没几天就要去医院检查,还好孩子很健康,没什麽大问题。为了孩子,石头帮晶晶把烟和酒都藏了起来,晶晶有时候还是会偷偷抽两口烟,却看到石头气鼓鼓的,忍不住边咳边笑了起来,真的听他的话,为了孩子,不再抽烟。
这天家具城的人送来了新家具,石头请了半天假,帮忙把东西都张罗好,除了新床新桌椅,他还买了婴儿床跟跟其他的东西。他摸著那些东西,忽然想,他要当爸爸了,那阿江呢?
阿江会不会也要娶老婆了,或者早就已经有小孩了?
他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麽,心情很平静,似乎早就痛得麻木了。
石头漫无目的地走著,他不知不觉来到了江边,他像少年的时候样,蹲坐下来,手伸进江水之中,轻轻地拨著。
小石头。
石头的耳朵动了动,风吹了过来,他好像听到了阿江的声音,真奇怪。
小石头──
青年抬了抬头,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拉著红色的幕布,覆盖著整个世界。他了起来,有些迟疑地转过身。
现在去村镇的道上已经铺了新的路,沥青的味道又重又浓。在距离他不远的的高处上,停著辆黑色的车。个人在车外,他穿著黑色风衣,衬出那挺拔的身材。肤色还是跟从前那样,白得剔透,似乎长久没有在阳光底下。
那张脸已经不像记忆中的那麽细致,却加深邃、成熟,面目的轮廓加硬朗,是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驻足的过份英俊。
青年住不动,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整个人都定格了。
那个人先动了,他从斜坡上下来,步伐是与他的气质不甚吻合的急促,他的眼睛也直看著他,就像整个世界除了这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
然後,在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了。
……小石头。
石头的眼眉动了动,这个世界上,只有个人会这麽叫他。他的唇颤,发出了声音:“阿江……?”
阿江晃了晃,他“嗯”了声,然後走了过来。他的肩变得宽,个子比以前还要高,石头也长高了,但是他们还是相差了半个脑袋。
鼻子闻到股陌生却又熟悉的古龙水味,石头颤了颤,他回过神的时候,阿江已经抱住了他,开始的时候很轻,然後慢慢地收紧,最後他觉得那圈住自己的双手宛如铁条样,坚固得无法挣脱。
是梦吗?
石头眨眨眼,他听见阿江的声音在耳边说──
小石头,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小石头……
他带阿江去了饭馆,车子停在馆子外,走过的人都不由得停下驻足,连夥计们都在悄悄地交头接耳:
哎哎,这是什麽牌子,奔驰?还是……
不是不是,蠢啊你,劳斯莱斯啊!听说这种车有钱都买不著!……
这个小饭馆里来了这样的客人,连村领导都被惊动了,结果正要战战兢兢地来见人,就被阿
阿江 作者:WingYing
江的秘书给挡了出去。
蒋副长今天是来见老朋友吃吃饭的,摆明了不谈公事,闲杂人等都不乐意见。
石头去了厨房,把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了,阿江不在外头等,反而在厨房那里,微笑地看著石头忙里忙外。
阿江出去,这里油烟重。
蒋副长怎麽劝也不走,他宁愿在那里任人瞻仰,却刻也不愿意从石头的视线中离开。没有人发现,他的目光有麽贪婪,他的眼神不曾从那个青年身上离开过分。
石头兴奋,做了十道菜,馆子被包了下来,他把菜端给了阿江,转角却被叔婶给拦住,问长问短的,石头挠挠脑袋,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
阿江好像饿了很久,他的筷子停都不停,石头坐在对面,傻呵呵地看著他。阿江就是阿江,连吃饭都比别人好看。
蒋代表很赏脸,每盘菜都吃了不少,限量提供的卤猪蹄被啃了个精光,锅里剩下的还打包了起来。
吃了饭,喝了几杯小酒,他让秘书把车开回酒店,跟著石头步步地走回家。
夜很静,冷风息息地吹,他们并肩走著,就跟少年的时候样。
阿江没说这几年他干了什麽,为什麽离开这麽久,他们有句没句地说著,却都在暗暗看著对方。石头发现,阿江有些变了──好像变得安静、稳重,眼里的深影越来越暗,每次他抬头,都能发现阿江在看著他。
那阿江呢?过的好不好?
阿江摸了摸他後脑的发际,没有回答。
阿江的手指很长,很冰,梳著石头的发尾,隐隐碰到了他的後颈,石头颤了颤,避开。
阿江的眼眸好像闪了闪,他看著他的石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石头越走越快,脑袋越垂越低,他的手心冒出了汗,种无法言明的情绪从心中升起,他突然又紧张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他真的很想问阿江,为什麽现在才回来。
可是他不能问,他隐隐觉得,他已经不能问了。
回家的路从来不曾这麽短,他们陷入了尴尬的沈默之中。直到看到了石头的房子,阿江突然伸出手,想抓住那躲著自己的手。
然而,在他这麽做之前,石头的家门外,个女人远远地探头,清脆的声音喊了声:阿灿。
石头抬头,他跟阿江几乎是同时间瞧了过去。
阿江看到了,个陌生的女人,她在石头家的门前。
当然,他也看到了,那木质的老旧门板上,贴著个刺眼的双喜。
阿江 番外(五)
阿江没想到他回来的时间这麽巧,刚好能赶上喝小石头的喜酒。
从决定娶晶晶到办婚礼的时间,两个月都不到,因为晶晶怀孕了,街坊里人说得在肚子显出来之前赶紧把好事办办。
石头就像是个齿轮,咕嘟嘟地在推力下麻木地转动著,直到他等到了阿江。
阿江回来了,可是他已经要结婚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著,石头垂头坐在那儿,倒是蒋副长的身边聚拢了拨人,以前没来往的、或者是石头都记不起来的街坊都来串门子攀关系,毕竟有谁能想到村北的傻小子居然有这麽个显赫的朋友。
石头感觉到了前方的视线,他的头越来越低,十指揪著,好像要打成个死结才甘心。
大家别光顾著聊,吃点水果吧。
女子从厨房出来,端著盘杂果子,虽然还不足几月,可那微微凸出的小腹,只要是眼尖的都能敲出来。
街坊邻居开始揶揄傻小子──阿灿啊,看不出这步调还挺快的!
就是就是,我说嘛,这傻人天公保佑的哩──啊哟,你掐我干什麽!哦、哦,瞧我这嘴,没个遮拦,我的意思是,咱阿灿是个老实人,实诚!
几个婆娘拉著晶晶问长问短,只看她温婉地抿嘴微笑,也不去嘴什麽,用叉子夹了个梨果给石头。
青年侧著身子坐著,两腿紧紧合拢,头怎麽也没有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灿,怎麽了?
石头轻摇脑袋,不管晶晶怎麽拨著他的肩膀,他就是不把身子扳过去。
他知道,阿江在看,他怕看到阿江的眼。
晶晶以为石头在闹别扭,她拿起叉子,凑到青年嘴边。旁边那些好事儿的瞧了又开始起哄,闹个没完。
忽然,清脆的破碎声响了起来。
蒋副长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杯子,跌在地上,碎了。
男人说了声“抱歉”,起来,他拿起大衣,说还有事情得先回去大院里。蒋副长现在暂住在以前的蒋府大院,那里近几月已经改成了会所,好用来招待从外面来的领导人物。
眼看著蒋副长就要带著团冷空气出门,晶晶轻轻推了推石头:你们不是朋友麽?怎麽不去送送他。
石头後知後觉地抬抬眼,揪著衣角,迟疑地跟在了阿江的後面。
他想到昨晚,他什麽也不说,就跑回了屋子里。结果今天早,阿江却来找他了。他们还没说上话,村支书带了堆人过来,折腾了上午,阿江的耐心终於用完了。
石头静静跟在男人後方,他看著地上的落叶,还有那个摇曳的、属於阿江的影子。
然後,影子停住了。他也跟著止住步伐。
小石头……
他听到了阿江吸气的声音,又轻、又冷。
石头的衣角被他抓得皱巴巴的,他宛如在等待审判的犯人,手心里全是薄薄的汗。他怕阿江骂他,怕阿江再也不理他,但是他又觉得委屈──他想告诉阿江,我等了你两千百四十三天。
我真的有等你。
然而到最後,阿江没有骂他,也没有不理他。
阿江说,恭喜你。
恭喜你要结婚了……第二句是──还有,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嗯。
小石头,那你开心麽?
石头慢慢仰起脖子,阿江背对著他,那个背又宽又挺,展开双手的话,他就不能再看见太阳。好像过了很久,他轻点脑袋,嗯……
阿江说,是麽?你开心的话,那我也会开心的。
接著阿江走了,步伐又快又稳,黑色的大衣随风而扬,长长的影子越来越远。
後来几天,阿江好像消失了。石头原本以为,阿江不会再管他了,可是过没两天,蒋副长就开始频繁造访村北傻小子的家。
他仿佛对傻小子的婚礼很上心,从大体到细节都详细地了解过,结果却挑出堆刺,派了三个金牌秘书又去把石头的婚礼从上到下重新打点,摆酒的地方从村里的小饭馆改到了邻市刚落成的星级酒店,婚礼用度全都提到了最高的档次,连喜帖都重新印刷过,万事大小事无巨细都安排得面面俱到,只把村里其他小子
阿江 作者:WingYing
都看红了眼,直言傻小子好福气,能交到蒋副长这麽个慷慨而又重义气的朋友。
石头却不知道该怎麽做,阿江忙得好像是他结婚似的,这段时间,他们两个在个空间里,却都下意识地不看对方,也不跟彼此说话,只是背对著背,唯能感觉到的是对方在自己的身後。
结婚前日,新娘是不许见新郎的,晶晶回去了娘家待嫁。
村里有个习俗,结婚前夜新床得让男方的兄弟们压压床,讨个吉利。原本这事儿要由小叔家的堂弟帮忙,结果阿江却毛遂自荐,当天就住在了石头的屋子里。
屋子到处挂著红布条,豔红的双喜贴在每扇门上,那样阴魂不散。
他们起安安静静吃了饭,消消食,到了晚上,石头在另个房间翻了翻身,想到阿江就在这道墙後,他怎麽也睡不著。
最後,石头翻出了张毯子──天气已经转凉,他们这里不比南方,到了晚上吹起冷风,阿江要是冻著可就遭了哩。
他抱著那张毯子,在房门外,不出声也不敲门,傻乎乎得像座石雕。
阿江似是与傻小子心有灵犀,石头没傻久,房门就开了。
“小石头。”
阿江的声音有些嘶哑,微微上扬的语气让人感觉到语气中隐含的喜悦。
这麽晚了,阿江还没睡,好像早就知道石头会来找他。
石头垂了垂眼,他越来越不敢看阿江的脸,他终於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他怕他会後悔,但是他已经答应了晶晶,要当孩子的爸爸。
“晚上,会有点冷……”青年扬了扬被子,声音含含糊糊。
阿江没有接过被子,他侧了侧身,让出了条路。
新房里已经摆好了红烛蜡台,床头还有石榴和红枣。给阿江的席子还卷著,石头过去,把席子给展开来,铺在红彤彤的床垫上,他铺得认真又仔细,连点皱褶都没有。慢慢地,阿江的气息越来越近,就跟刚才的阿江样,石头好像早就知道,阿江会来抱住他。
那双手圈住在石头的腰上,紧得叫人挣脱不开。男人的呼吸有些急、有些粗重,温热的空气吹在石头的颈项上,让他微微颤栗。
镜子里是他们的倒影,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仅仅是相拥,都能让他们红了眼眶。
阿江的手越箍越紧,他深深吸气,哑声说:“小石头,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心?”
如果,你不开心,你不愿意,不管他们会面临什麽,或者又会伤害到谁,他都会不顾切,带走他的小石头。
青年沈默了很久,久得好像过了百年、千年……他已经不记得,过去的每个百年,每世,身後的男人都曾经那麽用力地抱著他。
自私和残忍是这麽容易办到的事情,傻子却做不到。
他不懂,他不是没有想到自己,他却知道,就像大风天里吹落的棉花糖,掉在泥沙中,就算再怎麽可惜,却也已经晚了。
他哑声说,很晚了,睡吧。
如在过去的许个夜晚,阿江哄他的那样。
阿江还是放开了,但是在石头走出门前,却又拉住他的手臂。
我个人睡不著,起睡吧。
阿江真奇怪,这麽大了,个人还不能睡。石头扬扬嘴角,露出了小小的酒涡。
嗯。
红色的床,他们占据了左边和右边,平躺著,看著同个天花板。
阿江说:小石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石头点点头,他喜欢听阿江讲故事,就像少年时的那样子。原来过去那麽美好。
阿江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他说了个石头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江里住著只鬼……
石头最怕鬼故事了,但是这个故事点也不恐怖。
石头越来越困,阿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渐渐地,他感觉有人从後面抱著他,他坠进了阿江的世界里,不知不觉,这麽年了,他安稳地合上眼……
鞭炮声划破天际,村子的婚礼还守著古礼,新娘车来了,新郎过去,打开车门,挽著红礼服的新娘出来,喜娘打著红色的伞,掌声嬉笑声和鞭炮声混杂在起,没有人看见新郎的手在微颤著。
高堂是新郎家的叔婶,旁边的两座是村里的长辈和领导,蒋副长坐在高堂下方的第个位置,他也在笑,似乎比谁都还要高兴。
等双新人入堂,司仪唱:拜天地──
石头忽然愣住。
『上香──』
『二上香──』
『三上香──』
新郎动也不动,司仪刻意轻咳了咳,石头却回过头,愣愣地看向了座位上的阿江。
阿江的笑容不知在什麽时候已经褪了下去,在以欢笑声作为背景之下,他目中掩饰的沈痛是如此突兀。
个画面,撞进了石头的思海之中。
月下红烛,绣球两端牵著双人,满堂里坐著陌生却又让他觉得温暖的面孔,他们脸上的笑容如此地真心实意……
你记得麽?你想起了麽?
千年前,你与我也曾许过天地,也曾齐拜过堂……
最後,新娘悄悄拉了拉新郎的手,终於把他带回了现实。石头狼狈地收回了目光,他麻木地跟著新娘的动作,终於完成了这场婚礼。
酒宴上,阿江的兴致有些过份的高昂,就像是刻意做出来的欢喜样。他帮石头挡了不少酒,喝得面颊通红,连秘书都忍不住拉住他,不让他再喝下去。
晚上,喜房里,红蜡烛垂著泪。
石头爬上了床,占著边边的角,侧著身子躺下。晶晶已经换上了睡袍,她摘下了耳环和手镯,回头好笑地看著石头缩在墙角。
她垂垂眼眸,吹灭了灯,也跟著上了床。
黑暗之中,悉窣的声音响了起来,接著砰的声,晶晶惊呼了声,忙打开了床头灯。石头捂著脑袋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脑袋砸到了地上,直接把他的眼泪砸了出来。
阿灿!
晶晶把敞开的睡袍胡乱拉起来,忙要下床看看,青年却像是看到什麽洪水猛兽样,挣扎地迅速爬起来,退到了墙角去。
晶晶傻看著他,忽然拍脑袋,摇头连声发笑。
接著,她哄道,阿灿,上来睡吧。
石头看著她,脸涨红著,却是身戒备。
晶晶也很累了,她又有身孕,耐心地哄了十分锺,脾气终於被逼了上来:你爱睡不睡。
等到晶晶背著他躺在床上睡了,石头依旧傻乎乎地在原地,也不跟著爬上床,只是缩在那个角落。
他想起了阿江跟他说的彼得潘的故事。
迷迷糊糊之中,他希望自己也能变成那个会飞的男孩儿,飞出窗口,去找他的阿江。
阿江 番外(六)
阿江 作者:WingYing
蒋副长也不是专门来看朋友的,他也有公务在身。这座老村镇刚刚被划进了未来十年的重点发展区域,经过轮番下来的工程竞标等等事项,蒋副长是代表中央来这里督工的。
但是没人知道,这件事根本用不著副长亲自过来。
村里人只晓得,蒋副长很照顾村北的傻小子,连工地的午饭都交给了傻子工作的那家小菜馆承包。这可是比大生意,小叔婶子摩拳擦掌,看著那张合同,好似见著了箱子的金条样。这老街市过没久就要拆迁了,他们原本还在烦恼找新店面的事儿,些花销成本也令人头疼,这份合约就像是天上降下的临时雨。
从谈合同到签合约,石头只在边上垂头坐著,虽然上头也有他的名字,但是却似乎又和他毫无关系,那是阿江强加在他身上的关照,石头逐渐明白,他欠阿江越来越。
画好押,收了订金,石头被强拽著送人出门。
他们前後地走著,阿江说:小石头,以後你天天中午给我送饭吧。
嗯。石头用力地点点脑袋,点犹豫都没有。
阿江想要吃什麽?
阿江长长地嗯了声,认真地在想──鱼香茄子、红烧带鱼……石头记得很认真,阿江的那份,他定要亲自做。
卤猪脚!
阿江击掌,指道:这道天天都要有。
石头摇脑袋,点也不赞同,那会腻味的。
阿江却笑,露出了排牙齿,好看得能让所有人脸红──我不会腻的。
他说,吃百年、千年,都不会腻。
石头又渐渐低下头,他揉揉眼,不知道为什麽,阿江的话总是让他觉得眼睛很酸,好像有什麽快要掉下来。
之後每天,石头真的天天给阿江做饭。其他人的都是大锅里煮的,只有阿江的是另起小灶,每天的配菜都是石头精心挑的,其他帮夥的人都忍不住笑侃──阿灿,你媳妇儿都没蒋副长这待遇吧?
却刚巧晶晶做完产检顺路过来,熟门熟路地进去厨房,听到了这句调笑,临来加上句:可不是嘛,我哪有这福气跟蒋副长比,做检查还得自己去,阿灿还要给蒋副长送饭呢。
她说得好似打趣样,脸上笑笑,旁人都能听出些不同般的意思来,只有石头不知道,看到晶晶忙擦擦两手,凑上去问检查情况。
晶晶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前阵子害喜又厉害,脾气就不太好。别人是不知道,他们俩从结婚到现在根本没在张床上睡过,石头搬去了另间房,宁愿谁在没暖气的地方,都不愿跟她待间屋子。
孕妇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她当初也是下了决心才嫁给了这个傻子,本来看上的就是他为人忠厚老实,也勉强算是可以托付的男人。只是有些东西等到真正生活在起了,才能体会出来,石头没办法跟她分担心里的苦楚,他们从身体到心灵都难以交流,她对他也越来越没好脸色。
我过会儿会去看看阿香她们,今晚会晚点回去。
晶晶不舒服地掩掩鼻子,後厨的油烟味儿重,石头忙点点头,赶紧送她出去。
他们出去後,厨房的夥计凑成堆,交头接耳──傻小子这是被媳妇儿压的死死的,以後可怜咯。
洗菜的大妈也来插上嘴:那个晶晶,我开始就没看好过,你说怀了孩子,鞋子还穿这麽高,像话不像话!
哎哎,你们都别光讲人家姑娘不好,她肯嫁给个傻子,後半辈子可就这样了。到底谁可怜还不知道呢!
石头送了晶晶後,就直接到工地给阿江和工人们送饭去了。
工地上,阿江戴著黄色工地帽,穿著衬衫长裤,听工程师解说图纸。
夥计从车箱後把饭盒发下去,等到都派得差不了,石头才去把车里放在保温盒里的饭盒拿出来,他有时候还会给阿江炖汤。
每次石头来的时候,工地的工人就会调笑:蒋副长,您夫人给您送饭来咯!
傻小子面皮薄,每次都被逗得低著脑袋,缩著肩膀挠挠脸。蒋副长却喜欢这样的玩笑,还明文规定:不准随便调戏副长夫人,钦此。
下午馆子里休息,石头会陪阿江把中饭吃完,他现在最喜欢的件事,就是坐在阿江对面,看他口接著口吃他做的菜。
阿江吃几口就会抬头,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看到石头他就会笑,像个偷乐的小青年,似乎只是这样就足够幸福。
石头有时候会留意他们的工程,幅很感兴趣的模样,阿江会讲解些简单的东西给他听听。他却没想到,石头只是想知道,这个工程会做长时间?
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做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什麽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想。
天中午,石头没有来。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天没来工地。
蒋代表拉了送夥食的夥计过来问,夥计讲:阿灿哥今天早上在厨房里摔了,小腿扭了,这两天都不能干活儿了。
蒋代表跟督工说了声,拖了工地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去了石头家里。
他敲了门,等了颇久,才看门板拉开来。
只看石头拄著个杖子,裤管抡了起来,小腿腾空著。
阿江?
阿江皱眉,忙扶著他进屋子在椅子上坐下,单膝蹲下小心看著石头的腿,满嘴责怪他怎麽这麽不小心,脸上却是怎麽也掩饰不住的心疼。
去医院看过了麽?
石头摇摇脑袋,巷子里管铁打的师傅已经来看过了,替他扭好了脚,擦了药,不用再去医院了。
阿江却不同意,拧住眉头:这怎麽行!万骨头没接好怎麽成,你老婆呢,她怎麽不管管你!
石头没想到阿江这麽生气,他缩缩脖子,晶晶去朋友家里打牌了……
阿江瞪直了眼,他看了看这间屋子──屋子里的喜子还没撕下,柜子上蒙了薄薄的层灰,桌上的茶壶里只有冷水,小石头扭伤了脚还有闲情去打牌,那个女人到底在干什麽。
他背过身。
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啊?不、不用去医院……
上来!
阿江好凶,石头才想起来,阿江其实很霸道的,还会揍人,就像他们读书的时候,阿江拳就把人的鼻子打歪了哩,根本点都看不出来。
开车去了邻镇医院,招了x光,还好这里硬件不够,要不然蒋副长铁定能拉著人去把ct、mri都检查遍,骨科大夫看了看,确定处理够及时,韧带也没拉伤,给开了几片阿斯匹灵就让人回家去了。
折腾到了晚上,他们才回到家中。
阿江才扶著石头坐好,晶晶就回来了。从石头结婚以来,阿江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就像是刻意避开石头的妻子样。
蒋副长见那小腹隆起的女人,脸
阿江 作者:WingYing
冷了下来,“你整天去哪了,有你这麽做人太太的麽?”
晶晶没想到副长劈头第句就这麽直接,让她连摆好脸色的余地都没有。她是在风月里打滚过的女人,眼睛在蒋副长和丈夫身上转了转,似乎已经快要看出什麽猫腻来。
“阿江,你别骂晶晶。”石头却在这尴尬的时候出了声,他爬了起来,去拉阿江的手,迟疑地看看女人,“是我叫晶晶出去玩的,她在家里很闷的。”
阿江暗暗揪紧拳头──他从没这麽恨过,他很清楚,自己这模样到底有难看,可是他不能克制自己。他只能像个丑陋的妒妇,不断地去挑那个女人的错处,以此来平衡自己的可悲。
“你好好休息,注意这几天不要碰水。”最後,他扔下了这句,甩开了石头的手。
他走得那麽快,犹如迫不及待地逃走样。
阿江直走,他走得很远,最後来到了江边。
他微微喘著,在那里──慢慢的,他的眼前出现了幻影。那是个挺拔的英俊男子,深缁衣大马刀,他在江边留下的醉言,招来了只百年孤独的厉鬼。
然後又个百年,个君王,宛如个戏子,手里拿著两个木偶,劈劈啪啪在个面无表情的男子面前逗著,只为了他抹无心的笑。
再个百年,代将相,为个痴儿族弟倾尽所有,所著诗词没有句不为了他。
百年又百年,世又世,这麽的轮回,这麽深的情债,怎麽还。
当年,蒋大老爷突然故去,族里顿时分崩离析,频频遭外人泼脏水,不过三月,蒋大老爷尸骨未寒,蒋代表就暴毙於个应召女郎床上,成了当年政治圈中大丑闻。蒋夫人不堪重负,将他送到国外外公家中,卧薪尝胆,数年後他再回来,收复山河,再次带著蒋家进入中央核心,等到切尘埃落定,却发现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块。
他以为他们之间有这麽重的缘分,小石头定会等著他。
人算不如天算,他知道,他们谁都没有变,他们只是错过了时间。
冬天悄悄的来,再过几个月晶晶就要生了,石头开始张罗孩子的东西,忙上忙下,没完没了。蒋代表派秘书送了许礼物,上到婴儿床下到玩具奶嘴,就连外国运来的奶粉都要堆满间房。
别人都笑,蒋副长对傻小子是真义气,连孩子都抢著帮忙养。
晶晶却最不喜欢这句话,只要旁人提起蒋副长,她就挂起抹冷笑,没人懂那是为什麽。
眼看著冬至快到,石头搓了窝汤团,给晶晶留了好大碗,接著端了锅子去了蒋家大院。
汤团什麽颜色都有,五色七彩,豆沙馅儿的、芝麻馅儿的,好看又好吃。
啊,下雪了!
石头探出窗外,外头白茫茫的雪花落了下来,他兴冲冲地跑出来,张著嘴,把雪当成了棉花糖。
阿江从後面跟上来,也学他张张嘴。
好吃吗?
唔,没味道。
冬至,工地放了天假,新馆子也在装修,他们今天都不用干活儿。
阿江从仓库里找到那台自行车,他偷偷把它修好了,拍拍後座:上车,带你去玩。
石头坐了上去,从後面抱住阿江的腰,他们贴得那麽近,点缝隙都没有。
车子旧了,骑的时候发出咿呀的摩擦声音,轮子塔塔地转著,阿江放开双手,车子就开始抖动乱晃,石头抱紧阿江,跟著他又叫又笑,像两个傻傻的疯子。
阿江骑了下子,天就黑了,没过久,不下雪了,下起了雨。
他们只好先找躲雨的地方,那个木亭子还在,就跟很年前样,他们起在亭下,阿江展开了外套,展开手臂帮石头挡住了雨,自己被淋湿了大半。
雷响了响,石头瑟缩了下,抬头。
他看到了阿江的眼,那双眼里,他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冷的触感贴了上来,就跟记忆中的棉花糖样,软软的、甜甜的,好像又带了点苦涩。
接吻,是要闭眼睛的……石头慢慢地把眼睛阖上。
外套跌在地上,细雨飘在他们身上,冷风跟刀片似的刮在身上,他们紧紧抱著彼此,越吻越深,舌头伸进对方的嘴里,抵死交缠。
砰!
门被推开,根本再也等不及,就将他抵在墙上疯了似索吻。呼吸已经乱成了团,湿漉漉的身子紧贴在起,冷得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可是心却是滚热的,他们终於停了下来,屋子里只有巴掌大的灯光,却已经足够他们看清对方。
阿江……
别说话。阿江说得很快,不让那张嘴说出拒绝的话。
他深深地吸气,抱紧了他的小石头,在他耳边低低说,交给我……
都交给我,小石头。别怕、别怕……
衣服随意地扔到了地上,床头摆放的夫妻照在碰撞中跌到了地上。青年被压在了片豔红之中,新房的床单这麽久了还没换下。大大的双喜,游龙戏凤,切都成了这场偷欢的点缀。
衣衫褪尽,坦诚相见。
石头根本不知道,原来他跟阿江可以靠得这麽近,他青涩的反应让阿江越来越激动。他留下了个又个的印记,双股之间,尽是痕迹。
石头揪紧被子,他又慌又迷茫,睁大的眼里只有对阿江的信任。
小石头。
嗯。
我爱你。
嗯。
他的呼吸猛地窒,身子被什麽东西撑开了、点点地撕裂,他的腿夹紧了阿江的腰,连趾甲都蜷曲了。
石头大口大口地吸著气,他抓紧了枕头,那个进去他身体里的东西太热,他觉得他快融化了。
痛麽?
石头点头,又摇头。他怕要是说疼,阿江就会离开他了。
阿江亲著他的眼,忽然用力挺著腰,直击到底。石头被刺激得发出了声音,声音又高又嘶哑,把他自己吓了跳,他咬住了唇,想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不要忍。阿江在他的耳边说,我喜欢听,很喜欢。
石头觉得他的脸快熟透了,然後身体里的东西开始动起来,下下,进进出出,慢慢地、将他融化。
嗯、嗯、嗯……每进来下,石头就发出小小声的嘤咛,悄悄的,挠著阿江的心。
阿江突然抱起他,腰下腾空著,那火热的钝器插得深了,猛地下,石头啊地叫出声,差点要哭出来似的。然後阿江将他的两只腿折到胸前,忽然撞得又狠又用力,下又下的拍打声响了起来,床板整个都在摇晃。
阿江、阿江……石头叫得这麽慌,他攀著阿江的肩,仿佛要溺水了似的。他很怕,却又感觉到了种全所未有的刺激,快感波接著波地冲击著他。阿江似乎完全知道了这具身体的弱点,他带著满腔的
阿江 作者:WingYing
渴望、痴念、怨恨……将千年的爱恨,都融在了这具身体里。
他们的身体紧紧嵌合著,前进後退,每步都相辅相成。阿江疯了,他差点要把他的小石头给揉碎了,那麽强的欲望在这个雨夜里全都宣泄出来,射出的精液弄脏了红色的床褥,他们的身上都糅合了彼此的汗液。青年的脸上都是泪,阿江的宠爱太浓烈,他的身体次次地被撕开、侵犯,像个女人样,体内被喂满了另个男人的东西,最後因为承载不住,只能沿著大腿滑下,跟他自己的混在起。
深夜,雨渐渐地转小。
这个屋子的女主人终於抬著自己的手提包,狼狈地从外头回来。
她发现屋子的门是虚掩的,接著她看到了那两只不同大小的鞋──它们被胡乱踢到了角,谁知道另对在什麽地方。
她下子醒了,心跳鼓鼓地跳了起来。前头的房门微微敞开著,有微弱的灯光从里头照出来。
她像个闯空门的贼,放轻步伐,微微屈著身子,步又步地靠近那个禁地。
在她将门推开之前,个人先把门给拉开了。
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蒋副长披著他微皱的衬衫,胸膛袒露著,长裤连裤带也没扣上。他的短发有些乱,唇色是不自然的深红,女人闻到了股古怪的气味,那是属於男人的麝香。
她很快明白过来,在那个房间里头发生了什麽。
蒋副长把门紧紧关上,他像个护食的狼,挡在门前,散发著浓浓的敌意──没错,他终於不再掩饰,他不想再装下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烟,点燃後深深吸了口。
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自然得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看著对面那个小腹挺出的女人,宛如打了胜战的国王。
他哼出了口烟,说:“我们谈谈吧。”
阿江 番外(七)
沥沥的雨声成了唯的背景声,烟气朦胧,男人的坐姿有些慵懒,仿佛还残留著情事後的余韵,他看著对面的女人,开门见山地说──
离开他。
女人的眼睛睁得很大,她脸上的表情惊愕中夹杂著丝的了然,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勇敢地迎向那个足以让任何人退却的目光。
我有孩子了。
她认为,这是她在这场谈判中最大的筹码,能让她占到最上风的位置。
蒋副长却像是听到什麽笑话样,他微微眯著眼,哼著烟低低地笑出声来,邪佞而轻蔑。他夹著烟轻轻敲下把手,烟蒂落在地上。
我知道。
他笑得毫无所谓,无所畏。
如果不是孩子,你连跟我谈的机会都没有。
晶晶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已经冷静了下来。诚然,她不能说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至少不是个蠢女人,对面的男人同样也很清楚这点。
在短暂的静默之後,她仿佛想通了,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松懈,豔红的唇微微扬:有烟麽?也给我只。
男人将烟包扔给了她,她动作娴熟地拿出了只,起来步态嫋娜地走到男人面前,嘴里含著烟,借著男人的烟头,点著。
她斜靠著椅子,她从来就不是个样貌出众的女人,身上总透著股风尘气,而现在,她跟男人样褪去了伪装,即便是豔俗的妆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之下,样充满著魅惑。
她说,我要钱。
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
蒋副长坐起来,从钱包里掏出张支票,那麽从容,而又迫不及待。谁知道他这张支票准备了长时间,他早就在等待机会,想把这个碍眼的障碍除去。
晶晶接过来,并没有打开来看,她确信那个金额绝对能让她满意──不是蒋副长慷慨,而是蒋副长认为阿灿值这个价。
她把支票放进包里,吐著烟,转过来笑笑说:“你不用担心,孩子不是他的。”
男人并没有露出被戏弄的恼羞神情,照原先的想法,他可以等这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然後不管这个女人愿不愿意,他付出的钱里已经包括买下小孩的额数。现在既然孩子不是石头的,那切就皆大欢喜,也许他还应该松口气。
他不用害怕小石头因为孩子而心软,他终於不用再提心吊胆。
“再告诉你,他没碰过我。”晶晶顺了顺微乱的长发,脸漫不经心。这场婚姻这麽轻易地就被贱卖,她没有点惋惜。
“我借把伞,不会还了,你放心,明天我会彻底从这里消失。”她的语气很轻松,好像也放下了个沈重的负担。
蒋副长的嘴角终於扬了扬,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
女人穿上了她的高跟鞋,她拉开了门,在走出几步的时候,她回过头。豔红的唇张合著,最後说:对他好,知道吗。
她很快掉头,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她完全没有资格这麽说。
雨还在下,阿江走回房间里,床上的青年趴躺著,睡得很熟。他在床边坐下,俯下身去摸著那头短发。他微微笑,在那乱糟糟的发丝上落下个吻。
明天,定会是晴天。他如此坚信。
村北傻小子的老婆跑了,这件事儿在段时间里成了全村人的饭後谈资。
大数人都说,那女人本来就不是个正经女人,孩子保不定还不知道是谁的,没给傻小子戴绿帽,勉强也算有点良心。
石头却消沈了段时日,他没有怪晶晶,只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有肚子里没出生的宝宝。他早就知道晶晶跟他在起点都不快乐,他觉得很愧疚,他没办法让晶晶高兴起来。
过了半月,晶晶来了电话,没说自己在什麽地方,只说她现在过得很好。离婚通知书很快就寄到了,晶晶已经在上面签了字。
这个维持了数月的婚姻,就像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石头没有心力去思考这麽深刻的问题,新馆子开张了,馆子有两楼,中档装修,客人比过去还要。他每天都要干活,还要腾出时间给阿江送饭。阿江自从那晚以後,对他又跟以前不太样了,喜欢管东管西,万他跟端菜的小姑娘说些话,阿江还会黑脸,生气生得那麽理直气壮。
晶晶不在以後,阿江每个晚上就睡在石头家里,他夜晚静静地来,每次都待到天亮才走。
屋子里,已经再也见不到属於女人的任何东西,倒是另个男人的东西越来越。结婚照那些早就在第时间被扔掉了,换上了他们少年时候留下的合照。床单是新的,是他跟他起选的颜色,柜子里阿江的衬衫领带越来越,外套东扔件西掉件。
他还总给石头弄些新行头,那些衣服也不知道是什麽牌子,上次厨房的夥计突然瞪直了眼,拉著石头转圈圈:阿灿哥,这、这
阿江 作者:WingYing
哪搞到的啊,高仿的吧?真的要上万啊──
什麽真的假的,他又不知道,衣服能穿就好啦。
石头其实长得很好看,收拾下,带出门去,只要不说话,肯定能勾来堆小姑娘。晶晶走了之後,街坊邻居又来给他介绍了几个女孩,蒋副长知道了差点堵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傻子是没市场,瞧瞧看那些老太婆找的都是什麽女人。
最最恶心的还是石头他家婶子,这阵子迷上了玩马票,亏了钱,不知听谁说的石头家旧房子保不定也要拆迁,到时能赔几十万,然後就开始隔三岔五上门拜访,说来说去,总打著那个老房契的主意。
若现在房子只有石头个人住著,肯定过没两天,这傻小子就要睡大街去。
很不巧,蒋副长已经悄悄进驻这个地方,他每天刻意回来得晚,就是要避免被街坊看到说闲话。哪想他今天推门,就看见石头他婶子跟他面对面坐著,旁边还拉著个半吊子律师。
蒋、蒋副长……
婶子尴尬地赔赔笑,根本没想到这麽晚了,副长还有能叨扰到这儿来。
这件事儿到底瞒不住了,那些好话用来哄哄傻子还行,碰上了蒋副长,那就是铁达尼号撞冰上,再大都能给你沈海底去。
律师是个外地人,名校毕业,年少气盛,刚接了新活儿,正踌躇满志,原先就跟婶子打包票,能把房契的事儿弄成。这会儿手里拿著房契,时不时拽个法令,讲两句洋文,把蒋副长当成了普通的村官,毕竟谁知道这傻子後方能有硬的後台。
蒋副长根本没闲情听小律师把话说完,扯了扯领带,冷笑数声,直接问:哪个律师行的?
律师咳了咳,报了来头──线城里大律师行的分所,乍听之下,是有点派头。
蒋副长没听他继续吹,直接给秘书下了指示,马上把总行老总惊动了,马上给副长回了电话赔小心,小律师脸色顿时煞白,根本没料到眼前这个“副长”是中央的那个蒋副长。
这事儿彻底没戏,小律师连话都说不出了,婶子看原本要成的好事触礁,这无知村妇哪管这人官大,叉腰撒泼:喂!这啥跟啥啊,这都咱家务事,你蒋副长能管到别人家头上来了?
先前因她是石头长辈,阿江都是客客气气,婶子没眼色,真当自己在副长这里面子大,却不知道阿江从以前就讨厌她,这妇人对小石头打小就刻薄,现在连唯的房子都要惦记,简直欺人太甚。
他冷下脸,还是因为石头扯他袖子才没把话给说绝:工地的午餐,你们餐馆还要不要承包了?
婶子下子被噎著了,她“我、我”了几声,又想起什麽,横眉道:咱签了合约的,你想毁约不成?
从没人敢这麽威胁蒋副长,副长冷声笑笑,要悔约,他眨个把眼睛就成。
悔约也就赔个钱,再找个可靠的大馆子,对他来说,没有大损失。倒是婶子他们家,那是丢了笔大生意,往後收入可真要降好几档次了。
妇人短见,现在没想到这层面,回头被扔出门,回到家里拍案泼妇骂街,结果小叔却急得跳起来,骂道:你把蒋副长得罪了,以後还要不要做生意!
小叔向来唯唯诺诺,什麽时候发这麽大的火。婶子也被吓了跳,等小叔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家人脸色早就青了。现在新馆子刚刚落成,店面盘下时贷了不少款,下子没了这笔大生意,这两楼店他们哪里还能供得起。
想要去给蒋副长赔礼道歉,可副长哪里肯见人,最後只能求到石头这儿。
石头被阿江灌输了几个晚上的思想教育,如果这次来求他的是婶子,也许他还能装著没看见,可是来跟他说话的是小叔叔。小叔对他还算不错,他结婚时还偷偷补贴了他些钱,石头挠挠脑袋,不知回家去怎麽跟阿江交待。
晚上,他做了几道宵夜零食,还有阿江最喜欢的卤猪蹄。
等到阿江过来,他帮他接了公事包,脱了大衣,活脱脱的小媳妇儿。阿江凑过来,从後面抱抱他,去下下地亲著石头的脸。石头脸红地躲著,拍著阿江伸进他衣服的手,阿江现在越来越坏,晚上都喜欢欺负他,有时候中午他去送饭的时候也会……
那种事情很奇怪,每次都有些痛,後来却又很舒服,只是想想还是很臊人。阿江每次都要弄很久,石头隔天总会腰酸背疼。
他推推阿江,先吃宵夜。
阿江低下来先吃了石头的嘴,接著才坐到饭桌前。石头撑著脸,坐在对面,等阿江吃得差不了,才小声地把事情提了出来。
阿江连表情都没变,只是勾下嘴角,清醒的倒是挺快的。
石头看到阿江的表情,心里想,他是帮不上忙了。他懂阿江的每个表情,就像阿江知道他样,不用说话,他就能大约猜到阿江想什麽。
阿江告诉他,这是心有灵犀。
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到这点。他听了有些高兴,他懂了,他喜欢阿江,阿江也喜欢他,但是阿江又说这不对。
他说,还有比喜欢喜欢的词,那是爱。
阿江的手指敲著桌面,他知道石头会为难,所以他也早就帮石头打算好了切。
“你别在你叔婶那里做了。”阿江走过来,亲亲他说:“来我这儿,我让你做大老板。”
啊?石头摇摇脑袋,他不想做大老板。
“傻孩子……”阿江又叹,看著他都是烫伤的两手,轻轻摸著那些疤痕,满脸心疼。
阿江是为石头打算,他在他叔婶那儿打了几年工,累死累活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八,在这小地方可能还够活,可对比般饭店开的工资,再看看石头的手艺,这薪水还真不是般的黑。
他那小叔如果真的对他好,当初店面就应该给石头些股份,这些事儿傻子不会算,他们两夫妇就装著不知,石头不懂得为自己打算,还不准阿江心疼人麽?
蒋副长早就盘算好了,石头是天生的厨师料子,等工程差不结了,到时再在城里开个馆子给小石头,有他看帐,还能怕馆子赔了麽?再说赔了就赔了,赔少间都没关系,他难道还养不起他的小石头。
石头没把事办成,回去自然没法交差,结果婶子从此再没给他好脸色,以前原本已经算和善了,这下全都回到少年时候那会子,天天顶著晚娘脸,对石头诸挑刺,话都说得极其难听。
虽然合约解了,石头还是惦记著天天给阿江送饭去,才刚把食盒打包好,像平时那样要骑车出去,刚拿起钥匙就被婶子堵住路。
去哪儿?
去、去送饭……石头最近都被刁难出了阴影来,看到婶子头皮就发麻。
婶子抱著两手,看傻小子低下头,嗤笑声──到底是送吃的,还是
阿江 作者:WingYing
卖屁股去了?
啊……?
这句话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厨房里的人全都听见了,她围著傻子转了转,啧啧说:我说呀,阿灿,做人啊,得老老实实的,守著本分。这句话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哎,你也小心呐,那个蒋副长看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会不会跟那个晶晶样,免得到时候,被玩了都找不到人哭去。
小叔在外头听到太太越说越不像话,忙过来拉住她:你别乱说话!
我乱说啥了!啊?!你没听老刘他们几家人说,天天看到蒋副长从他家里出来,大早的,天还没亮,偷偷摸摸的谁知道干什麽了!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还亲眼撞见了,这麽晚过去能做什麽事儿?嗯?两个大男人天天腻在起,我说啊,那个晶晶搞不好不是自己要走的,是被这两个同性恋恶心的──
你够了!小叔把人强拽著出了厨房,那声音还不死心地叫嚣著──那对变态、同性恋!
石头傻愣愣地著,他抿抿嘴,抓紧了钥匙出门去。饭点早就过了,阿江定饿坏了。
傻小子并不知道,同性恋是要受到鄙夷的,他不知道男人跟男人,或者男人跟女人在起,这两者之间在本质上有什麽太大的区别。
他以为,只要互相喜欢,或者像阿江说的,互相爱著对方,就可以在起。
流言是可怕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等过了阵子,那些舆论早就被传开了,厨房里的夥计似乎有意无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就连隔壁的大妈也不让他帮忙送孩子上学了──这年头健康普及教育做得挺到位,大人都知道同性恋是些疾病的高发人群,再说,这村子才大点,平民对同性恋的接受度自然不高,大部分还是觉得这是畸形的、变态的性取向。
石头不知道,阿江假装不知道,眼看著马上要过年了,工程再过段时间就能步上轨道,到时候蒋副长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他们去小超市买了过年的火锅料,并肩走著,从出门到回来,周围投注在他们身上的视线从没少过。石头的头越来越低,越走越慢,阿江终於知道了,他不在意,却不代表小石头不会难受,现在的石头就跟当年在学校时样。
围炉吃火锅,起看著无聊的春节节目的时候,阿江握著青年的手,他们互相挨坐著,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阿江说:“等过完年,我就要回去城里了。”
石头的心猛地咯!跳,他握住阿江的手紧了紧……阿江还是要走吗?那麽这次,他又什麽时候才回来……?
“很可能,短期之内都不会再回到这里。”阿江看著他,这麽说。
石头仰著脖子,似乎想从阿江的眼里看到几分玩笑的意思,可是阿江这麽认真,就跟那个晚上样。
哦……他应了声,点点头。
没关系。他想,他可以等的,他已经习惯了。石头扭过身,缩在椅子里。
阿江叫了他几声,轻轻扳著他,石头却甩开来,把自己蜷起来,继续装颗石头。最後,阿江用了力气,逼石头回过身,捧起他的脸看,吓得差点心脏病了。
那脸湿湿的,全是泪。
惨了,玩笑开大了──
阿江慌张地去帮石头擦眼泪,袖子上全是石头的鼻涕和泪水,最後他抱住石头,哄道:“你傻不傻啊,我要走,你难道不会跟著?嗯?”
啊?这样也可以吗?石头眨眨眼。
阿江叹气,他觉得他该去收惊了。他扶著石头坐好,再次给他新轮的思想教育。
小石头,你记住,以後我上哪儿你就要跟哪儿去;我晚上不回来,或者回来晚了,你就要打电话问我在什麽地方;如果你看到我跟个女的还是男的靠得很近,你要马上挤到我们中间来;还有,如果我跟别人太好,你要生气,要不高兴……如此这般,石头听得塌糊涂。
蒋副长喝了口水,问,都知道了麽?
哦……
石头脸严肃地点点头。
阿江满足了,抱起石头进了房间。把人吃干抹净後,他们光著身子同盖张被,四跳腿交叉著,勾勾搭搭。
石头抱著枕头迷迷糊糊地听阿江说城里的事,五光十色的,好像很好玩。石头原本想说,他舍不得这个地方,但是他想到,城里才是阿江的家。
就跟他样,阿江也会想家的。
石头却不知道,对阿江而言,有他在的地方,家就在哪里。
他们起渐渐睡去,掌心相贴,却在今夜各自做了不同的梦。
阿江睁开眼,他看到了自己。对面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他穿著褐色军服,斗篷上沾了血。屋里片狼藉,他手上是只勃朗宁手枪,他知道,里面剩下发子弹。
缩在破沙发上的青年迷糊地睁开眼,接著坐了起来,抬起脸看著他,脸上是傻乎乎的表情。身上的衣服又脏又臭,脸上还残留著食物的污渍,他是个傻子,只会勉强认几个人,生活无法自理的痴儿。
阿江缓缓地俯下身,用手爱怜地轻轻拨著青年的发丝。
战争中他们输了,他马上就要死,他旦死了,这个傻子也不能活。
阿江抱住了他,紧得不留丝缝隙。他用力地在傻子的脸上留下吻,摸著他的後脑,哽咽得双肩颤抖。
手枪上膛,抵著青年的後背,对准他们的两个的心脏。
枪声响起,那麽清晰,那麽干净。
那刻,他们四目相接,傻子的眼不曾如此清明,他轻轻地喊:阿江……
阿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可是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起倒在了片血海之中,啪的声,溅起了豔红的血色。
男人倏然睁眼!
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飞机的嗡嗡声充斥在耳边。
“有什麽需要帮忙的麽?”空服员走过来,温柔小声地问。
男人却心神不定地环顾四周,最後在看到旁边缩著抱著他的手臂熟睡的青年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带著劫後余生的侥幸。
“给我杯温水。”他说。
他握著水杯的时候,手还在轻轻颤抖。梦太真实,他过去每次梦到都很难缓过劲儿来。
已经有久了,他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
阿江转过头去,对秘书说:“替我联系dr. langhans,回去我要马上见他。”
阿江 番外(八)
城市很大,石头从没见过这麽高的楼,街上来来回回都是人。阿江带他去了好地方,电影院里他抱著桶爆米花,阿江替他拿著大可乐,房间里暗暗的,石头看不懂荧幕里演什麽,专心吃著爆米花,阿江也没在看,直拨著他的手指。
然後他们去了展览馆、大商城、游乐园……石头数都数
阿江 作者:WingYing
不清,他不知道阿江的家乡这麽大,好新鲜好玩的,难怪阿江这麽久都不去找他。
阿江的房子在高高的楼上,有阳台还有大大的窗子,晚上能看到全市的夜景。
石头看看这个,悄悄那个,花瓶上的花纹这麽漂亮,到处看不到点尘埃,他不敢伸手碰,怕不小心碰坏了。
阿江好笑地抱抱他,勾著他的脖子轻轻说:傻孩子,什麽我的家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我们……青年眨眨眼,手指慢慢划著玻璃,脸又热又红。
这样的幸福,那麽好,就跟梦样,随时都能醒来。
晚上,街上的人很,阿江说不用怕别人看,可以光明正大牵著他。他们到了中心广场,这里的灯光到了晚上最美,广场很大,放眼去看到处都是人。有家人、情侣、也有个人,每个人都活在属於自己的角落里。
喷水池前,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作画,旁边来了几个人,接著又离开,然後再来几个人。
石头好奇地伸伸脖子,他第次看见洋人,他以为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阿江笑笑,拉著他过去,石头躲在他的後面,小心又期待地探探脑袋。
阿江跟那个洋人说了什麽,叽里呱啦的,石头句也听不懂,他仰头看看阿江,觉得阿江真厉害。
然後阿江把他从後面拉出来,说:小石头,我们给他拍个照,让他给我们画张画。
石头惊讶地眨眼,这个人的画摆在地上,画得跟真的样。他踌躇地揪著手指,窘羞地低下头,阿江拉著他直。
小石头,乖,抬抬头。
啊,哦……
石头把脖子扬,阿江忽然低下身,在他嘴上偷了个吻。
轻轻声“喀嚓”,洋人冲他们比了比手势,挑著眉毛呵呵笑,旁边经过人也悄悄看。
石头的脸涨红,像个活动的西红柿。阿江付了订金,约好个月後再来拿画。然後拖拽著小石头,石头却好像要找个洞,把自己给藏起来,还好前面有台甜点车,阿江用根棉花糖把石头的脑袋哄得抬起来。
棉花糖只有小小球,石头掰开手指数了数,鼓鼓嘴想,这个钱在他们那里可以买十个大大的棉花糖哩……
“这位小哥。”把声音传了过来。
石头停下脚步,他转过头,那里有个白须老头,打著地席,坐在地上。他身上的棉袄旧花花,鼻梁上是顶圆黑眼镜,像是旧电影里常出现的老瞎子。
石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好像被什麽东西吸住了样。
阿江走出了好几步,才发现小石头跟丢了,他回头找了找,才看到那蹲在地上抱膝看著老瞎子的青年。
老瞎子正低头摆弄著什麽东西,阿江快步走过来,就见那皱巴巴的手正按在石头天灵盖上。
“你干什麽!”阿江把将石头拉了起来,紧张嘶吼的声音让经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瞎子向著声音扭扭脖子,黑镜下的白眼转了转,古怪地轻点脑袋:“原来、原来……”
那声音好像让阿江如临大敌,他用力抓著石头的手腕,“我们走。”
还没踏出步,老瞎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天生魂魄不齐的人,老朽也见过好几个。这小哥却有根金丝种在他身上替他收回散魂,啧啧……”他捋捋白须,咂嘴出声。
“走了。”阿江拧眉,扯著石头的手就要走,石头却著动也不动,傻乎乎地看著老瞎子。
老瞎子招招手,他就挣脱了阿江,步步走过去。
阿江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只看石头又在老瞎子面前蹲下来,伸了伸手,却要去碰老瞎子放在眼前的盒子。
老瞎子却推推他的手,咧嘴嘿嘿笑,露出口黑黄牙齿,倒有几分慈祥:“傻小儿,不可随便碰,老朽这就把‘它’还给你。”
只看老头儿嘴里念念有词,打开黑盒子,里面却放著个木牌位,好似被水泡过样,青黑斑斑看不出 什麽名堂。
他突然伸手,拍向石头的天灵盖。
下刻,阿江就冲过来,把石头拉了过去,他的劲儿太大,老瞎子也被冲撞得退了退,黑盒子掉在地上,牌位落地,发出了声音。
“小石头、石头……”石头木然睁著眼,倒在阿江怀里,眼里点焦距都没有。
阿江急得慌了,忙送石头去医院,老瞎子被抓了起来,先被扣了起来。
好在石头半夜里就清醒了,他动手指,阿江就在病床旁跟著凑过来。他两眼全是血丝,握住石头的手微微发颤,看起来这麽怕。
这也是,石头忽然没了意识,医院里也查不出什麽毛病,可人就是不醒来,难怪要把蒋副长急成这样。
阿江……石头嘶哑地发出声音,冲著他有些傻气地咧咧嘴。
阿江却红了眼眶,抓著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低低说:小石头,你别再吓我了。
嗯……石头木然地点点头,眼睛抬了抬,用另只手轻轻碰碰阿江的眼眉,就好像是第次见到他。
从那天起,石头彻底变了。
阿江没办法说清楚那种变化──小石头好像变聪明了,就像是突然开窍样。
最明显能感觉出的还是他说话的模样,就跟完全换了个人,不再露出那种傻气的神情,而是清明的,连眼神都仿佛精明起来。
他在医院观察的两天就出院了,回到他跟阿江的家。
生活在起,什麽变化都能看出来。
石头能下子学会自己坐电梯,什麽简单的操作看就懂,早上起来还会轻轻松松地帮阿江煮咖啡──这种事在平常人来说可能丝毫不奇怪,可阿江很清楚,对傻子来说,这很难办,至少需要时间。
他走出房间,看到那在吧台的青年,他已经学会了用咖啡机,旁边搁著阿江的笔记本,按著网页里的教学,在咖啡上画出枫叶来。
“小石头。”
青年听到声音,很快地回头,冲著他温暖地微笑。
笑容是样的,没有变,然而,似乎……里面的本质有什麽不样了。
阿江吃著石头做的早餐,石头坐在他的对面,面包里夹著培根,以前的石头会傻兮兮的片片分开著吃,现在他的习惯却又完全变了。
“我脸上有什麽麽?”石头发现了阿江的视线,咀嚼著抬头问。
“没有。”阿江牵牵嘴角,有些强颜欢笑。他起来,石头发现他的早餐基本没动,有些担忧地出声问:“你……不吃了麽?”
阿江摇摇头,他突然没有胃口。
石头起来,像之前那样送他出门,阿江接过公事包,走得很快,连每天出门前的吻都忘了给。
白色的房间里,阿江睁开眼,从躺椅上坐起身。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冲他
阿江 作者:WingYing
扬扬嘴角。
dr. langhans是个德国人,也是阿江从年少起直随访的心理医生。他是解构梦境的科学权威,但是对於这个医生来说,蒋副长也许是个相当让他头疼的病人。
前世今生这种事太匪夷所思,没有科学根据可以解释人会有第二、第三次的生命,就连灵魂的存在也尚在质疑之中。
阿江却坚信梦境的真实性,他说出的故事已经足够让德国医生写成本小说。
十个梦,同样的主角,同样的结局,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
德国医生摩挲下颌,他直都觉得这些很有意思,不过他还是告诉蒋副长:这可能是你给你自己下的暗示。
暗示?
你渴望得到样东西,太渴望,你们东方人不是有句话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为什麽会让我觉得像真的发生过样?
德国医生微微笑:有的人,连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楚。
那你能解释每个梦的结局,又是怎麽回事麽?
医生走到男人面前,拍拍他的肩,宛如老朋友样道:这可能说明,你对这场爱情感到悲观,朋友。
悲观,可以这麽解释,也可以说是不信任。
不爱他麽?怎麽可能。他想到他,心都会隐隐地刺疼。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很久之前,因为不相信德国医生说的话,有段时间,蒋副长没再过来拜访他,接著又因为其他琐事,直拖到了今天。
“我以为你不会再过来,咖啡还是红茶?”医生又说:“噢,我忘了,你不喝茶,美式咖啡好麽?”
男人接过了杯子,他看著黑色的液体, “你认为,个人的习惯会突然改变麽?”
“看情形。”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有新的烦恼麽?”
阿江静了会儿,接著将青年的变化说了出来。他没有告诉医生是谁,只是举了几个例子。
医生听到最後,也有些惊叹。
他背靠著椅子,“了不起。”他挑挑眉笑笑。
“听起来……就像是换了个灵魂。”
这漫不经心的句话,却让阿江的心跟著颤了颤。
终究,蒋副长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在开车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震。他分神去看了眼,居然是石头发出来的,还带了张照片──石头去报了城里的厨师培训班,今天才去报到,照片里是他跟几个学员在起的合影。
阿江看著照片中的青年,他跟几个年轻男女在起,完全看不出什麽异常。
他想起了他当初带石头去报名的时候,石头畏畏缩缩地在他的背後,又想看却又不敢看。
笃笃──
後头想起了不耐烦的鸣笛声,红灯不知在什麽时候已经转成绿灯。
阿江捏捏眉心,他不断地自我催眠,那切只是他的胡思乱想……他这几天咨询了好几个相关专业的人士,他们的答案全都模棱两可,毕竟这世上确实常听见正常人变成傻子,而几乎没听说过天生的傻子还能突然转成正常人。
再说,这也不尽然是个坏事,不是麽?
小石头不再痴痴傻傻,他能自己个人做的事情,还学会了用电脑,磕磕绊绊地打著字。除了阿江,他还交到了的朋友,他的行为举止不再怪异,思考模式不再单……
阿江突然从床上惊醒,他坐了起来,看向旁边熟睡的青年。
那麽平和,那麽安详。
他伸了伸手,轻轻摸著石头的发,就像过去的许个夜晚样。他低下头,在要吻上那个唇的时候,却猛然顿。
他起来了,去浴室里淋著冷水。
欲望沈寂下去之後,他用掌心抚了抚面──他忽然陷入了种前所未有的彷徨之中。
在那霎那他发现,他的小石头,似乎已经消失了……?
爱个人,究竟爱的是他的灵魂,亦或是外表,或者是他身上的地位、名利。其实,每个相爱的爱侣,身上都存在著吸引对方的本质,正因为这样,才会彼此靠近。
蒋副长已经脚踩进了死胡同之中,他意识到身边的青年,是个和他的小石头相同却不尽然相似的另个人。
他并不厌恶他,甚至说,他依旧是喜欢他的,他比之前能感受到石头对他的爱意和依赖,他们之间不再只是宠和被宠的相处模式,石头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他的变化是那麽明显,几乎是每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感都在进步地完善,他不再是那个孤僻的傻子,他的世界不再如此狭隘。
高兴麽?阿江并不知道。
他只是直困惑,甚至,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他不再碰他的身体,就连亲吻都显得那麽不自然──阿江发现,他会生出股罪恶感,他觉得这样,就像是背叛了的他那个傻呼呼的傻小子。
石头却似乎发现了,他现在是那麽敏锐、聪明。每天都睡在这个男人的身边,他又怎麽会不知道。
不知不觉,阿江连眼神都在回避他,他在门口,跟之前那样送阿江出门。
在阿江穿好皮鞋,起来要走出去的时候,石头突然掂起脚尖,要去亲他的时候,阿江却伸手将他推开。
石头踉跄的退了退,阿江也愣住了,他们看著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讶然。
然後,石头摸摸鼻子,笑了笑,摆摆手:你走吧,不快点的话,早上会堵车的。
阿江不自在地嗯了声,打开门。
──其实除此之外,他们依旧相处的很融洽。
很融洽……就只是这样了。
石头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去──这个世界变化这麽大,看不出点过往的痕迹。
千年的记忆,回来得这麽突然,他也彷徨过、也迷失过,只是因为阿江还在身边,让他不至於迷惘罢了。
石头将额头抵在玻璃上,挠挠脑袋,终於也有叹气的时候。
今天厨师班里没有课,他去了附近的菜场,想买今晚做饭的材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菜场里出来没几步,就听到有大妈在叫嚷。
抢劫啊!
石捕头千年前的条件反射来得及时,他当下往那个方向喊道:哪里跑!
他拔腿追,抢匪抓著女包溜得贼快,石头这辈子打小就被群孩子欺负,跑得那叫个快哩,加上千年前的记忆,几个假把式那是绝对拿得出手,这跳过去,个转身,就把那抢匪给追到了。那抢匪突然亮出小刀,胡乱挥动,石头的手肘被划开了长长道口子,他也不慌,个擒拿,就把贼人的手给扳到身後,在他脖子上重重个手刀,总算叫他安分了。
公安气喘喘地追过来,拍著石头的肩:小兄弟,好身手啊!
石头笑笑,下意识地拱拱手:哪里哪里,拳脚功夫,同僚相助,不须
阿江 作者:WingYing
言谢。
这话可把人家警察大叔弄得愣愣的,这小子怎麽说话这麽古怪。
石头顿了下,会意过来,忙放下握拳的双手,干笑几声,赶紧开溜。
石头灰溜溜地回去,在屋子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了药箱子,自己用绷带包扎了,似模似样,业务熟练。
结果回头,才发现自己顾著追人,把菜篮子给追丢了,还好钱包放在身上。
他摸摸鼻子,今晚只好歇夥,跟阿江出去找吃的了。
可是石头没想到,阿江回来得这麽晚,身上还有烟酒味,他倒是清醒的,石头记得,阿江的酒量跟无底洞似的,从来没见他醉过。
阿江看到他还没睡,似乎也有些意外,在房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脸古怪。
石头眨眨眼,问:你吃了没?我去下点面给你垫垫胃。
吃过了。阿江还是进来了,扯扯领带,也问:那你吃了麽?
他今天是第次不回来吃饭,连知会声都没有。阿江以为,石头不会这麽傻,等著他晚不吃东西。
石头点点脑袋,笑笑地嗯了声。
早点睡吧。
阿江好像很累,不想说其他的。
石头说,你先睡吧,我看下明天上课的资料。
阿江点头,在石头出去後把门带上。
他根本没发现石头手上的伤,或者说,他眼也没有看他。
那晚之後,他们之间的隔阂终於浮上台面来。阿江开始回来得很晚,每天都会创新低,早上却起得很早,似乎根本没有睡。
他们可以天里说不上句话,只是有时候,在深夜,石头会感觉到背後投注在身上的视线,可是当他转过身,看到的只有阿江的背影。
阿江对他还是好的,只是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儿。他沈浸在对那个“小石头”的眷恋之中,现在的石头,似乎已经不是他过去的那个恋人了。
阿江遍遍质问自己的结果,就是把自己越绕越深,渐渐地,他已经没有勇气再看现在的石头眼。
石头不是没有发现阿江的冷淡,他没再跟阿江睡在同个房间里,阿江也没阻止他。
啊。
菜刀切到了手,石头甩了甩,含在嘴里吸了吸,看了吧台上的材料,忽然就泄了气──阿江又不吃,他每天做堆菜干什麽呢。
石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走了很远,等到他回神,已经来到中心广场。今晚的人比那晚上少些,不过成成对对的都是情侣。石头坐在喷水池前,看著眼前经过的对小情侣,男的牵著女的手,十指紧扣,三个月前,他也和阿江样,牵著手从这里走过。
这时候个声音响了起来。石头转头,看到的是那个晚上在这里作画的洋人。
他叽里呱啦地说了堆话,石头没听懂,只傻傻地应著,那人也和气,蹲下来先把画具放下,把自己每晚抬过来张画拿出来,上头用白布包著,他在石头面前把布揭开。
那是张油画,画中是个男人和个青年,背後是漂亮的喷水池,男人俯著身,嘴擦过青年的嘴角。
画得太美,石头看呆了眼,他忍不住伸手,小心地碰了碰画里的阿江。
这张画搁了这麽久,阿江早就忘了吧……
青年扛著那幅画,这画可不小,又裱了起来,石头把它包好了,想把它小心翼翼地带回家。
他走到了广场外头,前面的地段都是高消费区,出租车不少,可现在却下起了细雨,要拦车实在不容易。
石头把画又抱紧了些,宁愿自己淋著雨。
前面就是个五星酒店,石头的眼力好,他看到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大门出来。这麽巧,阿江也在这里。
他才要喊出声,却看到阿江後头也跟著走出另个人。
那是个少年,背对著他,看不见脸。阿江的脸却对著他,那脸上的神情石头很熟悉,阿江以前也常常这麽看他。
那麽温柔。
他们起坐进车里,绝尘而去。
石头抹抹脸,他觉得身子是冷的,血也是冷的。他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阿江到了快要天亮才回来。他打开门,就看到了客厅的那张画,摆在角落的位置。
石头刚好走出来,他吸著鼻子,看到阿江时眨眨眼。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看样子是感冒了。
阿江有些著急地走了过来,想要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石头却低了低头,不著痕迹地避开来。阿江的手也顿住了,接著僵硬地收回去。
那张画,你去拿的麽?
嗯。
画得挺好。
嗯。
然後,两个人都安静地占据个地方。
什麽时候,他们连说话都变得这麽疏远。阿江欲言又止地张张嘴,别过眼捏捏眉心。石头终於发现,阿江跟他在起的时候很累……
他揪了揪手指,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嗓子跟划拉锯子似的,“你忙吧,我去睡会儿。”
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著阿江说:“那张画,送我行麽?”
阿江看著他,声音也是晚没睡的嘶哑:“本来就是你的。”
“哦……”石头点点脑袋:“谢谢。”那麽客气。
石头觉睡到了中午,起来後下了碗面,吃饱了就扛著那张画出门去了。他转了好几趟车,来到了个地方──那里是老庙区,只有古早年代留下的大杂院,冥冥之中,他仿佛受到了指引,就算在那杂乱的小巷子里也没有迷路。
他来到了个旧院子,门边儿上,个老瞎子坐在凳子上,拿著不知道少年以前留下的大烟枪,在那儿比划著。
他好像早知道石头要来,停下来冲他笑──来啦?
石头走过来,他在他这里落了样东西,得起带回老家去。
老瞎子从屋子里把黑盒子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著,交到了石头手里。
黑盒子里装著个牌位,那是安陵浦江河神的牌位,几百年前犯大水,河神庙已经毁去,牌位早就不见踪影。
老瞎子说,师祖交待过,要亲手交到施主手里。
敢问恩人大名?
老瞎子笑道,师祖法号云海。
原来是那个酒肉和尚,石头摇头笑笑,打开这个黑盒子,看著那已经瞧不出字的牌位,宝贝地用掌心摸了摸……
当年师祖发现,施主的缕魂魄缠在河神牌位上,始终不散,师祖遂将牌位好生保管,交待後代弟子无论如何都要将魂魄和牌位归还原主。
你师祖的恩情,在下无以回报。
与老瞎子拜别後,石头手扛著画,包里攥著牌位,接著就去了火车。
他买了回村子的车票,火车得坐两天,这麽远。
石头缩在位子上,跟著火车轻轻颠晃。他的额
阿江 作者:WingYing
头抵著窗子,摸著怀里的黑盒子。
阿江,我们终於起回家了。
阿江 番外(九)
石头个人回到了村子,他才走了几个月,老房子就积了尘。还好他习惯打光棍,个人拾掇几天,这就把自个儿小日子舒舒服服地过上了。
他回来没长时间,叔婶就听见风声上门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叔还好,那婶子摆著脸儿,不情不愿,原来石头走了,馆子的生意下子落了几成,也真奇怪,明明就按著个方法做的,味道就是差了几分,连以往的老顾客都不上门了。两老只得拉下脸来,请石头回去,薪水提了不说,小叔还承诺只要石头肯回去,每月收入就让他提两成。
婶子听就不乐意了,这事儿她咋不知道,死鬼居然没跟她商量!小叔以前被压得狠了,这几月饭馆生意惨惨淡淡,眼看再这麽下去,店面就要收起来了,难得凶道:你少说两句,阿灿是我亲侄儿,爸去世时在床边说什麽了?少说都是家人,这事儿就这麽定了!
婶子支支吾吾,她就是欺软怕硬,平时占著嗓门大,实际就只纸老虎。
石头看他们你言我句,他对这世的记忆那是明明白白的,本来是不愿意再跟这门亲戚有啥来往,可他到底是重情重义的,小叔叔又是番诚心,恰好他也没找到事儿做,就暂时点头应了。
没法子,他打听过了,这里的公安局不比过去的衙门捕快,又要培训又要笔试的,他想干回老本行都不成。
跟小叔谈妥了,石头也没忘立字据──他现在精明的哩,别看他憨憨厚厚,那骨子里也是怪精灵的。
小叔婶子有些讶然,先前听街坊说石头好像不大样了,如今看他谈吐得宜,举止大方……这还是他们家那傻子阿灿麽?
小叔不禁试探问:阿灿,你……的病,都好啦?
病?他有啥病?石头眨眨眼,立马明白过来,拍拍大腿,胡诌说:我这趟去城里看了大夫……这不,嗯,都治好啦!
居然有这等事儿!
小叔喜上眉梢,他只是个小民工,书读得不,又只知道城里科技发达的很,没想到还能把傻子治好的。他忍不住过去把石头带起来,左看又看,发现石头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笑起来那叫个俊俏清爽,哎哟,可真是个大大的喜事儿啊!
小叔激动得话不成句,差点就要老泪纵横,只说对得起老爹,还有死去的大哥了。
石头心虚地摸摸鼻子,也拍著小叔的肩头,安慰安慰。
婶子的声音煞风景地响了起来:哟,这啥玩意儿啊──
这客厅里什麽时候摆了个台子,上面供的也不知是什麽。婶子掀了那白布看,差点没给晦气地叫出声来,夭寿,这傻子哪里弄来的个死人牌位哩!
你干什麽!
石头快步过去,这婆娘大惊小怪,把阿江的牌位掀倒了。石头忙过去把牌位扶正,炉里烧著三柱香,瞧他紧张的劲儿,回头好像还瞪了自己眼。婶子退了退,拉拉丈夫,这阿灿,会不会是中邪啦……
你少胡说八道!小叔哼了声,甩开婆娘的手,又过去跟石头道,改天咱去给你爸和老爹上柱香,报报喜,这次……也终於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喜出望外,石头也看出小叔对他有几分真心,便与他好言几句,再送他们二人出门。
於是,石头这又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上。
石头这回来,在这小小村落里掀起了不小的涟漪,原先大夥儿还围绕著他和蒋副长不清不楚的关系上,心想著这傻小子会不会是给男人给抛弃了才灰溜溜地躲回老家来,结果这话题新鲜劲儿还没过,就被石头变“聪明”的事儿给掩过去了。
这讲起来可神奇的哩,那石头也不知吃了啥灵丹妙药,整个人简直脱胎换骨。以前在厨房里人人都能踩在他头上,现在的石头不止脑子利索,连性子都不大样了。
他以前是个软柿子,任人揉捏搓扁,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是个好说话的,可没谁再敢欺到他头上,就拿二厨来说,那汉子以前最爱欺负傻小子,重活儿都交给石头来做,然而这回石头不干了,明明白白把条框规矩列出来,你老不干,得,卷铺盖走吧!
二厨恼火,这傻子以为他自己是啥东西,就个卖屁股的!
石头也不跟他般见识,二厨碰上了软钉子,想去推这小子把,哪知石头个闪身,这汉子推了个空,往前扑,眼看就要跟脸面著地。石头的身手却极其利落,桌上!面杖抓,侧过来在汉子腰上勾,他啊地大叫声,整个人又被扳直起来。
只看石师哥拿这个!面杖对著他,姿势那叫个凛然帅气,别说其他夥计看呆了眼,连洗菜大妈都愣愣直,就差给石头拍拍手了。
这身子里的魂儿是谁?那是千年前安陵衙门捕头爷,城里未婚少男的第公敌,姑娘们的梦中情郎,在衙门里若没有几个服人的手段,哪有这本事当大师哥?
石头用面杖指指他,道,以後进厨房就不准抽烟,还有把帽子戴上,头发要掉到锅里,师哥我就拿剪子给你服侍把。
还有,上班不准再迟到,有事至少两小时前得请假,无故早退当旷工论处。你们都听到没?
厨房几人讷讷点头,听到……
大声点!
知道了──!
石头将!面杖收,摆摆手,都干活儿去。
後来又陆续出了几桩事儿,都叫石头给压了下去,据说那二厨心里怨恨,还暗暗找了人要给这傻子个教训。谁想这石头居然深藏不露,那功夫刷得跟武林高手似的。
可还不只这样,石头还好打抱不平,平素街坊邻居有啥事儿也热心得很,例如那巷尾住著个孤寡老奶奶,石头儿就每天做点饭给奶奶送去,村里哪个老头摔了老毛病发了,石头还能背著老人家路往医院跑,公安叔叔眼泪纵横,琢磨著向领导请示请示,给咱村子里的阿灿发个“再世雷锋”锦旗嘉奖嘉奖。
现在全村的人说起阿灿,都会竖起大麽指,赞道──阿灿啊,那是顶顶的好人啊!
就这样传十、十传百,石头的事迹越说越夸张,简直都快成了传奇。
日子如此匆忙,岁月也马不停蹄地赶,转眼,大雪纷飞,年的尾末就这麽来了。
石头领著群年轻小夥主动给道路铲铲雪,瞧那些年轻人原来歪七扭八的,被石头压榨了几天,那些路过的老邻长辈都感动得不行,对他们也是诸称赞,年轻人嘛,羞涩羞涩,也不再嫌活儿辛苦,再说也是为了道路行驶安全著想,是帮社会做公益,积积善德。
至於馆子,自打石头回来後,那生意也就慢慢好了起来。再说石头现在可比以前
阿江 作者:WingYing
本事,做出的菜花样,回个老板来尝了遍,那叫个不得了,拉著石头直塞名片,要把他挖角到城里的大饭店去当头手,薪水都快超了五位数。
石头摇摇头,钱够用就好,了拿来干什麽?而且他叔似乎越觉亏欠他,对他那叫个越来越亲,石头心肠也不是硬的,怎麽说到底是世血缘亲人,也算是个缘分,他自然不能背信忘义。
日子渐渐平稳平淡,不温不火,偶尔偶尔,石头会去江边,放眼看去,也只有那条江还不曾变过。
他小日子过得也不算孤单,到底屋里还有阿江的牌位陪著他,跟个木牌子说说话,倒也还能解解闷。就是那张画,用白布盖了藏在库里,很久都没拿出来看。
不敢看,怕要看了,就会想。想了,心就疼。
说到底,怪不怪阿江?石头扪心自问,他还能怨阿江不成?他已经不是阿江以为的小石头,而这个阿江……说到底,也不是千年前,那个说话轻飘飘、走路轻飘飘,天天去厨房揭锅子的厉鬼了。
阿江伴他十世,助他寻回三魂七魄,也算尽了情谊。想那前九世过得那般凄凄惨惨,这世阿江合该有自己的人生,他实在不该再拖累他。
待了却今生,这孽缘也该到头了吧。
石头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牌位前,烧了三柱香,拜了又拜。
前阵子他找了老师傅,给牌位重新上了漆,写上名,香火嫋嫋,石头抬眼,那三字江燕云叫他微微看出了神。
却在此时,门口被谁轻轻叩响。
下又下,轻而缓。
石头赶忙抬手擦擦眼,喊了声:就来!!
门板拉开,冷风灌入,石头眼前晃了晃,好似瞧见了抹白,他不由失声唤:阿江。
光点逐渐聚焦,雪白渐渐成了黑,寒目在雪中沥沥清明,濯濯身姿千年不变,他确实是阿江。
蒋副长在石头家门前,没人知道他了久,肩上积了薄薄的雪,发上点点白,就跟他的面色样。
他不言不语,几月不见,那面庞貌似又尖了些。真怪,这不太健康的气色,反跟那个“阿江”越来越像了。
他乐意当冰雕,石头的心肠却软,哪里舍得他这样冻著,招招手道:别冷著,进来进来。
石头给他倒了热茶,让他两手先捂捂,又赶紧去把暖炉开到了最大。
阿江的表情有些恍惚,他环顾了屋子,清冷目光又落在了那个青年身上──石头忙到了後来,也没啥能忙的了,只得坐下来,侧著身子,没跟阿江面对面。
静了很久,最後还是阿江先开的口。
你过得好麽?
真怪了,这声音就跟阿江的样子样,千年不变,明明才几个月没听见,却好像过了几百年。
石头笑笑,答,马马虎虎。
阿江点了点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石头原本还能真心笑著,只是阿江太安静了,他觉得嘴角越来越重,他都快要再笑不起来。
尴尬的沈默持续了片刻,石头总算想到了话头,摸摸鼻子问:“你怎麽会过来?打算……待长时间?”他说的时候不由看向阿江,他很勉强地忍著,免得让阿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期待。
还好阿江没再给他希望,淡淡说:“来做下工程的收尾,明天就走了。”
石头怔了怔,很快点点头,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这样啊……”
然後没等阿江出声,他接著又笑眯眯道:“吃过了没?刚好锅里炖了天的卤猪脚,吃了……再走?”
石头问得很轻,好像在讨好。
阿江转头看向他,老长阵,才把脑袋轻点下。
碗卤猪蹄,还有刚炒好的几碟小菜,阿江还是样,挑食的很,就挑那碗猪蹄下筷子。石头笑笑问:“够不够?锅里还有。”
阿江几个月没吃了,原来那馋嘴的性子千年都没有变,果然,上上上上辈子前就是个贪吃鬼。
石头看他吃了两大碗,还把锅里剩下的都打包了,好让他带回城里去。这里这麽远,以後还要再吃,可就难咯。
阿江离开前,终於注意到了客厅角落的个灵堂,他在灵堂前方停了下来,盯著那个牌位,动也不动。
江燕云是谁?──他问出声,语气很平静,就跟在问天气好不好似的。
石头大大地咧嘴笑,点也不害臊地讲:幸会幸会,这是内人。
阿江顿住,表情有些楞,石头垂垂头,擦擦鼻子,闷声笑笑说──我……开玩笑的。
也是,这话要传出去,肯定有人觉得他脑子有病。阿江兴许也觉得他有点怪,连留下来说几句话都不愿意,说走就走。
石头在门口送他,他看著阿江的影子渐渐隐没在片白茫茫之中。等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身回屋子里。
阿江确实走得很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几个月前,小石头走了,等阿江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两天。
他回到屋子里,看了圈,第次发现他的房子那麽空、那麽大。厨房没留下半点油烟,冰箱里也是空空荡荡,转头去看房间,给石头新买的衣服鞋子都还留著,整整齐齐叠在角落,就像是随时都能方便他扔掉。
阿江在屋子里坐了天,从夜晚到天亮,至始至终,都没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石头离开了,阿江怔怔地想,这样的结局似乎那麽意外,却又仿佛在预料之中……是的,他前阵子喝得的时候,不是也曾闪过这样的念头──他爱的小石头消失了,要个冒牌货干什麽?
他失望地想,难道他对小石头的感情这麽脆弱,这麽不堪击。
可他不甘心,他明明爱了他这麽久,这样却又算什麽?十二年,或者百年、千年,他爱的究竟是那个傻乎乎的小石头,还是这个人、这个魂?
阿江迷惘了,劲儿地瞎折腾,这麽巧,会所里来了新的少爷,不管是真巧合还是有心为之,这接近他的少年与小石头长得可真像,也有些傻呆呆,些小动作总叫他想起以前的小石头。
如果说,他爱的只是那个单纯傻气的小少年,那又何尝不能再看上其他的人。
阿江试探著自己,却发现他荒唐得彻底。这哪是说代替便能代替的,他对著少年越久,空虚就越来越深,他越觉无法面对他的小石头,渐渐连看向那双眼的勇气都没有。
直等到石头走了,阿江起先自欺欺人地想──也许,这麽断了,也是命运。
这个念头才出来,心口就像是被挖了个坑。
他却不知跟谁在置气,想著,疼著疼著,过些日子就好了。
小石头早就不在了,他的爱没了著落点,他还能去追回什麽?
可是日子没有好起来,蒋副长成了行尸
阿江 作者:WingYing
走肉,他的事儿越来越,眼看地位又要再升,酒瘾却越来越重,终於喝出个急性胃炎来。
蒋副长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每次睁眼,却都看不到他想见的那个人。出院,堆人来送,回去了,门带上,安安静静的,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厨房吧台那儿著个影子──不久之前,他回来,就能看到个人在等著他。
那个人不管晚都会等著他,每次都会问他要不要吃宵夜;早上会给他煮豆浆,还严肃地说上网看了,咖啡喝了会短命,以後都不许他再喝;他终於学会了用手机发简讯,对著那小东西磕磕绊绊地打著字,几个字能折腾上两小时,却每天都给他发几条……
只稍个视线,那个人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那个人也喜欢笑,脸上露出个深窝子,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但他还是小石头麽?这个问题到底重不重要?
阿江想起了石头离开的那早,他甚至想,如果在那时候,他挽留他的话……
他躺在床上,旁边不再有谁,属於石头的气息越来越淡,他又像他离开後的夜晚样陷入失眠。所以他开始胡思乱想,他从回忆里寻找著蛛丝马迹,但是跟他起的回忆太少,蒋副长总算为自己找到了个理由,派人去看看他。
石头很好找,他离开了城市,回去了他的家乡里。
从每天传回的资料里,阿江终於看全了那个人,陌生却又似乎那麽熟悉。
原来,这个石头的本事这麽大,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踢馆还能帮上忙。阿江看得越,脑子里浮现的样子就越来越清晰,这些东西解了蒋副长这阵子的郁结,有时候,对著那些文字,蒋副长还能无缘无故笑出声来。
直到数月後的某天,资料里附了张照片──以前资料里都会附几张,他都忍著没点开来,也不知在顾忌什麽。
这次照片没在附件里,而是贴在文档上,阿江想躲都躲不了。
照片上石头穿著马褂缁衣,腰间佩著剧组给的大马刀,摆出个姿势,这找来的临时演员可比谁都还要专业。阿江却仿佛触电样,他颤颤伸手,轻轻碰,碰到了冰冷的荧幕。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再次来到这座村镇。
在下大雪之前,蒋副长就到了,却没有直接去找石头。
他像个不光彩的贼,偷偷摸摸地观察著颗宝石,踌躇又犹豫,明明只要再努力几步就能够著,轻而易举。
先前总透过别人的眼看著石头,现在自己亲眼见了,才觉得有了不同般的感觉。观察越久,开始的违和感就越来越少,甚的是,他产生种错觉,似乎小石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性子……
他亦发现,小石头过得安稳又充实,没有他,他似乎也样能过得很好。看著那样子,好像他早就已经放下了。
细雪飘飘,江水结冰,阿江不知怎麽了,他的回程机票定在明天,他却魔怔了,去敲了那扇门。
本来不想见,本来想悄悄地走,他却在那刻,如此希望那扇门永远不会打开来。
接著,他看到了那个矮了自己半个个头的青年,他披著厚厚的棉袄,鼻子冻得红彤彤,抬著头,眼睛眨也没眨,轻轻地叫著他──阿江。
那瞬间,阿江的脑袋停止了思考。
他听到那声阿江的时候,沈寂的心仿佛跟著活了起来……那是为什麽?
为什麽?他又装傻,他握著杯子,突然又在自欺欺人,他告诉自己,他还需要等。
又要等什麽?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终究是他记忆里的认知在作怪。然而,相处之间却又如此熟悉,青年的举动,都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的他契合在起,没有任何排斥。
那张脸上的笑,勉强得都能让他觉得心疼。
也许,答案早就呼之欲出,阿江却又在下决心前的那刻,看到了角落的那个灵堂。上头供奉著个牌位,阿江很确定,之前小石头的屋子里并没有这个东西。
在瞅见江燕云仨字时,似乎有柄重重的锤,砸在阿江的心头上。
他混乱了,根本不记得自己问了石头什麽,耳边直嗡嗡地想,他差点要不稳,所以只能仓皇地离开。
阿江连撑到回去大院都不能,他坐在车里,脑子剧烈地疼著。
『此酒便当石头敬您,求姐姐保佑小人能娶个好娘子,小人必会诚心爱她护她,叫她生世和乐幸福!』
个男子跪在江边,冲著江水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朗朗,仿佛能传遍天地。
不等他看清是谁,又个画面钻进来,个男子带著群小娃娃,在个小庙面前拜了拜,男子嘿嘿笑,教著他们:
『乖,说声谢谢婶子。』
这些画面他也曾梦过,这次却比何时都清晰,就像他全然融进了梦境里,而且现在这些都不是梦,他清醒著,而混杂的画面和现实交错,他头痛欲裂。
司机的车越开越急,旁边秘书不断道:副长您再忍忍,已经联络了医生,马上就到了!
男人猛地仰头,他突然看到了个从未见过的画面──那是天崩地裂,乌云顶天,惊雷乍作,万鬼齐嚎!
他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十八地狱,流火燃身,那是修罗出世时毁灭天地而燃的万恶之焰!
男人脸上青筋冒起,面色极其痛苦,那司机听到後面声声嘶喊,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在微颤,也不管这下雪的路上滑,脚把油门踩到最底!
在修罗地狱之後,苦难结束,眼前却慢慢升起万丈金光,他睁开眼,却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麽?
个玉面修罗手捧金丹,豔红血唇静静莞尔,掌心从那金丹轻抚而过。金丹闪闪,颇有灵性,好似也爱亲近他。
然後那修罗身影渐渐淡去,跟著化成枚暗色玉珠,那色泽极深极纯,闪著厉光,徐徐升起,竟是飞到了他的眼前,渐渐地,钻进了他的心口之中……
忽然,天外之音传来。
──江燕云,你已护得福星寻回魂魄,确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那醇厚声音止,阿江蓦然六神回归。
与此同时,刺耳急促的鸣笛声响了起来。
他再抬头,却也只来得及看到片白光。
阿江 番外(十)
蒋副长走後的第二天早上,石头收拾了下,背了个背包,他每天出门前会去给牌位上柱香。
诶,这怎麽回事?石头凑过去看看,发现那新漆的牌位好端端的竟从上方劈开道裂痕,他拿下来瞧瞧,竟渐渐生出股不祥的感觉。
他甩甩脑袋,咋回事儿,忙把牌位好生放好,又冲著东面双手合十搓几下拜拜,皇天後土,八方众神,阿
阿江 作者:WingYing
江今早要坐飞机回去,可千万别生出什麽好歹来。
哪想这世道就是这麽坑人,好的不灵验,坏的总上赶著来。
石头出门,就听坐在门外的街坊邻居说,昨个儿晚上村子外头那新修的大道发生了车祸,跟辆卡车直接迎面撞上了,又碰上下雪路滑,车子直接翻了下去,断成两截!
那三姑六婆七嘴八舌,把那场面说得忒恐怖,他搓搓手心擦擦面儿,心里想著不会这麽邪门儿吧……
哟,阿灿,你不知道吧?这事儿你听了肯定大快人心,我刚才听小刘他们说了,这车里仨人,你说说是谁?就是那前阵子来咱这儿的蒋副长!
石头忽然懵了,头皮发麻,怔怔抬头,连声音都软了:你、你说谁……?
蒋副长啊!就那个、那个他们说抛弃你的──哎!老头儿你掐我干什麽!
那婆娘还要再说,没想石头下秒却脸紧张地问,那现在送哪儿去了!
石头说话向来都是和和气气,哪有这样大声吼人的时候,那婆娘被吼的愣愣,结果还是边的老头儿赶紧道:昨晚还在咱村院里,今早转到邻镇市立医院了,你要去的话等等,我去小刘送你去!
从这里开车到邻镇,少说也要两小时,石头路上闷声不语,路上那小刘倒把蒋副长现在的情况全都说了。
那车撞得可真厉害,断成了两截,三个人都受了重伤,可昨晚那司机和秘书都抢救回来了,就蒋副长还没脱离危险期,血都输了好几袋,结果实在没办法,今天凌晨冒著危险转到规模较大的医院,听说中央那边已经派了十几个专家十万火急地赶过来。
石头路听得心凉,脑子昏昏沈沈,只觉得好像不是真的,可使劲儿地掐了几次手,都发现不是梦。
好容易赶到了市立医院,却被堵著了,死活不让人靠近那条走廊。
最後是石头几乎要下跪了,那边的大夫才透露了些信息出来──情况不止不好,还比小刘说得要坏上几分,说今早蒋副长血压心脏停了两次,做了复苏救回来,现在手术还在做,看样子实在不容乐观。
石头到了後来,也近乎麻木了,他打发了小刘先回去,自己坐在那条长廊外头,不死心地守著。
他不吃不喝,有保镖或是机关人员从那走廊出来,就凑过去问,开始那些人还会凶他,後来仿佛也生了恻隐之心,也会透露些信息出来。石头从白天守到了晚上,医院的人都来赶著他,最後是请了保安过来,石头也不走得远,就待在玄关外头徘徊著。
隔天医院开,石头又忙起来,进去拉人打听蒋副长的事儿。
现在几乎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他,有人私下在揣测这个青年同蒋副长的关系,可的是人唏嘘同情的──不管什麽关系,这人份真心可不是假的。
後来也不知怎的,里边的人松嘴了,叫人把石头放进来。
石头先被带下去洗了身体,换了无菌服,他脸色灰败,比死人还像死人。
他们去了重症监护病房里的隔离区,石头步步地跟著,这麽短的路,他却能回忆起他跟阿江九世的种种──那些回忆这麽鲜活,从头到尾都是阿江在守著他,也亏得有阿江,别人散了魂魄要收回来,前十几世哪个不是早夭的,还好有阿江,就是无意,冥冥之中亦替他化解了无数危机。
阿江不知,切都是命数,就如他年前跟阿江进城,以至於收回最後缕魂魄,亦是命中注定,由阿江带给他这个机缘。
若没有阿江,这三魂七魄又哪能这麽容易寻回,他的孤魂迟早要跟著在这百世轮回之中泯灭於众道之中。
你这儿吧,不能进去看。──医生说著,让出了道。
石头抬头,透过玻璃,去看里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这麽大的房间,只放著阿江,旁边都是些机器,也不知啥玩意儿,阿江两眼静静闭著,似乎能永远这麽睡下去。
医生说,他颅内大量出血,并发脑疝,身上有二十处创伤,其中三处是重大创伤……能不能醒来,完全是凭运气了。
劳烦您了,大夫。谢谢。
医生点点头,难得去拍了拍他的肩,小夥子有心。
闲杂人等先退出去,石头慢慢将掌心贴在玻璃上,却穿不过、也碰不到阿江。
他想起过去九世,还有千年前他为化蛇所擒之时,阿江是否都尝过这生死离别之痛?──阿江何其无辜,好好的东道鬼君不做,却揽了这等的苦差来,阿江成天叫他傻孩子,真正傻的又是谁。
石头魂魄回归,千年记忆亦随之而来,包括当年他成了颗金丹之时,阿江把他跟自身元神融在起,带著他走遍大江南北,此去经年,只有在月下之时,将他取出来捧在手心之中心酸地看著。
──江燕云愿以身修为,换於福星身侧相守助他早日集回魂魄。
当年情景历历在目,翼王江燕云到底百世先前欠了他石头大的债,用身修为来换不止,还要世世亲尝生死之痛。
石头定定看著阿江,想把阿江的脸牢牢记住,刻在魂上,将来生生世世都不会忘。
他终於下了决心,倒退数步,掉头而去。
石头到底上了哪儿去,这其中就不便说了。
总之,蒙蒙之中,翼王江燕云已经走在彼岸途上,他身寒白铠甲,头戴金乌银冠,端的是伟岸俊美之至,怕是九天神君也不过如此风华。
他这身是千百年前跃江之时的翼王行装,当年他化作厉鬼,不归阎王地府管辖。後修炼成道,堕成修罗,早超脱於三世之外,此後千年因福星之故,轮回十世,眼看金丹魂魄齐聚,终於魂归地下,以当年翼王之姿走过奈何桥。
那些小鬼不认得他,却因江燕云本有修罗修为,又存於天地千年之久,周身自然聚拢著鬼煞王道之气,那些小鬼皆小心翼翼避开了道,恭恭敬敬地容翼王先行。
奈何桥对岸,十殿阎王已经派了使者在等──江燕云生杀孽无数,就算不追究其为修罗灭世之责,如今他已散去修为,回归地府,做翼王之时所犯杀孽自然记在账上。那十殿阎王恐怕他不好驯服,还找了百来鬼差,又同天庭借了兵马,若江燕云不服审判,就群起攻之,便是叫他魂飞魄散,也是情势所逼。
江燕云早已便知自身後路,他欣然受之,只是在走过奈何桥之时,他却又缓缓回身,遥望对岸。
只有几步路,不想却是阴阳两世相隔,他杀人千千万,地府阎王必要重判,可不知还有再与那人重逢之日。
江燕云蓦然轻轻莞尔,他怎生忘了,小石头是金丹修为,便是今世阳寿尽了,也是回归九天宫阙,跳脱世道轮回。
原来……他们再也不能见了麽?
江燕云
阿江 作者:WingYing
阖目,终也与那些不舍过桥的孤鬼般。抬袖。无语凝噎。
那边有鬼差过来,握拳拜了拜,小心催道:翼王,且跟小人走罢。
江燕云毕竟曾是东道鬼君,余威尚在,这些鬼差对他自是不敢怠慢。
他凝望那方,知缘份已尽。也罢、也罢,只盼他下世抬头遥瞰九天,能认得出那颗星……是小石头罢。
下面本要上来拷锁,鬼差大哥却厚道,依然已鬼君之仪礼待翼王,到底这刑法已经定了,江燕云下来二十世都是畜生道,以後就算为人也是福薄之命,却不知这魂魄受不受得了这番千百万年的折磨……
眼看江燕云就要走到对岸,忽然道万丈金光从拨开黑云,众鬼急急回避,阵骚乱。
那些鬼差阵惊慌,唯恐是哪方大神驾临,却又怕江燕云趁乱逃走,忙围拢起来,却是默契不足,你撞著我我碰著你,东颠西倒,纵看之下,只有那江燕云卓然立於万众之间,不畏不惧,仰头直视那道金光。
这道金光江燕云还算熟悉,东土之上,也只有神之光芒能普照大地,就连地府也如白天般。
东神驾临,他如今已不是灭世修罗,当跪地而拜,江燕云谨记东神之恩,正要施下大礼,不想上方却传出声“哎哟”!
诶?不止江燕云,那些小鬼都颤颤抬头,刚才那发出痛叫的……可是旭日东神?
只看那光芒聚拢,金袍袈裟的僧人现身於翼王眼前,他身影高大,足有两尺以上,头顶光芒丈丈,可不正是旭日东神?
东神驾临,万鬼俱惊,那边十殿阎王看到金光,早赶著过来给东道之神请安来。
东神犹是幅普渡众生的慈悲模样,然而江燕云得近,明显看到了东神笑得有些古怪,那袍子扬扬,也不知藏著什麽。
待阎王拜了,东神摆手,只说借江燕云用,遂照出金罩,蔽退他人。
没了那些闲杂人等,那藏在东神後头的金丹便跃而出,竟大胆地咚咚咚地撞著东神的光头。
“莫急莫急,你这顽儿……”堂堂旭日东神难得也有闪躲的时候,那金丹在光头上敲敲打打了几下,忽然好像发现了江燕云,陡然金光大闪,当下立马抛东神而去,翩翩飞到阿江跟前。
江燕云抬起双手,那金丹就在他手心上慢慢著落。
如今金丹魂魄已全,如东神头顶光芒样,赫赫生威,却在江燕云手心里将那光芒暖和起来,然後亲昵地在他手心里滚滚滚滚……
江燕云看得脆声笑,美人开怀,金丹突然定住,竟微微发红,好似有些羞涩,又讨好地滚滚滚滚……
江燕云低下头来,用额头与之相抵,金丹亦随之安分下来,与他神交。
东神双手合十,慈祥而望,静笑不语。
江燕云再抬头,捧起金丹,将他托於东神,接著别後退几步,终於真心地伏地跪拜:“东主之恩江燕云无以回报,请受小人拜。”
东神坦然而受,继而扬袖将他虚扶而起,道:“你十世护佑福星寻回魂魄,每世皆不得善终,可知是何故?”
江燕云摇首,静待东神解惑。
东神慈悲笑答:“江燕云,你本是修罗之命,若非福星之故,断也不会废去修为,这十世苦难,实乃天道施予你的责罚,你因护佑福星有功,加之这十世短命苦修,当年翼王於阳世杀虐之罪,算是能抵消了去。”
江燕云听了讶不能语,自觉之中必另有乾坤,眼射向那颗金丹。
金丹最是惧妻,此下被看得阵阵心虚,飞起来躲到东神後头,跟他的金光融成处。
江燕云仿佛会意了什麽,赶忙跪下,铿锵道:“求东神勿听福星之言,我江燕云所作所为自能承担!”
金丹听了不服,气冲冲地又跳出来,飞到阿江身边也去咚咚咚地撞他。
江燕云却不起来,看似心意已决,宁愿自己万劫不覆,也不愿小石头为他牺牲什麽,再去吃苦。
金丹咚咚直撞,看他固执不起,越撞越伤心,那光芒黯淡,竟好似发出了嘤嘤嘤的哭声……
江燕云何其不忍,听那哭声忽觉心碎,眼眶也跟著红了起来。
东神看了不由长叹,谁能想到,天道万般算尽,却漏算了福星能与修罗共成对,惺惺相惜。
於是东神道:凡魂若要修成福星,需要历尽千万苦难,百世助人,方能结出金丹。福星欲以自身厚禄福缘报答你护他十世之恩,此事乃是无可厚非,万事皆有因有果,我亦已应许於他。
不可……!江燕云还要请东神再再三思,东神却过来,将那金丹捏了起来。
金丹哭得太伤心,圈在东神手里,嘤嘤不停。
儿大不中留啊……东神心中悄悄生出了此类感叹,福星乃是受他金光祝福、下世为天下苍生带来福祉,说是东神之子也不为过。
只看东神手掌安抚下,接著将它拖起,板起脸来催它回去。
金丹飞起来,恋恋不舍看著阿江,终究消失於金光之中。
江燕云亦深深看著它,恨不得魂付相依。
东神看金丹走了,转身回来慈笑道:江燕云,接令。
江燕云顿了顿,终收回心思,恭敬而拜。
且说那金丹回归肉身凡躯,石头睁眼而起,发觉自己坐在医院长廊上。他起来,就匆匆去拉住大夫问蒋副长的状况如何。
哪想那医生皱皱眉头,蒋副长?哪个蒋副长?
石头古怪地耸眉,除了阿江,难道还有第二个蒋副长?
医生听他描述完,甩手不耐烦道:咱医院没接这样的病人,你跑错地方了!
这事儿怎麽可能,石头不服,又抓了几个来问,结果答案俱都样,都说没有这号病人。石头还去了重症监护病房外头探探眼,那些保镖、政府人员,竟个都不在……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儿?
石头仿佛觉出了什麽,他带著满腹疑问回到了村镇,逢人就问:你认得蒋副长麽?
大夥儿都摇摇头,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此人。
石头懵了,先跑去过去的蒋家大院,乖乖不得了,那里成了块平地,他又跑回家里,他家中阿江以前留下的衣服、领带竟都不翼而飞,就连床头他们少年时候留下的合影,却也只剩下他个人傻兮兮地对著镜头笑。
阿江呢?阿江哪儿去了?
石头傻愣愣地走出房间,看向灵台──那牌位,也跟著不见了。
石头不死心,还去了趟城里,搜了网上,中央人员翻遍了去,没有半点阿江的痕迹。
这世上,竟从来没有蒋副长这个人?石头打死也不信,在近乎绝望之际,他又巴巴地回到村子里,去找库里的那张画。
理所当然,既然没有蒋副长,那画自然就不存在。
石头找了几月,周围
阿江 作者:WingYing
的人都来关心,只想著阿灿是不是脑子又怀了,怎的天天嚷著要找那啥蒋副长呢?
石头还去找那老瞎子,这倒好,老瞎子的徒弟出来,说师傅几月前就去了。
终於,石头身疲惫地回到村镇里,他来到江边,打开袋子拿出酒罐,打开来,呼噜地喝了大口,当下被呛得直咳嗽。
那狗屁东神!
石头儿也不管是否大逆不道,指著天骂,果然所有秃驴都不是好东西──!!!
这才吼完,前边儿同时传来尖叫声:有小孩溺水啦!
石头回神,把酒罐扔,找东神算账不打紧,眼下先得救人啊。
他把孩子们拨开,也不管那江水涨潮,看准那小孩挣扎的方向跃入水里。
三月那江水最是泛滥,前些天又连下了几夜大鱼,潮水急流,就是石头水性再好,要救人亦是不易。
好容易他拽住了孩子,那边儿已经有其他大人被惊动过来,正拿著长竿子叫石头抓住。
石头游了过去,前边已经有人下来,先把孩子接了过去。石头这脱力,忽然觉得心安,江水掩来,他没抓住那汉子伸出的手,直接被冲到了江底里去。
大口大口的气泡溢出,石头朦朦地看著上头,水面上有微光照射下来,稀稀落落。他感觉自己越沈越深,小小鱼群从眼前悠悠游过,慢慢地,个暖光将他笼住。
石头阖眼。
他找了这麽久,原来……阿江在这个地方。
搜救队找了个晚上,结果终於在老远处发现石头被冲到江岸上。这石头可真命大,被水淹了还能活命,这年头实在少见了。
石头醒来之後,又跑去了江岸,也不管村支书说啥,在江岸处立了个小小庙座,说是这条江里有河神。
石头这阵子在村里建了好名声,他又确确实实在江中淹水而又活了下来,只说是河神相助,方才大难不死,这年头虽然讲究的是科学主义,可村子里的是朴实百姓,想想也不差,那条江每年都要出事,立个小小河庙也不碍事,遂也顺了石头的意。
这事儿也奇了,自从那庙头立了之後,原本泛滥的江水就稍停了,接著就直到年底,再也没听说出啥事儿。
如此过了两年,那村支书也就不再说什麽,倒是那些村民路过都会去庙前拜上拜,留点瓜果薄礼,以示敬意。
时光流转,这村镇这些年已经发展起来,人流渐渐回来,看著也比过去热闹的。石头家的馆子生意路红火,许外地来客慕名而来,那道卤猪蹄简直成了当地名产,来尝过的都得带个礼盒回家去。
眼看又是年寒冬。
石头今年又带著年轻人去铲了雪,回到家中,开了暖炉。
屋子里溢满了卤猪蹄的菜香味儿,不知从少年前,每次到了冬天,石头家里都是这香气,也不知是要引谁来。
他从厨房出来,搓搓两手,还没把椅子坐热,忽然就听到两声的叩门声。
下又下,那麽轻,就像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石头怔怔地起,这麽晚了,不知道,还会有谁来。
他了起来,步接著步,短短几步,却好像过了千万年。
唰……
门轻轻拉开,风雪灌进。
──然後,皑皑白雪之中,柄油伞落在雪地上,只看得到雪白的干净衣袂和青年的旧球鞋。
远远,仿佛听到群孩子嘻嘻闹闹唱著歌。
清清悠悠,长长久久。
──阿江 全文完──
阿江 番外 灵鹤
东道洞庭天,七彩云端处,袈裟僧侣正盘腿而坐,身後金光流潋。
鹤鸟由彩云而落,至东神座前,它身形魁巨,足有般鹤鸟十倍般大,後方白翳似有金光尾随,此鹤正是东道祥鸟,专司报喜传讯之责。
东神睁目,眼中衔光,伸手摸了摸灵鹤羽翼。
灵鹤屈颈,亲昵地蹭蹭,东神抿笑而言:“我知你忧心於他,念在你千年勤勤恳恳,潜心修炼,也不是不能遂了你的愿。”
东神随手捏了个口诀,眼前彩云便随之而散,露出池天湖来。
天湖上逐渐显出个画面,灵鹤鼓翼至前头,红目定定看著湖中景色──
只看光影穿透云雾,条长长江河水光潋潋,蜿蜒而下,灵鹤开了神识,自能瞧出这条江聚拢了浓浓灵气,只待时机,这灵气便能化为神龙,真正成为这条江河之主。
灵鹤眼尖,立马瞅见了那江案边上的青年。
那青年面相极好,旁人看著与般人无异,修途道上的眼便能看穿其金光罩顶,乃是金丹化身。
灵鹤想是认得他,见便移不开眼。
东神亦是脸慈祥,嘴上却道:“这顽儿,此下正怨我怨得不成,也罢,总归并非第次徇私,就看在你的份儿上,我便成全了他俩。”
灵鹤闻言甩甩脖子,竟好似有几分不满──这个东神,明明自个儿想帮衬,偏要找旁个儿理由来。
东神素来面皮厚,亦不管灵鹤如何腹诽自己,他展开手心,颗豔红灵丹就滚落在掌心之中。
他遣灵鹤道:“将这送予江燕云罢。”
灵鹤衔起灵丹,它正欲鼓翅,东神又道:“你亦正好去看他眼,也莫叫你怨我厚此薄彼。”
灵鹤个趔趄,差点儿栽进了云霞之中。
那日天现奇观,雨後七彩云霞笼罩天地,些天文爱好者争著摄下这难得的美景,却没有人发现枚灵丹在彩霞之後落至水中,噗通声,沈入江底里。
灵鹤办完了事儿,也不急著回洞庭天,反是转到了个小小民房前。它化成只小小雀鸟,隐於树上,低头悄悄看著那在树下扫著落叶的青年。
天气已经转凉,青年把落叶集成堆儿,怂恿著群少年孩子起拷地瓜。
福星金丹天生聚拥三界灵气,所有生灵皆爱与之凑近,灵鹤看他摸摸那些孩子脑袋,几个半大少年跟在他的後方,哥哥哥哥亲热地叫。灵鹤恍惚地念起往事,目光茫茫,不由对那些少年生出几分豔羡,时不察,竟掉下树去。
灵鹤哪里不掉,偏偏直接掉进了落叶堆里,火苗正好生起来,这下倒好,下子把尾巴给点著了。
几个人凑近,就看只小鸟在落叶堆里夸张地打转。
烤小鸟咯!小孩儿开心地拍拍手──
灵鹤闻言差点儿岔气,想它当初魂飞魄散之际,好在东神施手相救,才勉强保住了丝魂魄。此後苦心修炼千年,距离化仙只差步之遥,难道现在就要命丧这帮死孩子之口!!
就在灵鹤面临生死存亡之难时,终有只手从天而降,淋了壶矿泉水下来。
灵鹤啪啪爬了出来,湿漉漉地抬头,接著就被那只手给拎了起来……
阿江 作者:WingYing
石头盯著那只小鸟,左瞅瞅右看看,怪哉,他怎麽总觉得这小鸟有些古怪……石头不知,他现在灵识已开,自然对这些神鬼之物加敏感。
诡异的是,那小鸟好似通人性样,在他打量著它的时候,它两翼挣扎,竟好像要羞得掩面。
石头并不晓得,此刻灵鹤恨不得撞柱自尽,它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叫石头看到了这极其狼狈的面!
烤小鸟!烤小鸟!
石头拧拧眉,安抚著群孩子道:我看这鸟也没啥肉,咱就放过它吧,回头哥给你们烤只鸡。
哟──群孩子欢呼著。
如此这般,灵鹤暂且渡过此劫,回头却发现石头把它带进了屋里,找了医药箱来,咕哝著说:这给人用的,鸟应该也成吧……
灵鹤想起了什麽,立马掉头瞅瞅自己的尾巴,当下简直不忍直视地抬起翅膀掩面儿……
石头看那小鸟番动作,觉得著实有趣,不禁笑出了声。灵鹤闻那清亮笑声不由抬头,见石头笑得露出梨涡,隐隐觉得,就算 成了只秃毛鹤,换得石头番笑颜,也不算是太吃亏。
石头给那焦黑的尾巴修了毛,擦了药,然後又跟隔壁的老大爷借了个鸟笼,用手指逗了逗,才把小鸟给放进去。
是夜,那鸟笼无声开,灵鹤便从里头飞出,落地之时,竟化成了个少年模样。
那少年面貌清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生得跟石头有七八分像,只是他年岁看著极轻,却是头鹤发,身锦衣,就衣褂尾端那处焦黑片。
少年轻手轻脚地走去房内,就看白天救他命的青年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他走了过来,静睨片刻,壮起胆子正欲去碰碰石头的发鬓,忽然却感觉寒光闪过,他手指上竟被削出道血痕来。
少年不满凝眉,抬头环顾圈,颇具几分威吓地横眉道:“江燕云,你有本事就化出形来,此下论起修为,你还得叫我声师兄呢!”
那寒气甚,少年被逼得退了退,心道东神这偏心也偏得太过了些,那江燕云服了灵丹,不过半点,修为竟进得如此神速!
他却不晓得,江燕云这数年来为化形而竭力苦修,却又是天赋异禀,早年又曾有修罗之为,比灵鹤还早窥得天道云境,自是不能单凭年月断定其功力深浅。
灵鹤被那寒气逼得节节後退,最後只得化成雀鸟,气得冲天,飞向那浦江上头,显出鹤形来,喊道:“江燕云,出来!”
深夜,只看那平静江水忽然掀起高高浪花,卷起漩涡,似成龙形。
灵鹤看了不由心下微骇,想那鲤鱼就算跃了龙门,要修成龙身亦要不下千百年,这江燕云到底是吃了东神金丹,自是不能同日而与,他却又不肯认输,忙聚起十二分精神迎战!
东道洞庭天,东神闭气打坐,忽然天上彩云拨开,只鹤鸟由天飞速而下,直冲东神座上,举扑进了东神怀中。
嘤嘤嘤嘤嘤嘤……
东神闻那哭声不由长叹,低头看,也不禁骇了跳!
只看灵鹤身上东秃块、西秃圈,那如白绸的白翳黑了大半儿。这些雀鸟最是爱俏,灵鹤做鸟千年,也染上了这些天性,这下可委屈得不成,嘤嘤嘤嘤不停,豆大的泪珠掉在东神手掌上。
东神只寻用神识探,便知始末,时之间却不知该教训灵鹤还是该可怜它。
“江燕云就是连天神兵将都不敢贸然触犯,你这小儿倒好,上赶著挨揍啊……”
嘤嘤嘤嘤嘤嘤──!!
这哭得……还有理了!
东神无奈摇头,拍了拍灵鹤脑袋。当年福星与煞星同降世,俱承他金光而生,莫怪凡间有言,养儿百年,长忧九十九啊。
嘤嘤嘤嘤嘤嘤!!
好、好,会儿就带你去织女那里,要件体面的衣服回来。
嘤嘤嘤嘤嘤嘤!!
知道、知道,你好生修炼,来日也能将他胖揍回。
嘤嘤……?
这个,粗略估,少则五千年,则……
嘤嘤嘤嘤嘤嘤──!!
哎哟,哎哟,你这顽儿──
──完──
作家的话:
周六的时候贴石头和阿江的番外 =v=
然後阿江系列就告段落了。
神魔鬼怪的下个系列,暂定《媚狐》,故事类型目测属於受受恋,
开坑不知何时,有空了就会开=3=
感谢大家支持!
阿江 番外 化龙
且说当年,江燕云阳身命在旦夕,後福星亲去东道洞庭天请东神出手,并愿以自身福缘厚禄以报江燕云十世护佑之恩。
奈何江燕云却不愿承此情,宁可堕入畜生道也不愿看福星修为付诸东流。
东神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感念其二人情深意重,便收江燕云入东道门下,以龙魄植於其元神助他定魂,叫他去添东道江河之主的神位。
若是在旁人来看,必以为江燕云拣了个大便宜,要知道江燕云本是凡间怨鬼,又经历了十世折磨,到了这世早就根基尽毁,江燕云若要转修天道,单是大小劫难就要历经千千九百次,再再者,这龙魄虽是九天圣物,却也最最霸道,江燕云服下龙魄之际,便足足经历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三昧真火,只有撑过了这大考验,方能重新筑基,踏上修仙之途。
此外,江河之主可非寻常差事,可谓是三界中最最讨不得好的苦差,不仅如此,东道江河深处乃是通往幽冥之界的入口,东神将这看门之责交予江燕云,瞧上的便是他与身俱来的戾气,故此江燕云修的不仅是仙道,同时也是以杀戮杀伐的凶道入门,日後若是真叫他窥探天机,走的自也是杀戮仙之途。
天道有圣修,自也需要这等尚武之辈,再者幽冥界正值事之秋,急需戾神镇压,是以江燕云之事也未叫东神让其余仙神非议──
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儿也扯得够远了,只说从江燕云终於探破天机,安然渡过第个大劫之後,总算是修成龙身来。
大劫之日,石头亦在江岸不远处,只看那天色原还晴朗万里,忽然就刮起了大风。他早先并未听阿江说起要渡劫的事儿,结果还是这江河里的小鱼告诉他的──甭问石头怎麽听得懂鱼儿说话的,他自个儿也吓了跳!总之,按著阿江的说法就是,他的神识已开,既然能飞到九天把狗屁东神揪出来,那与万物沟通的能力自是不在话下。
乖乖,那他以後还敢不敢吃肉啊。
石头对修道的事儿毫无概念,只听那些小鱼们说渡劫的事儿很不简单,又说这是河神化龙的天劫,肯定加不容易。难怪阿江三个月前就留下句得出趟远门,接著就不见踪影,可怕他给担心的,差点儿又灵魂出鞘去找东
阿江 作者:WingYing
神要人。
风刮得厉害,连伞都变了形,雨丝就跟利刃似的,刮到脸上都隐隐觉得生疼。
还好这世间也没其他人会跑到江边去,石头看那江水涛涛,卷起的浪花就跟要吃人样,江河上苍穹乌云集聚,不时能看见闪电交错。
天劫他个铲铲,小学课本里说,水是导电的,那雷打下来,阿江在江里躲到哪儿都没用!
石头看那闪电闪得越来越密集,颇有蓄势待发的熊熊气势,他著急地探著脖子,想著要不要喊声叫他从水里出来……
这才犹豫著,忽然天上就劈来道闪雷,那雷落在了边的灯柱上,啪嗒声,那接下去的整排灯柱灯泡全碎个彻底。
石头抽抽嘴角,此时那翻腾的江河有小鱼跳跳,著急地说:快跑啊傻蛋,天雷不长眼的,劈中就成烤石头啦!
石头正要开口,忽然记闪雷往江面劈下来,白光乍现,他耳边就听见嗡嗡的声响,阵刺耳的耳鸣,连大地似乎都跟著微震。
那雷劈得太近,他觉得两腿似乎也跟著发麻,不由跪地,颤颤扭头,就看见江岸上堆鱼尸飘在水面。
这天雷……未免太凶残了吧?
石头吞咽了下,想到这鱼都能死这麽,阿江不会有事吧?!
他也顾不得这麽,忙四肢并用地爬了过去,冲著江河大喊道:“阿江!阿江──!”
此时,江中的河神仿佛听见了他的呼唤,泛起了阵阵涟漪。哪想天雷颇为狡诈,就等著江底的正主浮出水面来,这次掐准了时机,当下就再劈下道惊雷。
石头见闪光下来,想也不想,就往水里漩涡的方向扑了过去。
凌乱密集的白色气泡略过眼前,石头在水里划动四肢,还没看清,腰间就被只手给捞了起来,他抬头,就看到阿江略显苍白的脸,把他举捞上岸。
阿江犹是身雪白,只是不若过去那样鬼气森森,反是了几股仙道清气。他因噬下龙魄,双目已成了金黄之色,然而他尚未修出龙身,此下两目色泽尚是浑浊。石头与他起在江岸,阿江刚揽著他著陆,便有些脱力地俯身,石头赶忙将他抱住,才没叫他跪到地上。
“怎麽回事,你哪里伤著了?”石头著急地左顾右看。
阿江摇头,原想撑起丝笑好让石头能放心,可第道雷已经伤了他三分元气,果然,像他这样嗜杀成性的要修得天道,渡劫亦要比般的难上几分。
阿江勉强定,欲推开石头叫他赶紧回避,免让天雷误伤,只是没想到天雷这玩意儿幼稚得很,接连两道失了准头,此下看那夜空雷光闪闪,竟连续往几处劈下闪雷!
“当心!”阿江再顾不得其他,抬袖用自身护住石头。
那天雷正中而下,本以为此次再没那麽好运,然当天雷止了,周围烟气嫋嫋,阿江和石头起睁眼,两人疑惑对望,竟都是副毫发无伤的模样儿。
诶……?
甭说石头,连阿江都觉得奇怪地抬头看看上方。
那天雷不知是不是也傻乎了,也足足愣了几分锺,才有气恼地发下雷电,这次阿江不再躲避,将石头护在身後,昂首应劫,没想天雷近在眼前之时,竟有道金罩提他们挡住,啪嗒声,天雷就这麽轻而易举地被掐灭了。
“……”
阿江沈默地扭头看向身後。
石头眨眨眼,满脸疑惑,还伸手去戳了戳那个金罩,喃喃著:“这啥玩意儿……”
石头不知,阿江难道还瞧不出来麽?这金罩乃是由东神亲自布下,没想不仅能阻挡凡间利器损伤,就是九道天雷也轻易奈何不得。
阿江与他简略说了,石头闻言自是喜出望外,这下子换他跑到阿江前头,拍拍胸脯对著天喊道:“有本事就劈我这儿!别光欺负我媳妇儿!”
天雷哪里是经受得了这等撩拨的,就看那头闪电隆隆,蓄积劲道,阿江看出这天雷竟是要把接下来的六道集结成起,化作巨雷举击下,这样下来,也不知金罩是否撑得住!
“小石头!!”
阿江急,竟被激得幻化出原身,石头只看见银蓝色光芒极速而来笼住自己,随之道强烈雷电凌空降下,轰的声,好似地震样,就连江水也震得老高!
等到石头睁开眼来,周围片茫茫烟气,天色虽依旧阴暗,却已经不见雷电闪烁。他起来环顾片,却不见阿江的身影。
他当下立马想到的是,金罩不灵验了,阿江被雷给打中了!
石头立觉後悔莫及,早知道那天雷这麽经不起撩拨,他也不该那般得意忘形,若是连累了阿江……石头不敢再深想,找遍了江岸,又跳进了水里,在约莫腰身高的地方喊著阿江。
他就快要急得跳脚了,这时有条银鱼游了过来,“莫找啦!河神大人才渡过天劫,此下正稍息,待百日之後,旭日升起之时,大人能否化龙,端看这时啦!”
石头被银鱼催了回去,他确认再三,明白阿江确实无事,只是元气大伤,无法现出人形来,也只得认命地听话回去等待。
百日说长亦不算长,三月之後,正好百天的时候,石头连睡都不睡,就在江边干等著,等到东边太阳升起,道金光如同幕布样覆在河面上,他凑近去看,那江面中央个光圈密集,接著平静江水似乎隐隐有巨大活物在里头窜动。
石头摒住了呼吸,就在旭日完全升起的那霎那,个长形巨物忽从水面骤然蹿出,足足溅起了两层楼高的浪花。
他怔怔仰望远方,隐约可见那冲向云海的是银蓝龙兽,与画中的龙形有七八成相似,那鳞片映著潋潋波光,生得极起炫目。他飞跃云霄,成功化龙之後,必是要先去东道请安,好正式承得东道江河之主的职位,名正言顺地成为江河之神。
石头为之欢喜,当天去跟馆子请了假,烧了桌子好菜,又跟老师傅买了亲酿的酒──那些罐装啤酒实在难喝得紧,只有这些祖传的酿酒手艺才能真正地制出好酒来。
没等天黑,阿江便回来了。
寻常人是看不到河神的,石头却已经与阿江生出感应,打开门,就见只巨龙由蓝天飞下,在他家前方的院子前著落之时,就化成个翩翩的玉面男人,身素白长衣伴著蓝纹金边,腰上系了枚玉佩,发上束了银白头冠,瞧著实在是如同古时那俊美极致的亲王贵胄。
阿江得了正式受封,如今也算得是方神祗了,就算品阶修为尚浅,却也无人敢小看他。试想这短短数年间能化龙的主儿,就是那些不长眼的有胆子酸几句。
石头看他这身打扮,瞧得入迷,只看阿江翩翩走来,吐气如兰,虽是清冷却目含润光,实实在在能叫人都看傻了去。
阿江 作者:WingYing
“如何?”阿江嘴角轻扬,声若玉珠坠下,清清脆脆:“我这身打扮,入不得小石头的眼?”
那气息与自己靠得那麽近,石头的脸儿立马蹿红起来,赶紧带著阿江进屋里。
阿江面上虽与常日无意,心下也是高兴的,他修为进阶,化成龙身,虽不算寿与天齐,至少也能有万年寿命,只要他继续修炼,总有日自能与福星比肩。
福星是天生金丹修为,等石头这世阳寿尽了,迟早要回归九天宫阙。江燕云若要迎头赶上很是不易,只是他打定主意此後万年都要与小石头起,虽明知东神悄悄算计了他不少,却也甘之如饴。
石头没考虑得这麽,他为阿江高兴,连酒都比平时喝了两杯。
他趁著酒兴,向阿江挠挠脸道:“早上你飞得太高,没瞧清楚,这会儿叫我开开眼界成不?”
小石头真见外,这种事儿他要爱看几回都成。
阿江了起来,石头本以为他要去空旷的地处,没想到他就在这小房子里化出身来。前头白光聚拢,那人影逐渐在眼前成了个几尺长的小龙,说大不大,约莫个男子腰围般粗,那龙身如同白天看到的那样精致漂亮,头上的玉白龙角颇是细小,许是修为尚浅的缘故。
石头看得移不开眼,他以前只从画本上看过龙,没想到世间真有此灵兽。他走了过来,伸手碰了碰龙身, 那龙鳞细细密密地覆盖著,漂亮得叫石头渐渐看得痴了……
他的手顺著龙身往下,阿江似乎觉得有些痒,尾巴甩了甩,侧著脖子去看著他。
银龙目光深幽,石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放在龙尾处,他正要把手给抽回来,结果阿江的爪子张,石头就被推到墙上。片银光压了下来,龙首轻轻地蹭著石头的脸面,龙息喷到了脖子上,又热又痒。
石头别扭地闪躲了下,忽觉股诡异的刺麻感滑过脖子,他浑身如触电般地颤栗阵,原来是银龙的舌头滑过了他的颈项。
石头整个人软,阿江不知何时褪去了龙身,化回人影,伏在石头的身上细细密密地吻著。
石头被亲得全身酥软,上衣个又个扣子被扯开来掉在地上,他无处凭依,只得像是抱住浮木样攀著阿江的两肩,由著阿江急促地摸著他的身体。炽热的鼻息笼住他,阿江边轻薄著边探著石头的脉息,咬著他的耳朵问:“我让小石头修炼的功法,练得如何了?”
石头听他提起了那无名功法,知阿江成天就惦记著这件事,点点头喘著道:“第阶,悟了……七八成吧,别……别碰那儿……”
石头以为阿江给的功法不过是强身健体用的,他平时身体好得很,也就没真的把练功的事儿放在心上。
阿江如何不知石头是在阳奉阴违,目光凛,压低声音道:“小石头不听话……该罚。”
石头被掐住了命脉,不自觉躬著身子,阿江的龙身尚未褪尽,双手还覆著龙鳞,笼著那不堪击的弱处。
石头只觉得下处股热流直窜心口,挠得他又疼又难受,阿江那些风月手段花样极,单是用手就能让人欲生欲死。他今日终於化龙,自比往日易情动,又加之前阵子禁欲颇久,现下总算得以破戒,那下手便加没轻没重。
石头在欲海跌跌宕宕,阿江那身衣被他抱得不成样子,衣襟摊开露出了大片胸膛。那长袍下端物昂然凸出,隔著布帛亦能约莫看出其狰狞轮廓。
石头久未泻身,弄了小半刻,前端便有稠物淌出,他抽搐似地剧烈抖了阵,那阳精便脏了阿江的白袍。
“啊……”他似欢愉却又压抑地哼出了声,阿江已忍耐至极限,随之撩起了下摆,露出了那笔挺之物,那龙根足有七寸般长,周径圆粗,色偏暗红。
石头看了眼就有些胆怯,深以为那物非常人尺寸,他却忘了阿江已经化龙,身上自有几处别有般的变化。阿江捏著他的前胸,那两处已经被吸得红肿不堪,待弄足了前戏,便翻了石头的身,从背後紧搂住他,让石头双手支撑於墙上,挺起後臀以便承欢。
他这次并未做润滑,开头自是出师不利,石头亦觉身後撕裂般胀痛著,千辛万苦才吞了前端,身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阿江揉著他的下腰,吻著他的後脑安抚道:“小石头可记得功法上第六十二页的口诀?”
劳啥子口诀,他都要疼死了……石头两眼泛红,深吸了气,无助地摇头。
“那你跟著我默念,会儿便能好了。”阿江轻轻道著,语气就像埋了陷阱的坏人。
石头吃了苦头,这下自然老实了,阿江字句念的极慢,每念完段,石头便在心里重复回,说来也真是奇怪,他越念越觉下腹那乱窜的热流似乎跟著顺当了些,身後的内壁隐隐生出股瘙痒。阿江亦觉出了奇妙,他那根物埋在幽径之中,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出来,随著口诀,那内壁不再那般紧致干涩,反像是主动吸咬著,接著有汩汩滑液自分泌而出,叫阿江不费力气就能全根进入,与石头两相挨近,难分彼此。
这次进去就费了番力气,原想著接下来不会再这样折腾,石头到底是小瞧了阿江,也看轻了那来路不明的功法。阿江进去了也不急著动,只抱著他的腰缓进缓出,石头听著阿江的话反复念著那几句口诀,只觉越念越古怪,下腹热流涌窜不说,後庭之处是比往日都要饥渴难耐,这温吞戏谑渐渐满足不了他,可咱石师哥那是正正经经的好人,於床笫之事就算放开手脚,也是规规矩矩地来,从没做出那些羞於启齿的事儿。
也亏的江燕云素来主动积极,再加之这千年里大半岁月石头都是痴痴傻傻,床事上何谈主动之说。
今夜却也不知怎麽了,若搁在以前,阿江这不急不快的劲儿保不定石头还暗暗松口气,这次他觉越弄越难受,欲望像是饥饿的馋虫,偏偏那事物巨大,将幽径撑得满胀,动便能牵动全身。
此时石头儿猛然开窍,自尊颜面啥的早千百年前就半点不剩了,大老爷们还怕给自己媳妇占便宜麽?想想也就硬气起来,在阿江越动越慢的时候,便自己抬著腰前後推送。只是自己做了点努力,那感觉可是大大的不同,就是阿江也恍若舒服地闷哼了声……
初时二人频调不甚同步,而後似乎也渐渐掌握了门道,前後配合得也算天衣无缝,然而这样原先还挺享受的,哪想欲望却似无底洞般,越要越,恨不得那孽物进得快、深……
“如你所愿。”清冷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诶?石头眨眨眼,却不知他方才沈溺得太深,模模糊糊之间竟把心里想的说出声儿来。
不过眨眼间的工夫,他就被抛到了床上去。刚抬眼,就见阿江嫌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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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白袍子层层剥下,他原就是极其风流俊美的人物,这番动作让他添了素日里没有的魅惑。那双厉眼看著床上的人,好像正在遍遍将他凌迟。
石头亲眼欣赏了河神的段脱衣秀,只觉比阿江直接光著身子压下来还要诱人,他口干舌燥地咽了咽,却不知自己已经羞得全身透红,身上又痕迹遍布,半撑在床上脸迷茫的模样也是撩人得紧。
江燕云丝不挂地上了床,他那颜色放在哪个年代,皆是轻云蔽月,敛尽群芳。只是低头看了他那双股龙根,怕是不管生了什麽心思都要偃旗息鼓。想石头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念过翻身做主的天,奈何阿江看著单薄得紧,那掩在白衣下的却是身紧致肌肉,想想却也不无道理,阿江没死之前,可是战八方的虎门威将,怎麽可能是那些迎风扶柳的男儿。
阿江眼里带著沈沈欲念,幽幽地说:“小石头,你想要什麽,就自己来取。”
石头被他的眼勾了去,壮著胆子挪了过去。阿江也不知是不是犯了百年难得的懒病,说不动便不动,石头笨拙地亲了他的嘴,滚烫的手摸上阿江的胸膛。那身体是硬梆梆的,是男人才练得出来的美感,石头痴痴地看了阵,才俯身细细地亲著,就像阿江每次对他做的那样。他的手小心地去碰了那双股间的火热,沈甸甸地握在手里,竟还包不住。
石头头皮阵阵的发麻,狼狈地躲著阿江的眼,跪著往前又挪了挪,只手抱著阿江的肩,另只手扶著那能撕人的凶器,踌躇了片刻,最後想著伸头缩头都是刀,便干脆鼓作气地坐了下去。
“嗯……”阿江深深地拧眉,额头都渗出了薄汗。许是得益於那功法,这次进去也不觉疼痛,反是舒服得让石头四肢百骸都微微轻颤,他发出了几声嘶哑的音节,便急不可耐地上下动作。
石头到底是半个生手,就算有贼胆也断不可能下子自己悟出道来,这活塞动作做了十几下,把两人都折磨的喘息不止,石头自己茫茫找著那欢愉之点,抽动的方位换了不下几个,阿江被磨得红了眼,忽然欺身而下,按著那腰肢举击中。石头被顶得舒坦难言,长吟声,阿江亦不再忍耐,将他两腿屈到胸前,捏玩著他的前胸下下狠狠操干。
石头沈沦在欲海之中,次次被弄得神魂俱颤,阿江盘好的长发也乱了,几缕发丝坠在他的胸膛上,汗珠滴滴坠下。
阿江现下已不是鬼,那事物竟是火热得紧,进出之时便闻肉体拍打之声,跟床架晃动的咿呀声响混在处。
江燕云弄到兴处,竟是褪了人形,化出了龙身来。石头只觉银光微闪,体内那物仿佛又胀大圈,痛得睁眼,才骇然发现自己遭了阿江的算计。
他诧异地喊了声“你……!”就再没下文,只道龙性至淫,吐出的精气也是天下间大补之物,银龙狠压住了石头逼他就范,石头骇觉荒唐难言,欲要抽身,银龙却不叫他逃,那尾端圈住了石头的双腿,强迫他以羞耻之姿承他宠爱。
银龙那巨物非人形时所能比拟,只看床上那长形龙兽压在赤裸的人类身上,兽首咬著石头的後脖,乃是最原始的交媾姿态。石头在剧痛之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至快意,竟被活生生地操弄至哭,深深陷於这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石头被折腾到了极限,不由在床上连声告饶,挨到了下半夜阿江总算足了兴致,泄出的龙精点不剩地留在这凡躯之中。
“小石头……”阿江的声音近在耳边,每唤声石头就又软了分。怨不得、怨不得他啊,总归是爱他至深……
也不知是那龙精作用,还是功法奏效,石头也不过昏了小会儿便醒了过来,此时却看他已经身干爽,亦无往日床事之後的全身酸麻,阿江却是不知踪影,想那天过不久就要亮,阿江该是回去做早课了罢。
石头爬了起来,也不敢细想昨日的夜荒唐,在做早饭的时候却猛然起了那诡异功法,当下便把勺子扔,回去房里把手伸到床底下去,抓了几下,总算把阿江前阵子交给他的本书册给找了出来。
那书册看著年代颇远,已经不可考究,封皮是龟甲字体,瞧著甚不起眼。
石头严肃地坐了起来,哗啦啦地下翻到了六十二页,当下差点被闪瞎了眼!
书页上,明晃晃地写著四个大字──吸精大法。
──完──
作家的话:
阿江系列彻底完结了=v=
下次的新就是新的故事了。
国庆有七天假期,估计能开坑,填不填的完……就不好说了……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