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一茬一茬的,也得割。
清晨,许子芩是被院里遛鸟的傅盛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吵醒的。那鸟半刻不消停,叽叽喳喳的,闹得他脑仁突突疼。
他打了个哈欠,手臂搂过去,身边空无一人。
白降已经没了人影。
刘阿姨敲门给他送早饭时,许子芩已经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迈克把昨晚上的微信全回了,但好半天迈克也没回消息,八成还没醒。
刘阿姨抱着脏衣服的篓子整理卫生,一直冲他笑,也不说话。
她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许子芩不能,他心里藏不住秘密:“刘阿姨,昨晚上……”
对方脚步戛然而止,笑容渐渐凝固。她转身回望许子芩,五官都被挤得扭曲了,皱皱巴巴的:“小芩,这事你得去问老爷,我不方便。”
话罢,她交代许子芩牛奶要趁热喝,就匆匆下楼开洗衣机了。
手机微信里消息繁杂,不到八点,缙秦市场部消息响个不停,红红火火地讨论起新项目的投资方案。
他扒拉了一圈下来,占主导话语权的都是Kevin,白降没有打断插过一句话。
傅家小花园面积大,听说专门从欧洲找了顶尖的设计师规划过,雕塑和建筑各式各样,挺和国际圈接轨的,就是看不懂。
菲利普斯塔克说过艺术品就是供人观看和议论的,有人讨论和唠嗑了,有话头了,艺术品就成功了。
只是,艺术不艺术不知道,占地儿也太大了吧,闲来兜圈子都能绕上半个小时连路线都不重叠。
许子芩还是问了园艺师,才在人工湖的湖心亭内找着傅盛。
傅盛意气风发,七十多的年纪头发都白完了,脑子还灵光。一手跟管家下棋,一手盘核桃,两不误。
亭内的小方凳上立了只平顶圆笼,笼内一只毛色黑亮、闪着金属光泽的八哥正上蹿下跳,活力四射地张嘴:“长命百岁!”
见许子芩过来,傅盛在木长椅上拍了拍,马上就有人给许子芩倒茶,清香浓郁,汤水澄澈透亮,是好几万一斤的茶。
“小降和你傅叔清早五点的飞机去深圳和万宁科技的万总聊项目了,昨晚的门是我锁的。”傅盛吃了对方一颗卒,笑得合不拢嘴。
傅叔?傅叔不是去巴黎要出差一个多月吗?什么时候回的国?
对局的管家神情紧张,不知如何走棋,傅盛不疾不徐道:“小刘都和我说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要问的,该说的,你也都说通透了,许子芩心里嘀咕着。
这时,身前的管家手机一响,是晚宴从美国缅因湾空运的食材到货,要他亲自把关查收。
傅盛道:“小芩啊,今晚我约了ONER,云创一些公司的高管来家里吃顿晚宴,你今晚是贵客,西装我早就让人定好了,稍晚送到。”
“今晚我有同学聚会。”许子芩没说的太直接,暗示自己可能参加不了。
“企业高层都是大忙人,好不容易赏了我个老脸。你刚回国,正好趁此机会正式露个面。”傅盛看出许子芩心里颇有成见,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自许子芩出国就和以前的同学彻底断了联系,好不容易回国,下一次要聚指不定多少年后呢。
傅盛退了一步:“小降和你傅叔如果合作谈的顺利,晚宴前能赶回来。你和小降就当给我个面子,吃顿饭再走?年轻人不都喜欢吃完饭唱K嘛?时间来得及。”
管家招呼着各类菜品的收纳和主厨对接,忙得脚不沾地,但中途还抽空找司机把许子芩送去了公司。
许子芩刚出电梯,大厅办公室就围了好一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什么,聊得有鼻子有眼的。
一个眼尖的实习生认出许子芩,长长地「嗯」了一声,大伙儿立马噤若寒蝉。
Kevin小心翼翼从总监办公室出来,逮住一个实习生就教训:“一会儿万一小许总搞突袭,千万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进白总监办公室听见没?记住了啊!”
Kevin教训人还挺带感的,压根没注意到后面立了许子芩这一尊大佛,等她回过神,舒了好几口气,正打算回工位喝口水压压惊时润润嗓子时,正巧和许子芩撞了个满怀。
白降没在,猴子就能称王了。
市场部其他人都上赶着巴结Kevin,好不容易能威风一时呢,她头没抬起来,就一阵乱吼:“眼睛长在后脑勺吗?看路!”
吼完,她还不忘用灵巧的、涂了眼影的眼睛扫视对方,以示威风。
哪成想刚一抬眼,就和许子芩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来了个对视。
小、小许总?
Kevin也是个看菜下碟的主儿,搁许子芩面前来了个川剧变脸:“小许总?您怎么来这么早啊?”
“还不到八点四十五呢。”她瞥了一眼时间,狗腿似的讨好,“白总说您今天不来公司,怎么突然就……心血来潮了?”
许子芩想起昨晚白降对他干那事儿一阵臊得慌,八成白降觉得昨晚他体力消耗过大,要在床上躺个小半天缓缓神,就说自己今天不来。这简直就是裸的鄙视!
说谁不行呢?
许子芩压着肝火:“刚进公司业务还没熟悉完。”
话罢,他就去推白降办公室的木门,Kevin活像是一个受了惊的鹰,拦在他跟前,舌灿莲花:“小……小许总,白总今儿没来公司。”
许子芩毫不在意:“我知道,他和傅总去深圳谈合作了,我不找他,我拿项目资料。”
他片开Kevin又要推门,Kevin见势不妙躬身去拦他:“您……不用这么麻烦,白总交代过,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啊……”许子芩若有所思,看Kevin笑脸相迎,肯定有事儿瞒他。
许子芩故意找了个空档,侧过身加速往里冲。
Kevin也是个绝顶高手,和白降斗智斗勇惯了,完全识破了他的套路,竟然赶在他推门的前一秒又拦在他面前。
许子芩忍无可忍,怒目而视。
Kevin被许子芩一蹬,张开的双臂才垂了下来,悻悻然地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大清早消失不见,一进公司沸沸扬扬,进白降的办公室被Kevin万般阻挠,定有问题!
他带着满脑子疑惑把门一推。
Kevin眼睛紧闭,暗念阿弥陀佛。
办公室内,象征白降总监地位的十几万块按摩椅挺着后背对他,只能瞥见黑黢黢的身影,加之房内窗帘半拉,透射进办公室的阳光极其有限,让后背的虚影极不真实,倒像个假人。
许子芩越盯紧着琢磨,越觉得背影不大像白降。
办公室外头的Kevin火烧眉毛,四处东奔西走。她在涌起绝望之际,厚着脸皮给上司发微信,寻找回旋的余地。
【Kevin:白总,我没拦住小许总,他进办公室了。】
微信迟迟没有动静,也不知是在开会,还是在暗自发火。
Kevin焦急的等待中,时刻观察和倾听办公室内的一举一动,心里一喜,好像没察觉出什么问题来?
手机狂震。
【白总:?】
【白总:……】
【白总:还愣着干嘛?】
【白降:去楼下买花!哄啊!他要跑了,你给我追吗??】
Kevin得到指令,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下楼。
此刻,总监办公室内,许子芩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白降在他面前耍什么手段。
两军交战,总有一方率先败下阵来,这人终于不是许子芩了。
“降哥,大忙人啊!”那人声音略带轻佻,听起来耳熟。
他想凑近看,只是那人好像是察觉到许子芩在注视他,继而把转椅往外一挪,反正就是背对着许子芩,看不清正脸。
黑影连珠炮似的说话:“自从上周,我给你打了电话,给你介绍俩相亲对象,你就一直没接过我电话。我来公司堵人,你和Kevin串词说去深圳开会,你就是躲着我呗?”
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的背影,声音和样貌在许子芩脑子里勾勒出了一张人像。
他记起来了。
窦惊蛰,白降的铁子!
当初白降还在育才念书时就和他交情最甚,后来白降辗转去了长沙,王子芥一怒之下把所有与白降有关的人的微信删了个干干净净,其中就有一个是窦惊蛰。
五年没见,声音中气十足,这一身西装一看就不便宜。
暴、暴发户?
许子芩刚要寒暄,窦惊蛰立马开腔打断他,就是不转身:“还好我聪明!我就在你办公室堵着!我还就不信了,像你这种工作狂,过年都能通宵上班的,能一天不进办公室?
白降啊,你哥哥我是过来人,感情经历比你丰富,虽然你在长沙交了个小男友,没处成对象,这日子总得要过下去吧!”
许子芩:……
小男友?长沙?
“听哥哥一句劝,许子芩已经是过去时了,认清现实。你在缙秦等了他一年,有用吗?
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刻意躲你的人是找不到的!
这不,我听刘申说,今儿晚上高中同学聚会,连你们班大牙和地中海都请到了。所有人都成双成对的,你一个黄金单身汉不觉得脸上没光吗?”
许子芩在沙发上坐下,闲来无事给他倒了杯茶。
窦惊蛰也是神经大条,咕噜喝了一口:“诶,说得嗓子眼冒烟了。还是你心疼哥哥啊,我就直入主题了,我又给你介绍了俩男人,长得是个个眼睛水汪汪的,特黏人的那种,你不就喜欢这一款吗?”
又?这个「又」字就很迷魔幻了。
许子芩:……
内涵我吗?我很黏人吗?
“绝对让你忘了许子芩。”说罢,窦惊蛰才意识到从头到尾就他一人说话,“诶,降哥,你这哑巴了,你说句话啊?”
许子芩把茶杯平稳地放在茶托上,伸了个懒腰,慵懒地道:“眼睛水汪汪的,特黏人的那种?你确定?”
窦惊蛰开腔:“许子芩那小王八蛋不就那样吗……”
诶,这声音咋有点不对劲呢?
窦惊蛰听出来了,如五雷轰顶般把按摩椅一转,正对着桌面,瞅完一眼,人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是自己看岔了,拉开窗帘,走近看仔细了,扯了扯脸皮。
如遭雷击!
“许、许、许……”窦惊蛰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嘘了!”许子芩吼了一嗓子,起身。
窦惊蛰吓得一哆嗦,大型社死现场,就想找个人来打破这种尴尬的场面。
当着许子芩的面给白降介绍相亲对象,还里里外外把他吐槽了个遍,太刺激了吧……
“我很黏人?小王八蛋?”许子芩瞥着他,“你和他私底下都是这么议论的我啊Kevin一清早在我跟前打哑谜,怕揭老底呗?”
窦惊蛰虽然震惊于许子芩的突然现身,但好歹也是情感名利场的老手,哄人一套一套的:“小少爷回来了!没,玩笑话,闹着玩的,你性格多好啊,是吧?那小嘴吧啦的,招人稀罕。”
窦惊蛰心里波澜万丈,表面处变不惊地讨好许子芩。
毕竟白降五年里对许子芩朝思暮想的,再不遇见,人都要崩溃了。
好不容易有个见面的机会,万一他俩又黄了,白降得生吞活剥了他!
窦惊蛰:“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也不打个招呼呢?哥哥开劳斯莱斯幻影去机场接你去啊。”
说罢,他上手去搂许子芩的胳膊。
许子芩一闪,往后一退:“长沙的小男友?我没听他说过,也是眼睛水汪汪,特黏人的那种?”
窦惊蛰三魂丢了七魄。
早知道今天在办公室能遇到许子芩,他嘴巴上就该把道门。
他刚才每一句话都是危险发言,综合一下,写成书,妥妥的分手语录。
“小少爷,你吃饭了吗?”窦惊蛰福至心灵。
许子芩猜到他要另起话头,顺了他的意:“那换个话题?”
“明白人!”窦惊蛰竖了个拇指。
许子芩灵魂发问:“让我也见见你给白降介绍的那俩男人呗,让我也开开眼?”
窦惊蛰:??
白降妥妥地要杀他灭口了,果然小少爷一开口就和以前一个德行,一句话能把人给气死。当然,这话还是自己挑的头。
门外的Kevin和财务总监竖起耳朵听动静,Kevin完全没在状态,脑子里一团浆糊,好几个白总监的大脑袋盘旋在头顶转悠骂她。
她屏声敛气,抱着一束玫瑰花,一咬牙冲了进去,恰好看到窦惊蛰搂着小许总的胳膊,小许总还一脸心不甘情不愿。
Kevin单膝跪地,手捧一束花。
任总监懵了。
窦惊蛰睁大双目。
许子芩受宠若惊。
Kevin对着手机认真地宣读誓言:“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去过长沙,也去过湘西,领略过沈从文笔下的风景,这句话我想送给你。”
誓言一锤定音般落下,周遭沉寂了片刻,任总监突然喜极而泣,鼓掌惊呼:“好!!”
办公室外被员工堵得水泄不通,纷纷拍照留念。
窦惊蛰还沉浸在白降式突如其来的浪漫之中,无法自拔时,被闪光灯突然刺得缓过神来,一鼓作气把看热闹的人全轰了出去。
Kevin单膝跪地和许子芩面面相觑,两人似是玩木头人,约定好了,你不动,我也不动。
Kevin突然哦了一声,吓得把玫瑰花塞到许子芩手里,起身朝许子芩鞠了一躬:“小许、许、总,这是白总监对你说的话,不是我,不是我想跟你说的。”
她脑子短路,没拎清楚:“不对,我没有向你告白,这是小白总给你告白,他怕你误会,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许子芩一头雾水,只觉得她好玩。
Kevin:……
“小许总,您很完美,不是您配不上我。呸!我说什么呢!”
Kevin语无伦次,“我要向你表白,白总得手撕了我。”
她扭扭捏捏地小跑出去,羞死人了。
果不其然,这消息在公司内部不胫而走,传言沸沸扬扬,搭配着市场部围观者的告白视频和图片,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Kevin段位果然牛批,靠着白总监去追小许总,有远见,是个狠人!”
员工们聊得有板有眼,许子芩从办公室出来泡咖啡,众人又瞬间闭嘴,生怕落下话柄。
中午Kevin给许子芩送饭时,还故意疏远,饭都只送到门口。
Kevin故意保持距离:“小许总,我对天发誓,我没有要借你上位的意思。我不喜欢你的,真的,你别听他们瞎说。”
说罢,她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离许子芩大老远的距离打开白降的微信截图:“这……这是证据,白总让我哄你,哎呀,我和你说实话吧,他怕你再跑了,所以让我哄你来着。”
随后,Kevin溜得比兔子还快。
许子芩莞尔一笑,吃饭时,电脑弹出来一个邮件,市场部项目文件。
首个文件是深圳万宁科技新一代智能手机研发的策划案PPT,一共157页,其中市场分析、营销方案和风险预案三个部分编撰得极为详细。
许子芩大概扫完一遍,心里有了底。
万宁科技作为科技公司新秀闯入金融投资市场,就靠新一代光感智能芯片独占鳌头。
其高性能、低功耗的处理芯片一旦问世,不仅对智能手机有划时代的意义,在未来几年内提高其他智能产品的人像识别精准度都是无可比拟的。
一旦研发成功,对于无人车驾驶、智能机器人等高新科技领域的更新换代都有重大突破。国际金融圈对此拭目以待,个个都想拿下投资。
谁占的股份多,谁就可以抢占未来市场的先机。
“你觉得万宁的项目怎么样?”白降电话打过来时,许子芩刚把完整的PPT扫完。
“还行。”许子芩道,“不过,可以改进,明显万宁科技留了一手。”
“怎么说?”白降那边很吵,是中途休息抽空打电话。
“策划案看似详细,挺多废话的。”许子芩快速划过PPT,“97到112页市场调研大多在缙秦数据库里能直接找到,都只是分析了浅显层次的外观设计和颜色改良,更深入的人机交互和内置处理芯片的改良不大,万宁无非就是新瓶装旧水,打着新一代光感智能芯片的幌子大肆拉融资,都拉到E轮了,也不怕撑死。”
“一语中的,当初这个项目有可取之处,一直在跟进谈合作,拖了很长时间,就是觉得他们想耍心思,核心技术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想给一家参投的美企。如果占股优于一半,我们就是炮灰。”
“韭菜一茬一茬的,也得割。”许子芩笑了笑,“我有个提议,他们不是胃口大吗?那我们不投,少了陪跑,第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