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学会放手——
湖南的冬天屋内钻心窝子的冷,在外头溜街把手插在兜里反倒还暖和些。
昨晚飘了冰粒子,今天大街上被冬日暖阳一晒,连水印都看不出来。
一个穿着纯白色羽绒衣的瘦削少年在一家排成长队的「茶颜悦色」门店前驻足,凝视了片刻后哈了一口白气,才皱着眉过马路。
“小降,新年快乐。”白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小爷爷家吃饺子了吗?”
“吃了。”白降过了红绿灯,周边的几家服装店的新年快乐歌吵得沸沸扬扬,连开扬声器都听不大清楚,他只得捂着手机,在公园长椅上坐下。
大年初一没有人像他一样闲得发慌逛公园,当然还抽了支烟。
“小爷爷对我挺好的,我霸占了沈天冬的屋。”白降笑了笑,另起话头,“湖南的模拟题挺难的。”
他把后面那句给憋了回去。
初到长沙时,他确实忐忑不安,基础薄弱题型不同所以跟不上进度。
但他班主任是个长发及腰的中年女汉子,一下指令给他找了好几轮学生轮番补习。过了一学期,成绩上去了,勉勉强强能够个一本线。
但班主任死活没放松警惕,觉得他潜力无限,说不定再拼一个学期能上个重点大学。
白降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混了18年的无赖小子也有被老师夸赞的时刻。
如果是以前在三中或者育才。或许……他会选择性无视老师的意见。
考个像模像样的二本或者加把劲考个马马虎虎的一本,只要能去北京,他都能接受。
可……现在,有了能上重点大学的希望,白降还是想拼一把。
毕竟,能离他更近一点,两人站在一起时,不会因为学历而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我走了之后,他,还有来过我们家吗?”
一个学期过去了,两人之前的距离变得逍遥了,白降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口,只能用一个代称「他」。
白降其实有想过,彻底忘记。他不是个喜欢追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再思索已然没有意义。
可自从他到了长沙,每日读书写字,甚至躺下睡觉,他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
同桌叫他,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好几次都猝不及防地死死地搂住他的同桌,等他从记忆里抽离出来时,才恍然觉得自己疯了。
他和许子芩已经不是同桌了。
做英语单选时,他总会把指着试卷教他做题的班长认错成许子芩,耳畔的话依旧萦绕。
“cost的过去式就是cost,没有costed,这是AAA型,和一般的和t结尾的词不同!”
“我之前选的就是A。”
“我知道啊。我是告诉你,cost在这个语境是过去将来时,不是一般现在时。”
深夜从梦里醒来,他都会喘着粗气靠在床头,低头凝视着床板。
仿若细细咂摸,在他下床还会有熟悉的身影以及那均匀而柔和的呼吸声。
“喂!小降,你有在听吗?”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把烟吐得又细又长。
有些人、有些事,沉在了心底里,就是无法说明、说透彻。
“在。”白降小声道。
“奶茶店,我和你爷爷打理的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们从黄北子巷搬出来,住在店二楼。
我上班,买菜也方便不少。三中学生下课,我和你爷爷一有空就在门口堵人,想当面谢谢小芩,可一学期过去,一直没见着他。”
当初,许子芩花了20万租下半死不活的奶茶店看似是被人宰了,但过了个暑假,学校领导重新翻新三中后门,名正言顺地把后围墙全都给拆了。
现如今,三元大街那一片的小吃生意火爆,学生上下课,人来人往的。
附近的房租房价也水涨船高,但奈何,许子芩留了一手,跟黄毛签合同时加了一条,一年之内不能加价,往后再加也不能超过房租的百分之十。
白露和老头的店面开的风风光光,仅仅过去一个学期就收入不菲,连黄毛都眼红了,但又无能为力。
许子芩有极强的市场前瞻性,能根据行情和走向推断商业价值。
“他在躲你们。”白降又抽了一口烟,“妈,你和爷爷别费工夫了,就算你们真的瞎猫撞上死耗子蹲到他了,又能怎么样?还不如让他好好适应现在的生活。你们介入了,他反倒更加走不出去了。”
他吸了口气,转移话题:“你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钱啊你不用给我转了,自己好好生活就行,别太累了,照顾好自己。”
天空开始飘雪,路上有行人欢呼雀跃,一堆女生迫不及待地开始拍照片,分享晚来的初雪。
雪深了,白降才团了个雪球,砸出去。
不远处,灰蒙蒙的街景里走出来一个人,手上提了两杯刚从茶颜悦色买的奶茶。
随手抛出去的雪球轻飘飘地落到那人脚边,男人躬身在地上捡起碎成好几部分的雪球,揉圆了重新递给他:“好久不见,聊聊?”
「噗」地两声,吸管戳破纸膜,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一起喝奶茶。
是经典的那一款珍珠奶茶,嘬进嘴里全身暖洋洋的。两手包裹着杯壁,舒服极了。
傅安南从口袋里拿了颗黑糖话梅递给白降,他没伸手接,傅安南倒是自个儿饶有兴致地撕了包装纸,塞进嘴里:“你知道,小芩为什么爱吃黑糖话梅吗?”
白降咬着吸管的嘴顿了顿,扭头看他。
傅安南一笑,从兜里拿出另外一颗:“坂田银时是其中一部分。你秦阿姨说,这是他的交友之道。他愿意糖送给谁,吃谁送的糖,表示他已经全然接受了这个人。你知道这种糖还有一种寓意吗?”
白降一顿,心中一酸。
酸酸甜甜,话梅也叫做情人梅,互通心意,他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是小少爷心大,没往这层意思上想罢了。
“我来长沙谈生意,顺道过来看看你。”傅安南道,“你喜欢他,所以你答应了我爸的请求,离开他,我很感激你。你挺有魄力的,少年血气方刚之时还能有退有进,一般小孩可做不到。”
“傅叔。”白降耷拉的眼眸终于扬了起来,“你有真正喜欢一个人吗?”
“就是那种义无反顾,一看到他被人欺负,就算是为他杀人也在所不惜。如果不是傅爷爷,我恐怕还得吃几年牢饭吧。”
这回轮到傅安南语塞了,他没想到一个少年竟然用情至深于此。
“我就算在牢里蹲到死,我也不会让他去求李勋!”
白降慷慨激昂,“傅叔,那天他来看守所,用一种绝望而又无能为力地眼神看着我,呵,说他会救我出去。
而我只能告诉他,你不准去,我乞求他不能去。后来,他肯定没去,因为我知道如果他去求李勋放我出来,我不会原谅他。
他拼了命地对我好,他做到了。所以就算我在牢里被关押几年,我也不怪他。
他喜欢上别人,我也不怪他。可……转机来了,傅爷爷救我出去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白降笑了笑:“如果我一直在牢里呆着,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拿什么给他幸福,给他安全感?我只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有未来,才能去找他。
就算他已经没有在起点等我,我也我愿意等他。他闯祸,替他担。
他喜欢上别人,我祝福他。他跟别人结婚,我能豁达地送他一份大礼,如果他反悔了想离婚跟我在一起,那我就不离不弃地陪他。这就是喜欢一个人。”
“我答应傅爷爷离开他,因为我只有离开看守所,才能兑现我的承诺。哪怕他恨我、怨我、怪我。”
傅安南长长地舒了口气,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为什么不跟他说?”
“我答应了傅爷爷。”白降吸两口奶茶。
他摇了摇,外边天太冷,几句话功夫,热奶茶就凉透了。
“与其让他喜欢我,苦苦地等着,还不如我给他做个了断。傅爷爷说得对,高中时候的爱情是青涩懵懂的,因为圈子就在那,指不定上了大学,入了社会,他找到了比我更合适,更爱他的人。那么,作为他叫了快一年,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我要学会放手。”
最后那一句「我要学会放手」说出来时,他的心在滴血。
谁会愿意把自己保护得完美的人拱手送给其他人?可在他说出不合适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出了改变。
尽量他爱的人受伤,不肯接受,他还是要狠下心来强行切断。
对不起……
“白降。”傅安南仰起头,“那天小芩把李勋打进医院,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我不相信一个活泼懂事的孩子会突然心性大变。”
傅安南很警惕地去观察白降的神态和目光。
只要说起李勋,他的目光就变得尖锐,带着一股很浓的、想置人于死地的煞气。
这验证了他的猜想。
警方找双方取证时,李勋和白降含糊其辞。
秦鸯事后问许子芩时,他也是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傅安南看着白降飘忽不定的眼睛:“你是小芩的哥哥,你这么喜欢他,他打了人,你不去道歉,反倒拿刀冲进了医院。
我没猜错的话,你和小芩都恨李勋,恨不得想要杀了他。他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大年初一上午,许子芩跟着秦鸯去舅舅舅妈家拜年,和放假的秦子苹两人闹了一会儿,听他说了大学的趣事儿。吃了顿中饭后,全家人又跟外公外婆转接了视频聊天。
随后王子芥也被拉了进来,那边还是凌晨,表哥说话迷迷糊糊的,说着说着突然还多了个沈天冬的脸,发出不合时宜的古怪声音。
许子芩秒懂,吓得赶忙招呼大家挂电话,偷跑到阳台给王子芥发了个消息:“表哥,你俩现在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注意点影响。”
微信里,费近和刘申催魂似的各类文字,语音,电话朝许子芩狂轰滥炸。
他委实招架不住,趁着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溜之大吉,跟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贺岁大片。
许子芩是最爱凑热闹的,哪人多就爱往哪儿去,可跟费近和刘申两人去看电影,他就觉得自己是最多余的那一个。
因为,半个小时后,黄丹和薛西两人手拉手在电影院朝他们三个挥手。
这两两一对,自己就跟个一百瓦的电灯泡似的,布灵布灵发着耀眼的光,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看完电影六点多,这四人兴致丝毫不减,非要拉他一起去吃自助。
许子芩实在忍不住,提前溜回去了。
新年在家吃的第一顿饭,寓意着来年红红火火。往年的开年饭,一大家子围着碧水湾大理石圆桌一同坐下,唠家常。
长辈则挨个发红包,晚辈顺着队说吉祥话,口条好的许子芩同学兜里能被红包装得鼓鼓囊囊。
可今年秦家不景气,别说围在一起吃顿饭了,连举杯同庆都不整齐。全然一副被搓了锐气的样子,没什么富贵人家的排场。
客厅香气四溢,李勋忙碌着上菜。
“回来了。”李勋笑着道,“吃饭吧,正好。”
秦鸯从炖盅里把瑶柱香菇鸡汤倒出来:“洗手啊,这孩子,别愣着了。”
许子芩在卫生间搓了洗手液,把手上的水甩干,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冷静。
该面对的,躲不了。
上桌前,李勋递了红包给他。许子芩坐下,像是没注意到似的,也没收。
李勋的手在半空中摆着,给也不是,收也不是,异常尴尬。
秦鸯摆好碗筷往小少爷脑袋上拍了拍,朝他使眼色。
“谢谢李勋叔叔。”许子芩不耐烦地接下。
“真乖。”李勋坐下后,跟秦鸯聊天,“我听傅总说,你开的创意咖啡厅生意还不错,有打算往周围的写字楼再扩建一家?”
秦鸯给许子芩夹了个鸡腿,自个儿喝汤:“提议阶段,毕竟周边的写字楼地下一层都是酸辣粉和串串香,味冲也没格调,没有贸易中心的氛围。
如果是一楼的话,和便利店开在一起也不是不行,就是租金太贵。面积过大,还得占两个门面,租金和装修日后是笔大头。”
李勋道:“租金的问题我来解决。小芩,来,试试这白灼虾,叔叔亲手做的。”
他把油碟往许子芩身边推:“蘸点酸梅酱。”
许子芩不咸不淡地吃了一口。
“小芩,妈妈打算过两天跟你李勋叔把证领了,就在四环买一套两居的房子。你的房间妈妈都物色好了,和你之前的样式和风格一模一样,就是小了点。改天,我们去看看样板房?”
许子芩嘴里的虾顿时没了味道,拳头不由攥紧了。
“给孩子点时间。”李勋道。
“我不去。”许子芩把筷子一放,转身就要回屋。
“你给我站住!”秦鸯一拍巴掌,指着他吼了一声。“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怎么样?你告诉妈妈,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李勋见状开始和稀泥:“快给妈妈道个歉。”
许子芩充耳不闻,把头往侧边一瞅,望着窗外稀稀拉拉的灯光出神。
“你不喜欢许商晚,十年没叫过他爸,我怪过你吗?是,他不是你亲爹,所以你不叫他也没什么错。
但是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哪里对不起你?哪里亏待过你?你为什么就不肯替妈妈着想一下?”
“高三了,你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都找上门了。我没有说过你半句重话吧?你舅妈那天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你心理医生,我也找了,你不去。
我也没说什么。你心里一直有气,一直憋着对不对?
从白降搬出房间开始一直到去长沙,你都在怨我。当初,我把带进来,你不同意,不和他住一个屋。现在我把他送走,你又不干。你想怎么样?许子芩,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许子芩噙着泪,一言不发。
“妈妈和你李勋叔叔结婚,不都是为了你吗?”秦鸯道,“妈妈一个人要照顾店里的生意还要照顾你,忙不过来的。李勋叔叔有自己的工作室,他的时间相对充裕,能照顾好你。从小到大妈妈什么事都让着你,你怎么就不能听妈妈这一回呢?”
李勋去扶秦鸯:“慢慢来,有些事情急不得,揠苗助长。”
“妈。”许子芩垂下眼泪,像极了一颗剔透的水晶,“我不需要人照顾。”
“许子芩!”秦鸯骂道,“你忘了你上次营养不良的事了吗?你连饭都不会做,你拿什么照顾自己!以前惯着你,现在秦家没了,你也该懂点事了!
这件事,你不听也得听,我和你李勋叔叔结婚这事是来告诉你,不是来找你商量的!”